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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阿史那隼 李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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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长歌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到的朔州城,她只记得满眼的烟火与灰烬,只记得刺鼻的焦糊味,只记得寂静的天地间仅剩的火焰燃烧的噼啪声。朔州城无坚不摧的城楼在大火过后依然保存着轮廓,李长歌连滚带爬的来到本应是朔州城门的地方。目光所及之处,皆为余烬。阿史那人的尸首和唐军的尸首皆化为灰烬,和城内建筑的灰烬混在一处,随风飘散。李长歌茫然四顾,她该如何在这一片废墟和残骸中找到阿窦和公孙大人呢?李长歌自胸腔中溢出悲鸣,眼泪在沾染着黑灰的脸上冲刷出两道蜿蜒痕迹。上一世,她尚且还能陪着公孙恒的头颅赏月,还能对着阿窦的尸骨祈愿来生。而这一世,公孙恒和阿窦尸骨无存!她还没有来得及见上公孙大人一面,阿窦,也还没有来得及长大。重活一世,她似乎让事情越来越糟糕了。她尽力去避开已知的结局,却像手握流沙,越是努力,越是失去。重活一世,她是不是不该妄图改变命运是不是,什么都不做,就好了。天上,下起了鹅毛大雪。雪白覆盖了满地的焦黑,看起来那么安静祥和。就像雪遮盖大地,很快,人们就会遗忘朔州城,遗忘这一场惨烈的战争。他们的牺牲有什么意义呢?
身后有隆隆的马蹄声传来,是大队的人马直奔朔州城而来。李长歌静立在朔州城的大雪中,宛若一尊雕塑。来的是谁已经不重要了,这世上还能有什么事情更糟糕呢?她是不是,不应该再做任何多余的事情,顺应天命。
一队人马在李长歌身后停下,李长歌听得其中一个人说道:“特勤,此人形迹可疑,不如杀…”是穆金的声音,那来人是…李长歌猛然回头,只见白马之上坐着一个穿戴着银色铠甲、佩戴银色面具的男人—是阿史那隼。阿史那隼阻止穆金道:“不必了,我认识他。”阿史那隼看向李长歌,缓缓摘下面具,露出那张李长歌熟悉的脸。阿史那隼策马踱步到李长歌面前,居高临下的对李长歌道:“想要活下去就做我的奴隶。我要你臣服于我,侍我为主,供我驱使。”似曾相识的场面,命运又回到了原有的轨迹。这一次,她选择顺从命运。李长歌看着阿史那隼缓缓答道:“好,我答应你。”
李长歌跟着鹰师的队伍缓缓前进,一路上李长歌通过士兵们的闲谈拼凑出了事情的始末。原来,阿史那部攻打幽州、代州、并州及朔州都未得寸进,延利可汗决定放弃幽州,派鹰师突袭朔州。等鹰师到达朔州的时候,朔州城已经被焚毁,狼师元气大伤,侥幸活着的狼师士兵四散奔逃。延利可汗本震怒,本欲强攻代州屠城以泄愤,但突如其来的大雪打乱了他的计划。草原上的男丁多数出战,部落里仅剩老弱妇孺,不能带着牛羊迁徙。而不迁徙,牛羊就会冻饿而死,下一年的生计就成了问题。战士们没有了战意,唐军又增兵并、代二州,延利可汗不得不暂时撤兵。因此,李长歌跟着阿史那隼回到了鹰师的营地。
阿史那隼对李长歌并没有过多的注意。回到草原后,李长歌便跟着鹰师的队伍迁徙,像个普通的奴隶一样,驱赶牲畜、劈柴打水。
一天夜里,李长歌在睡梦中被嘈杂声惊醒,是狼群来袭!李长歌所在的牲口棚这边狼群最为密集,已经有了伤亡。战士们陆陆续续向这边赶来,但是头狼狡猾,藏身于狼群之中,没有被发现,死伤的人数不断在增加。李长歌仔细观察着狼群的动静,终于发现了头狼。夺过一旁小战士手里的弓箭,李长歌搭弓便射出一箭。与此同时,阿史那隼赶来,也朝狼群之中射了一箭。只见狼群之中一头白狼左右眼各被一支箭射穿,嘶吼着倒下,狼群顿时混乱起来。阿史那隼走向李长歌,他没想到,这样一个看起来瘦弱不堪的中原人能有这样厉害的眼力和箭法。阿史那隼对李长歌道:“你叫什么名字?”是的,这一世他们只是匆匆相遇,萍水相逢,甚至没有通过姓名。没有商队,没有烈酒,没有赏月,没有受伤,这世间,也没有...十四郎与阿准。李长歌道:“禀特勤,我名叫李长歌。”阿史那隼打量着李长歌道:“身手不错,以后就跟在我身边吧。”
跟着阿史那隼回到营帐,李长歌坐在帐篷外,凝望着月亮,思绪万千。她曾和化名阿准的阿隼看过月亮,也曾陪着公孙恒的头颅看过月亮,更是和她的阿隼看过许多次日升月落。这一轮明月见证了人世间的多少悲欢?这一世的月亮还是那个月亮,可这一世却不是当初那个李长歌了。上一世的李长歌反抗的是世道,这一世的李长歌反抗的是命运。当初的李长歌无知无畏,跌跌撞撞的成长,现在的李长歌因为知道的太多反而畏首畏尾,踯躅不前。她应该怎么办?
一个人走过来坐到李长歌的身边,这种熟悉又安心的感觉,李长歌甚至没有看来人一眼就知道那是阿史那隼。阿史那隼对李长歌说道:“说说吧,你为何会在朔州?”李长歌的思绪蓦然回到长安城外那个晚上,有些想念阿力乞了。李长歌不答反问:“有酒吗?”阿史那隼道:“我为何要给你一个奴隶酒喝?”李长歌道:“这样吧,我喝一口酒,回答你一个问题。”她不想再玩曾经的游戏,她已经了解了阿史那隼的所有,所有的问题都是明知故问。阿史那隼摘下酒囊扔给李长歌。李长歌饮下一口酒,火辣的感觉顺着喉咙向下,温暖了李长歌冰冷的四肢百骸。李长歌道:“我来朔州见几位故人。”阿史那隼问道:“你我一同从长安出发,你怎么可能才到朔州?”李长歌又饮下一口酒,道:“去见了另一位故人。”阿史那隼嗤笑道:“你的故人还真多。”
阿史那隼想起在长安的城门时,李长歌看他的那一眼。他无法形容在那一眼里看到了多少情绪,但是他能确定那不是看向陌生人的眼神。于是,阿史那隼问道:“那我,也是你的故人吗?”李长歌倏然放下酒囊,起身道:“再喝下去我就要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