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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琉璃的流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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电影
第六部分 琉璃的流离
网络游戏之所以让人痴迷,是因为其中有无限自由,充满幻觉.比现实中因无需禁忌而更真诚的朋友.
<魔兽世界>停止运营以后.致儿也没有整天泡在网上了.有时候致儿想,怎么会这样呢.一部小小的机器,里面可以膨胀出来一个恢弘绮丽的世界.我们的梦想,我们的灵魂.原来都是有去处的.虽然一关上,依然是一个冰冷的硬壳子.
没魔兽玩,日子就有些无聊起来. 致儿决定了.他要去南京.
他偷偷收拾行李,那个黑色书包里装了几本喜欢的书和换洗的衣服.拿出杂志社寄给他而他没有去邮局锐换的稿费单.放在家里客厅的桌子上,留了一封信,
爸爸妈妈,我已经能挣钱.不用担心我.我走了.有人会照顾我.两个月后回来.中途会打电话给你们.
火车整夜地在铁轨上奔波.致儿一直睡得不塌实,时不时地醒来.听到铁轨和火车轮盘发出的咣当你有规律的撞击声音.他从书包里拿出那双白色手工布鞋.熟悉的鞋子,那是赵长今送给他的.她对他说,
喜欢就要拥有,不要害怕结果.
赵长今在清晨8点左右,接到了致儿.他打电话给她,告诉她他要来南京住一段时间的时候,她高兴得说话都结巴起来.
是的,这是一个真挚温和的女子.这是一个关爱他的人.他要追随着温暖的方向去,像一只鸟.因为他累了,快死了.
他从火车门边慢慢地走下来,穿着白衬衣和暗绿的长裤.短发略显凌乱.他的脸色洁净,带着些许憔悴.他比她上次见到时更加苍白和淡定.一双寂静的眼睛,是深夜大海,看不清楚翻涌的是月光还是海底深处的潮水.
他背着黑色书包,里面装着他的衣服.赵长今周上去,接过致儿手上提的行李.紧紧地拥抱了他,她说,致儿,欢迎你来南京.
赵编辑在汉中门附近有一套别墅.她把致儿带到了家.到了一间为致儿收拾好的房间.致儿在火车上没有睡好.洗了白白倒头就睡下了.他睡了很久,从上午一直睡到晚上9点左右才醒过来.
那一觉安稳而悠长,使他醒过来的时候感觉恍然若梦.房间很干净,有一个大的立地书橱,放满了书籍和杂志.明亮的灯光.有一个收拾得很干净的书桌.窗外是深蓝色的天空和城市的灯火.这里不是吴圩,不是南宁.
这是南京,他展转起伏到达的另一个地点.
致儿下床,走出房间,别墅很大.致儿走到楼下,赵编辑和她的丈夫许佳伟在厨房里.走到那里,发现一桌丰盛的菜.还在炖着一锅汤.
赵阿姨的丈夫许佳伟叔说,致儿你醒了.你好,早就听说文坛出了一位小才子,未见带你之前,我以为你是一个带眼镜满脸青春豆的孩子,没想到你长得这么好看.
致儿扑的笑出声来.笑得很傻.
赵阿姨说,致儿,我买了鸡和人参.你的婶子看起来太虚弱.多吃点东西.9点了,菜都凉了.你睡得很熟,我们没舍得叫醒你.把菜热一遍,我们吃饭.
致儿点点头.吃饭的时候,致儿看者赵阿姨和许叔叔,他们给他夹很多菜,对他笑.致儿突然就哭了.
赵阿姨和许叔叔手忙脚乱起来,一边安慰致儿一边问致儿为什么哭.
致儿说,我看见你们想起我的爸爸妈妈.我是离家出走来的.他们一定很担心.
那他们不知道你来南京吗.赵阿姨问.
不知道,甚至不知道我写作.也不知道我上次来参加过笔会,也不认识你.我从未题起,隐瞒起来.
赵阿姨说,致儿,你的父母一定很担心.快打电话回去说清楚.我相信他们会理解.
我不敢,致儿说.
赵阿姨想了一想.问,你家电话多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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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阿姨打电话到致儿家.跟致儿的父母说了致儿写作,笔会.说致儿想在她家住一段时间.致敬儿的爸爸妈妈同意了.叫致儿接电话.致儿的父母对致儿并无太大担心.嘱咐致儿在赵编辑家要听话.见识一下外面的世界,注意安全.休学时间还剩9个也,让致儿在九个月之内回家.
致儿听话的说,好.就这样,致儿开始在南京居留下来.
她一有空就带他到处去玩,熟悉这个城市.
曾经纸醉金迷的秦淮河,流淌过演化般糜烂和华丽,已成过眼云烟.如今退却夜色中的酒香和萧声,只剩下沉寂.旧城区灰蒙蒙的低矮楼房,大路旁边高而粗壮的梧桐.下雨的时候,绿色的大片树叶发出陈旧的声音.
赵长今果然带他去看雨中的中山陵.他在路上抬起手,摸摸致儿的头发.她极其珍惜他.有时候致儿一个人出去.在赵编辑上班或加班的时候.他独自乘车去看城墙.暗淡的城墙,覆盖潮湿浓密的青苔和爬藤.
他在微雨弥漫中,轻轻地走过青石板路.然后坐在墙头看下面喧嚣的马路和玄武湖.手从衣袋里取出一颗糖果扔进嘴里.
那年他已经14岁.
他还喜欢去海底世界看鱼.幽暗寂静的参观区,没有什么声音.只有在贴进玻璃的时候,听到清水里面氧气的滚动.
这些来自深海的生命有着与世隔绝的自在.致儿把脸贴在玻璃上屏住呼吸看它们.他不知道它们是否快乐或难过.它们看过去只是有着孤独的姿势却从不倾诉.
脚下的通道缓缓地往前滑动,头顶和两旁是巨大的水箱.一大群一大群的鱼隔着玻璃很近地游过.当它们晃着尾巴游过来的时候,致儿把手心贴在上面,对着他们微笑.
生活就这样平静地继续.
春天的南京常下大雨.倾盆飞扬的水滴下落.雨水;笼罩了整个空旷的城市.赵阿姨许叔叔带着致儿到赵阿姨的父母家吃饭.一家人这么多,十多个人围在大饭桌,聊天,说笑,吃好吃丰盛的菜.这是致儿感觉新奇的一个夜晚.他们对他一点点偏见也无.不询问他为什么休学不上学,为什么从南宁到南京,为什么住进赵长今的家里……他们小心地避开所有敏感的话题.只是不断为他夹菜.对他微笑.致儿为这份热情手足无措.他不习惯别人对他太好.怕它碎裂,因而心中惶恐.他尽力演示自己的诚惶诚恐.是的.对他好的人不多.他的往事里属于温暖的东西太少.
一次杂志社开重要会议,得知致儿在南京.要求他一起参加.
去开会的时候,很多年轻的女作家打扮得花枝招展,男作家打扮得另类时尚.对出版社和媒体的领导套近乎.这种事情致儿觉得他不会去和大人物套近乎.,他不会,也做不来.觉得索然.
他没有期望和需求,所以也就没有心机.一个穿着蓝衬衫,旧裤子的少年,短发略显凌乱,脸上的表情平淡和沧桑交织.气质不群.
命运似乎眷顾任性而无所求的人.致儿写的东西引起凡响.他的笔名开始被读者记住.一时,采访和约稿频繁.致儿以非主流的姿态进入出版界.
致儿问赵编辑,上次开会见到一些别的作家跟领导套近乎的事.他说.我只认真写我想写的东西,读者喜欢,自然会看,不喜欢,自然就不看.和领导有什么关系?
赵阿姨说,你还小,不懂,致儿.很多事情不是情理中那样简单.不过,你只管写你的文章,我会替你打点所有的麻烦.
致儿从不接任何采访和约稿.他不想成为公众人物,亦不让赵编辑在他的书和杂志上附上他的照片和真名.人们只知道他的笔名和年龄,对他的其他一无所知.
就这样,转眼之间日月轮回,时光如水.致儿在南京停留了两个半月.然后致儿认识了连恩.
连恩是他的读者,致儿从来没有想过他和自己的读者做朋友.他一个人在阴影中呼吸,对周围的陌生人有一种本能的自我保护心理.致儿不容易有朋友.
每天收到的读者来信太多.有男有女,对他述说往事,发泄情绪,也想请他出去吃饭喝茶.致儿不常给读者回信.读者的来信来来去去,有些只出现过一次名字就不见了.然后新的人新的信蜂拥而至.只有连恩不同.
连恩一直持续地写大两的信给他 .有时候只有一个简短的标题.比如连恩看到网络上有人骂致儿的小说是毒药.说致儿这个小屁孩写什么小说出什么风头.该老老实实上学吃饭睡觉.讽刺他.连恩会写信给他说,致儿,今天可以抽空把房间整理一下,然后睡觉.
他也会告诉致儿他的故事.他说他17岁,从15岁 开始弃学离家出走和朋友一起组乐队.走了很多城市.所以他相信.几个人在一起能共同做些事情是稳定的力量.而其他的,太薄弱,,不足以维持.
连恩在信里是一个坚强的落落大方的人.他在南京酒吧和餐厅里轮流演出.他会唱歌,演奏吉他,钢琴,谱曲,写歌词,跳舞……15岁就离家出走,他父亲暴力,母亲在幼时去世.15岁跑出来在全国各地闯江湖.他看很多书,喜欢阅读.但最爱看致儿的小说.他说致儿的小说能够直抵他最后一根肋骨下面的倒数第二根神经.连恩在信里对致儿说,我每周六在BA一NANA酒吧.如果有空,过来看我.我很喜欢你.
星期六晚上致儿到外边去走走.随便上了一辆公车.他没看清楚车牌,认识一个城市,就是坐不同路线的公车观看它.车行驶了半小时左右,致儿在闹市区下了站,无目的的在大街上走.看到BANANA巨大的招牌.他想起一个邀请他的大哥哥.于是他走进去.但在门口被保安栏下了.
你几岁了,未满18岁不能进入.保安说.
致儿皱了皱眉头,然后骗保安,我来找我哥哥,他叫连恩.
里面的天花板很低,黑暗中人影子闪动,空间像洞穴一样不断往里伸,然后在角落的舞台上,致儿看到一个五人乐队在表演.
贝司,鼓手,电子琴.然后还有一个作为灵魂人物的英俊少年,穿着紧身的黑色皮裤,黑色镶亮片腰带,光着上半身在唱歌.他很年少,脸上稚气未脱,头发漆黑,脸消瘦平淡,却有一双豹一样机灵野性的眼睛.
音乐不错.歌喉也不错.少年一首接一首的唱歌.谔语,英语,韩语……任何歌曲都模仿得惟妙惟肖,难不倒他,中途还要插科打诨,维持气氛.这样整整持续了两个小时,然后中场休息.
致儿示意服务生过来.他说,给那位唱歌的男孩一被冰水.
连恩对他说过,他的嗓子只有喝了冰水才舒服,才最能发挥.男孩子接过冰水,眼睛看到致儿,然后他走了过来.
你来了.他谈谈地闲散地和致儿打招呼,仿佛他们早已经认识.
致儿看到他亮亮的眼睛.他说.音乐不错.
你喜欢就好.连恩大笑.谋生的小巴西,但求博得别人的快慰,很低廉.
持续到几点钟?
每晚3小时.从8点到11点.
我等你下班.
好.连恩快乐地笑.他凑过头去对他说,致儿,你比我想象中要帅呢.这真让我高兴.
那一晚,连恩结束以后带致儿去吃夜宵.和乐队的成员一起.那都是一些性格叛逆,言语放肆,无拘无束的人.经理和连恩相似,早早离家,出来跑江湖.连恩说,我们过的是醉生梦死的生活.
他们喝很多酒.然后有人弹起了节拍狂放热情的吉他.连恩手中夹着烟,大叫一声,走到街边,快乐而不羁地跳劲舞.致儿和他们笑着鼓掌.对他吹哨.深蓝色的天空已经出现了淡淡的曙光.
然后,连恩对致儿说,跟我们回家.你和我一起睡.
他们一起租了一套大房子.房间里摆满乐器和曲谱.还有满地的烟头,酒瓶,及包装古怪的空药瓶.致儿在连恩的房间里看到蓝色的床单,黑色的窗帘,还有一大堆书.枕头边是一本<萌芽>,已经翻得很烂.这期的萌芽里有致儿的小说.连恩说最喜欢这篇,已经反复看了很多次.
睡前读你的书.致儿.你能让我平静.
其他人还没睡,在那里开玩笑,尖叫着奔逐.然后有人弹起优美伤感的吉他.
连恩脱光衣服,赤裸着身体,坐在宽敞的窗台上抽烟.他说,致儿,我们来聊天吧.我很久没有和别人聊天了.找不到可以一起聊天的人.
致儿不记得自己是什么时候睡过去的.他对连恩谈起了他的困惑.从小他是压制自己的人,什么话都不愿意对别人说.但是者种孤独感,已经渐渐让他无法呼吸.连恩是一见如故的大哥哥.和他在一起,另致儿感觉放松.
我的休学期离结束将近,连恩.致儿对他说,可是我心里日渐积累破坏的欲望.
你想如何.
想不再写作,不再念书,离开南京,也不会南宁.去很远的地方.
你要放弃你现在拥有的一切?
致儿黯然微笑.
这样很不可理喻吗.连恩.很多人之所以顺从地过了一生.是因为他们一直在做着理所当然的事情.
你是真的爱自由,还是爱着你心里一直无法被满足的空缺.致儿.为此你颠簸流离,不段翻覆.但你想要的就是你所在寻求的吗.
连恩说,我们一直没有停下来过,是不能相信自己所真正寻求的东西.我至今未确定什么是人生中最重要的东西,金钱肯定不是,感情也不是,事业也不是,生命也不是.所以我有时候会吸毒.我到处流浪.无法进入正常的社会和现实.我知道有些东西在变质,在以不可抵挡的加速度在往下滑落.我只担心有一天自己想阻止下坠都不可能.
在你的小说里我看到温暖光明的东西.致儿,虽然你实际年龄幼小,虽然你一直在描述黑暗.可是我看到那些东西.它们纯粹唯美,充满幻觉,它们对我说,要学会舍弃,要走下去.要相信命运.我们在一点点地经历,一点点地长大,一点点的选择,一点点地排除.那种手心里一无所有的感觉你有时候怕不怕,致儿?
我知道你会恐惧.我也会.致儿.我们都在恐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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致儿醒过来的时候是上午12点.窗帘有隐约的阳光照射近来,房间里很阴暗.空气里混杂着烟草和酒精,非常污浊.
连恩安静地躺在他身边,像一只幼兽.致儿穿起衣服.房间里没有任何声音.所有人都是夜晚才出行的动物,躲避着纷扰喧嚣的人世.
致儿给连恩留下他手腕上的一只手表. 是爸爸去香港出差的时候给他买的,把手表倾斜可以看到隐藏在表盘上的四个字,盛世莲花.这只表致儿已经带了2年了。很耐用,从没出毛病过.
他感激连恩给了他一夜的倾谈.让他听到了自己内心从矛盾重重凸显出来的天真欲望.清晰而灼热.
那个下午,致儿在外面晃荡.他没有回赵编辑家.只是昨晚和连恩吃夜宵前打过电话说和新交的朋友聊天不回去.早上没有打电话回去报平安.
致儿决定要好好看一下这个生活了三个月的城市.黄昏的时候,他去看达利的画展.达利不是他喜欢的画家,他只喜欢凡高.凡高色彩艳丽.线条笨拙的油画.孩子的涂鸦.凡高郁郁寡欢的脸,带着不知所措的纯真.
展览馆里很阴冷.有一幅画的标题是:一个人的脑袋里充满云朵.小素描的纸张已经黯黄.铅笔的铅粉已磨损.时间就是这样,有些东西消失了,有些东西留下来.留给后来的人去猜测.
致儿想.等过了很多年.他写过的文字也会变黄变旧.也会在他死了之后,被他读者的孩子,孙子.曾孙…看到.也会有人喜欢有人不喜欢.他们都是有困惑和恐惧的人.一个人在写,一个人在读.就这样,彼此安慰.字就有了生命.
而某一天,他就会停止写字.等到他不再感觉惶惑和恐惧的时候.
他在街头的商店台阶上坐下来.已经黄昏了.暮色中人流涌动.这个城市依然何其陌生.他在夕阳的红光下感受到剧烈的孤独.
为什么他一直在陌生的城市陌生的人群里生活呢.致儿问自己.他要回家.
致儿回到赵编辑家,打电话给妈妈,说他要回家了.
天气很闷.致儿和赵编辑及她的家人等在机场.他们来送他.他什么也没带走.只是带着自己的黑色大书包.这只书包,他带着它很久了.四处颠簸,已经很破旧.致儿想,原来他一直拥有的,只是这只黑书包.
致儿和他们告别.他们眼里有泪意,但却没发出哭声.致儿独自上了南京飞往南宁的飞机.
飞机上,在寂静的等待到达的时间里,脑子里画面一幅幅地重新回闪.致儿看到一个黑衣服的少年慢慢走到楼顶,坐在楼顶微温的地板上抬起头仰望天空.没有人告诉他,幸福是什么.幸福是照射在脸上的温暖阳光.瞬间就成了阴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