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树洞》白沙棠

2、2.

　　作为一个毕业生，我觉得当务之急是找个工作，特别是对于我这样一个穷困潦倒即将填不饱肚子的人来说。
　　于是我日日来回于各大小招聘会之间，点头哈腰递出去简历无数份，只为谋得一份轻松些报酬还凑合的工作。
　　但梓夕却似乎丝毫没有就业的压力，她依旧每日擦亮了眼睛在校园里转悠，甚至比以前还要更加专注，她说工作多的是，嫩草再不抓紧就没有了，得趁着自己还能算学生的日子，最后辉煌一把。
　　不过她确实用不着忧心工作，谁让她有个高干老爸呢。
　　梓夕说了，她没有任何的野心啊报复啊，只想找个能窝一世的小办公室，每天喝喝茶看看报纸。
　　我说都这要求了你还说没什么野心报复啊？这样的待遇起码得局长级别啊！

　　我烦找工作，特别烦。
　　招聘会跑了这么多场，能找上我的工作，我肯定不满意；我满意的工作呢，对方又瞧不上我。这样的高不成低不就，我自己也着急。
　　但是我可没有老能让我啃，我爸去世好多年了，我妈她老人家，不晓得还记不记得自己有个女儿。
　　我独自一人在这个陌生的城市里呆了四年，兴许会一辈子待下去，无依无靠无牵无挂。如果毕业前我没有给自己找个窝，那么我只能流落街头，连个收留我过夜的地方都没有。

　　这不我从刚招聘会出来，梓夕就给我打来电话：“青青，人家又看上一个学弟了！”
　　我又好气又好笑，说：“呸！你还非要将吃嫩草行动坚持到底啊？消停点儿不行么，还有一个多月你就走了，给学弟们放条生路吧！”
　　梓夕毫不介意我的挖苦，反正我嘴上牢骚几句，回头还是会帮忙。她在电话那头兴奋异常的告诉我说：“好青青你别着急，我保证这是最后一次了，吃完这一口，就收山。”
　　我想了想，也好，反正都帮她做了这么多年的狗腿子，祸害了数不尽的少男，也不在乎多这一个。
　　梓夕一听我同意了，立马将学弟的资料告诉了我，让我帮她去要个电话号码来。
　　学弟叫做欧阳，姓欧，单名一个阳字，倒也是有个性的名字，初一听还以为是复姓；是二年级的学弟，建筑系的，同时也是学校街舞组合T-Star的队长，平时在学校后面的key吧驻唱。
　　我就纳闷了：“梓夕你有这么详细的资料了，怎么不主动出击啊？难不成你就差那个电话号码？这不像你勇往直前的一贯作风啊！”
　　梓夕支支唔唔了半天，终于回答我，她说，最后一次吃嫩草，她决定要矜持！

　　我从招聘会坐车回学校的时候刚好下午六点半，梓夕给我的资料说，欧阳每天晚上七点的时候会去酒吧，我心想，这会儿时间挺凑巧的，反正我也没什么事，不如就在校门口等他一会。
　　懒散的坐在校门外面马路沿上，我拿出手机来看，屏幕上干干净净，一个短信或者电话也没有。
　　平时李哲君几乎每半小时就会给我发条信息，可今天他就跟失踪了一样，一整天没有消息。
　　他有消息的时候吧，我还嫌他烦，可这突然没消息了，我又觉得心里空空落落的。
　　“好你个李哲君，老夫老妻了就这样不拿我当回事啊？你不理我我也不理你！”我暗暗骂一句，二话不说将手机调至静音丢尽了手提包深处。

　　一直等到日落西山的时候，终于有一个背着吉他的男生朝我走过来。
　　我总以为，酒吧的驻唱不是朋克的就是颓废的，至少也是非主流的，肯定跟我的审美观背道而驰；但是迎面而来的这个男生，却跟我的想象完全不一样，干净斯文，秀气的面庞带点儿青涩。
　　那人瘦长单薄的身形，明亮的眼睛盛着夕阳，浅灰色的条纹T恤，深蓝色直筒牛仔裤，白底橘黄色闪电纹的运动鞋，斜背着吉他，短短的头发根根直竖在头上，黑亮黑亮的，完全是我喜欢的类型。
　　我直勾勾的盯着他，一直到他跟我擦肩而过才回过神来，这男生长得，简直就是我的理想型啊！我一直梦想找个这样的清纯气质男，无奈上了李哲君这个腹黑男的贼船脱不了身罢了。
　　所以我的腿根本不由我控制，自作主张就跟上了他的脚步。

　　“不知道他是不是欧阳呢？我要不要上去搭个讪问下？”
　　“可是这样贸然的走上前拦住他，会不会太不礼貌了？”
　　……
　　我一路跟紧了那人的背影，心理斗争的厉害，问还是不问，这是个问题。
　　最后我终于打定主意，反正今天李哲君联系不上，我的晚饭没有了着落，晚上也没什么活动安排，不如就跟着这人过去看看。
　　他要是欧阳呢，我在酒吧里也能问他要来电话号码，不必急着在这半路上；他要不是欧阳呢，我只当去酒吧街玩一回，横竖不吃亏。

　　酒吧街离学校只有一条河的距离，四年的时间，我无数次趴在宿舍后窗口盯着那些红红绿绿的霓虹灯发呆，却从来没有去过那里。
　　我给自己划了条线，那条街就是我的警戒线，我的大学是用来出逃的，逃离过去那段……年少轻狂愚昧无知的时光，我答应了我爸要健康生活积极向上，远离灯红酒绿，说到就要做到。
　　今天这是特殊情况，再说我有分寸，不会出什么事的。
　　我一直想不通，为什么一个重点大学的附近会有这么多间酒吧，而且每一间都挤满了人，他们染了五颜六色的头发，眉毛耳朵嘴唇鼻子到处都挂着环，用颓废的酒精和锋利的音乐麻痹自己。
　　但是白天的学校里，我却从来没有在熙熙攘攘的人流里见过他们。难道每个人都是两面的，白天披着低调的皮，晚上就揭开露出本相来。

　　绕过街边的喷泉，Key忽然出现在我的视线里，蓝色的霓虹灯光投射在裸露的砖墙上，影子形成一个翅膀的形状。
　　欧阳背着他的吉他推门进去，我不想被他发现我在跟着他，所以一个急刹车停住了脚步，在门外徘徊了一会。
　　彩色的玻璃门将里面闪烁的灯光透出一些来，门缝里飘出跳动的节奏，这一切都是那样的诱惑，攫住了你的心跳，让你走不开。
　　我在门外大约等了两分钟之后，心想现在进去应该没什么问题了，这才伸手去推门。

　　我的手刚搭上门把，里面的音乐忽然戛然而止，所有的声音瞬间消失安静下来。不等我反应过来，门就被人从里面一把拉开，然后一个黑影迎头撞过来。
　　那黑影速度挺快，我们俩的距离又近，我根本来不及闪到一边，心想完了完了，我肯定要被他撞倒，而且还得给他当肉垫。
　　谁知那人反应好快，他开门一见我在门口站着，脚下毫不减速，同时伸出一只手环住我的肩，带着我用力向旁边转以卸掉后冲的力，然后跨前一步支住身体。
　　背着光我看不到他的脸，我只能闻到他身上沐浴露的味道，清新的。
　　没等我站稳，他却拉起了我的手：“跑！”
　　我一时有点蒙，但已经完全由不得我思考，身子被他带着向前冲，脚下也只能大步的迈开。就这样的危急关头，我居然还能冒出个念头：幸好我今天穿的是运动鞋！

　　真不知这人犯了什么事，竟然被酒吧众人追打了出来，我一边跑一边回头看，追兵大约有七八人，都眼冒凶光怒气冲天的。
　　我心想这人不会是做了小偷吧，可是看他这一身衣着光鲜的样又不大像。
　　长跑是我的弱项，四百米我得跑五分钟，过了终点线还得半死不活的瘫倒在地，半天喘不过气来。
　　带着我这样的超级大累赘，那人的速度根本快不起来，但他却一直没松开我。我心想这人倒还不错，没有丢下我独自逃生。
　　他应该是不大认识这一带的路，只知道沿着大路跑，这样根本就逃不脱。
　　眼瞅着后面的追兵越来越近，我干脆反手握住了那人，带着他从小巷拐进了我们学校侧门，没有学生证外人进不来学校，而且校门口就有校警。

　　等那群追兵悻悻离去以后，我借着路灯仔细打量过他，黑衬衫黑西裤黑皮鞋，只差个墨镜就是黑客帝国里的基努里维斯；浓眉大眼，眼神特别犀利，瘦削的下巴让整张脸显得好长；不知是因为黑衣服的缘故还是他原本肤色就白，反正皮肤干净白皙的让我自愧不如。
　　我自认为很有礼貌的伸出右手跟他打招呼：“你好我是苏卿青”
　　那人根本没理我，他直接背过身去打量着远处灯火通明的教学楼。
　　我讪讪的缩回手，心里直后悔自讨没趣：“他们已经走了，你要是不放心的话，我可以带你从学校正门离开。”
　　那人这才转过身来略一点头：“麻烦你了。”
　　学校很大，抄近路从侧门走到正门还花了将近半个小时，一路无言。我一边走的时候一边瞎猜，这人应该是个有一定社会地位的人，不希望日后传出自己逛酒吧还被追打的负面新闻，所以才不跟我多说话。

　　我一回寝室，梓夕就凑上来，问我今天去招聘会有没有收获。
　　“唉，你瞧我这愁眉苦脸的样子，像是有收获的人吗？”我懒洋洋的趴在桌前，顺手拿起桌上的酸奶来喝。
　　梓夕眼疾手快的抢走酸奶，吐吐舌头告诉我说：“这是我用来做面膜的酸奶，不能喝！”
　　我一听，更是呼天抢地捶胸顿足：“苍天啊，你真是不开眼啊！穷人饿的揭不开锅，富人奢侈的拿酸奶做面膜啊！”
　　一边演戏我一边偷偷看梓夕的反应，她不仅没有为自己的浪费感到羞愧，反而笑得直不起腰来。
　　“真没劲，你就不能假装同情我一下！”
　　梓夕这才正经起来，问我道：“你这么担心干嘛，工作总会有的！”

　　“我的大小姐啊，你真是不知民间疾苦生活艰辛啊！你舌头一打滚，气死多少人呢！”我从包里拿出今天剩下的简历来，摊平放好在桌面上：“我的前途啊，全指望着这些简历了！”
　　梓夕随手拿起一份翻看了一下，然后问我：“哎，青青，你找工作有什么特别的要求吗？我每天上网没什么事做，帮你在网上投递简历怎么样啊？”
　　这多好啊！天上掉馅饼的事，我那有拒绝的道理呢！
　　“嘿嘿，我的好梓夕，你随便帮我投吧，我什么要求也没有！只要能混口饭吃，干什么工作不是干啊！”
　　梓夕管我要了U盘，说是要将电子版的简历复制到她的电脑里，我乐颠乐颠的照办。
　　她开机的时候我站在她身后看着，输入开机密码时她迟疑了一下，但是我太兴奋忘记回避。开机后我才想起这事儿来，她的密码是我们宿舍号，我当时给记住了。我心想梓夕电脑里又没什么机密文件，再说我平时也不碰她电脑；她要真觉得不方便，不用我多说她事后也会更换密码，于是我就没多嘴，只当自己没看见。

　　折腾完了简历的事，我这才想起今天晚上的奇遇，于是我绘声绘色的跟梓夕讲述了一遍。
　　梓夕听完特别吃惊，张大了嘴巴瞪圆了眼看了我好一会，连问了我两三遍到底有没有跟欧阳说话。
　　我说我还不知道那人到底是不是欧阳呢，我又不知道欧阳的长相，怎么好贸然上前搭讪，说不定还会被认为是不正经的女人！
　　梓夕一听我这么说，从手机里翻出一张照片给我看，我这才确定今天傍晚在校门口见着的确实是欧阳。

　　“这可怎么办哪！”我一拍大腿跳起来：“我今天在key吧帮了个黑客逃跑，会不会被认为是黑客的同党？我要是再去key吧，会不会也被他们追打呀？”
　　“不至于吧？”梓夕摸了摸下巴，做出一副老谋深算的样子来：“那黑客长什么样你可看清了？”
　　“黑咕隆咚的，当时又情况紧急，怎么可能看清！”
　　“这不就是了，你都没看清黑客，谁能看清你呀！”
　　听梓夕这么一说我安心了不少，当即拍拍胸脯保证明天一定帮梓夕要来欧阳的号码，作为梓夕帮我投简历的回报。
　　梓夕点了点头走开了，我隐约听到她嘀咕了一句：“黑客？会是谁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