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第一章 半仙 钱财易结, ...
-
世间成仙之人,大多断情绝欲,却又心系苍生;
俗世为人者,偏又戒不掉贪嗔痴念,苦苦挣扎;
而我,是一名半仙。
半仙之号,并非空穴来风,我常常做一些奇奇怪怪的梦,这些梦,有的让我心悸,有的让我迷茫。然而,大部分梦,终将映照进我的现实。
长时间的做梦,让我的睡眠严重不够,于是,我每天的脾气都不是很好。
如果不是为了生活,我宁愿一整天都呆在屋里,读读书也好,画些画也罢,即便枯坐一天也是好的。
对了,介绍一下我自己,我叫何若尘,是一个在街上摆摊算卦的。
别误会,我不是那种半瞎的白胡子老头,相反,我今天刚过十九岁生辰。
说了这么多,又到了摆摊的时辰了,我该出门了。
建安十三年,仲秋。
听隔壁摊的周小娘子说,今年是一个丰收年,就算交了那么多的税,还是够吃上一年的。
有人来算命了,是一个青年人。
我看了他的手相,不太好,断子绝孙,可我不能说,会被打。
看了看他的五官,寿命绵长,鸾凤和谐,这我可以说。
又测了字,纸上的字气势磅礴,不错,虽说姻缘之事磕磕绊绊,但是生活大富大贵。
对面的人说话了,“先生可算好了?”
我看看他,点了点头,“算好了,您这命格……”
“先生,我不是来找您算卦的。”那人打断了我的话。
“哦。”不是算卦的你不早说,白白浪费了我这一卦,还不能收钱。
青年就这么直直的盯着我,“我看先生每日都在这里卜卦,道法高深,想请先生去我府上给家慈讲道。”
请我去讲道,我可不会,我算卦全凭天赋,道法什么的,狗屁不通。
“这……实不相瞒,鄙人非是明门大派出身,怕是不能胜任。”
那青年动了动手上的玉扳指,“家慈近些年来沉迷道法,偏偏某遇上的都是些蝇营狗苟之辈,好不容易遇见先生,偏又……”
明明看起来严肃凌厉的人,怎么说出的话软声软气的,我把视线移到了他的身上,才发现他穿了一身宝蓝色的长衫。
“既然这样,那某想请先生改日登府一趟,帮忙看看家中的风水,可否?”
我最终还是应下了他那看风水的邀请,因为他说除了金银之物外,还会请我去福满楼吃饭听曲儿。
福满楼最好喝的是鱼片粥,最好吃的是八宝鸭,但我最喜欢的是唱小曲儿的。
“先生可不要忘了。”那青年临走前给我写了张条子,上面是他的住处和姓名。
我们约好了时间,七月二十三,宜祭祀,祈福。
今天生意不好,坐了两个时辰,除了那个青年,再无其他人。
我早早的收了摊,去了书店,家里的纸不够了,刚好那青年付了定金。
买了两刀最便宜的纸,又回路边周小娘子的摊位买了两个肉包子,才往家里走去。
我家住在青桥巷,路上有一条小桥,是用青石铺就的。
到家了,放下手里提的东西,净过手,我开始发呆,这是我每日的功课,练过了功课,也算是半个道士吧。
小道童说,他们都要做早课,可我早上不想起床,这便成了我的晚课。我没见过山上的道士做什么功课,但想来,天下的道士都是差不多的。
“何先生,在家吗?”
我听到了王大娘的声音和拍门声。
“王大娘。”我打开门闩,站在门口。
“这不是,看你刚回来,给你送点点心。跟你说啊,我姑娘回来了,还带着俩大外孙子,女婿也好,多亏了你啊!”王大娘提起儿女,就替他们高兴。
“那就好。”很奇怪,明明王大娘什么也没说,我却觉得心口有些发烫。
“这些点心你收下,我儿子儿媳还等着我吃团圆饭呢。”王大娘将点心塞进我手里,风风火火就走了。
我看着王大娘的背影,摸了摸自己的心口,转身回到屋里,继续做功课。
我难得睡了个好觉,五更天明。
七月二十三,我早早从塌上爬起来,穿戴好去了戴府。
戴府离我家着实不近,我从城南走到了城东,等到戴府的时候,已经将近午时。
到了戴府,叫了门房,递上了那青年的纸条,有人领着我去了花厅。
坐在凳子上的时候,我似乎闻到了旁边桌子上的糕点的香味,是栗子糕。
我在花厅等了小半个时辰,才迎来了这座府宅的主人,那个带着玉扳指的青年,戴念。
我站起身,余光看了一眼桌子上的栗子糕,花纹很是精致。
青年先开了口,“先生来了?”
我没说话,点了点头,“可要现在开始?”
那青年,也就是戴念朝我摇了摇头,“先生,今日实在不便,还请先生在府上住上一宿,明日再随我看宅。”
花钱的人都是大爷,这是我几年总结的经验,“可。”
临走前,青年对我说了一句,“先生叫我名字即可。”
我连忙摆了摆手,“戴老爷。”能住在城东都是些达官显贵,再不济也是皇商世家之流。
在戴府的第一个晚上,我被安排到了西厢房,晚餐很好,有我爱吃的鱼片粥,餐后,还有人送来糕点和水果。
第二天,刚吃过早饭,我就被下人带到了戴念的书房,想来今天是要干些正事了。
果然,一个上午的功夫,他就领着我看遍了整个戴府,边看边给我介绍。
其实,看风水不必每一个地方都去的,我在心里叹了口气,“戴老爷,府上的风水很好,当时建的时候应当是请了人看过的,您大可不必担心。”
“贵府的格局很好,南向而坐,东首而寝室,阴阳适中明暗相半。”我想起了自己的小房子,虽然小了点,但也是顶好的地方。
“先生,家弟近日一直生病,请了许多的大夫也总不见好,不知是否是家宅的原因,可否烦劳先生?”
送佛送到西,看在福满楼的面子上,我随着他去了向南阁。
还没进门,我就闻见了浓厚的药味,苦涩凛冽,软榻上躺着一个十三四岁的孩子,脸色苍白,毫无血色。
我细细看了一下,面相上看,应是弱症,胎里不足,却不严重,儿童时期应该养的很好。
“小公子的病,与符宅并无关系,想来是气血不足,请大夫用些药膳,食补即可,也不必每日拘着他,可以适当的下地走走。”其实我自己就是这样,这么些年也慢慢的自愈了。
当然,豪门贵族娇养长大的孩子,还是要仔细着。
“麻烦先生了,不知先生家住何处,我好送先生回去,改日再登门致谢。”他看起来应当是信了我的话。
我想了一下,拒绝了他,“不必了,贵人已经付过酬金了。”
戴念轻轻笑了一下,“可是某人还许了先生一顿饭呢!”
我最终还是被他送回了家。
建安十三年,冬月十二。
九五,飞龙在天,利见大人。
安城下雪了,漫天飞雪,已经下了一夜,却丝毫没有停下的趋势,我打开房门,只感受到了丝丝的寒意。
大意了,我忘记添置过冬的炭火了,倒不是没有,只是不多。
我抬起头,看了看天色,阴沉沉的,拿起了家里唯一的一件乐器,是我在庙里面捡到的琵琶。
千日琵琶百日筝,我已经忘记捡到了它多久,但我总觉得,没有比这支琵琶更适合我的了,我给它起了个名字,叫挽春。
我这么多年,从来没有弹过一首完整的曲子,今天突然来了兴趣,看着外面的天色,我弹起了一支名叫《天光》的曲子。
我是在戴府醒来的,屋外阳光明媚,恍惚间我以为春天到了,房间很暖,有一股淡淡的瓜果香味,很舒服。
而我却在盘算靠着仅剩的几两碎银怎么度过这个寒冬,想来想去,还是要出门摆摊,给人卜卦算命。
“你醒了?”不知到他什么时候坐在了塌边。后来想起来,当时的氛围真的很容易让人感动,而我,大概属于缺心眼那种。
戴念看起来是个好人。
自从他请我去看过风水以后,便隔三差五的向我请教一些道法什么的,有时候是在摊位上,有时候他会特意来我家里。
事实上,我并不懂什么道法,只是看了几本道家经书,又刚好有几分卜卦算命的天分。
我知道戴念找我不是为了算命,也不是为了探讨道法,我曾偶然间见过识他杀伐决断的样子,实在想象不出这样凌厉的人会信仰道家。
与其说他信奉道家,不如说,他信仰的是自由。
认识了这么久,我也只知道他叫戴念,府上只有一个弟弟和一个母亲,至于他的官职,他的来历,我通通都不知道。
我轻轻的点了点头,“看病的银子我已经还不起了,若你不急的话,只能等开了春,我再还你。”
戴念摇了摇头,“我与先生之间,没有那么多的讲究,更何况,让先生染了病,本就是我的错。”
我一时之间没能理清楚这之间的因果关系,歪了歪头,疑惑的看着他。
又听见他说,“日前,我与母亲交流过先生的一些道法,家慈很是喜爱,特命我请先生过府一叙。”
我隐约觉得这套说辞有些耳熟,却不知如何拒绝,受了人家的恩情,总是要还回去的。
我在第二天见到了戴念的母亲,看面相便知是一个和气慈祥的老太太,身上的檀香味道很浓,坐在主座上,优雅大方,一看便知是大户人家常年养出来的气度。
“见过老夫人。”我朝戴老夫人行了礼,坐在了下首,旁边的戴念笑嘻嘻的坐在了我对面。
老夫人抬了抬手,“阿念,离那么远做甚?”又转过头看我,“先生请上座。”
事实证明,大户人家的生活的确枯燥而又惬意,我和老夫人探讨了一上午的《道德经》,戴念竟然就一直在旁边坐着,偶尔应和几句。
从檀淞园出来的时候,戴念突然问我,“先生善琵琶?”
“只会些许乐理,难登大雅之堂。”我说的是实话,对于乐器,我大概是停留在理论层面上的。
或者说,有的人生来聪慧,轻松练习就能达到别人终其一生也到不了的高度。
文官以语言作为武器,在朝堂上大展宏图;武官训练兵士,保疆拓土。
男子登榜做官,女子安守府宅,这世间的人,终其一生,总会有自己的归处。
而我,便是静坐于人海,拍手叫好的那类人。
戴念没再说什么,把我送回了家,顺便给我送去了一些过冬需要的东西,说是给我的谢礼。
我没有再拒绝他,通过这几次的交往,我已经发现,无论我怎么拒绝,到最后,他总会达到他的目的。
只是钱财易结,人情难还,尤其是我这类人。
后来想想,人生因缘际会,命运这东西,果真难捉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