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言》睫毛2号

4、第四章 冷漠 没事

　　钟子兰看到余路用一枚精致雕刻的木头簪子外加一个粗布条束起来的头发，在今日众多的江湖侠客之中，忽然觉得额外不顺眼。他弱弱地靠上去，压低着声音悄悄地说两句：“阿路，咱们既出来行走江湖，只需挽半束发即可，这才显得如流水白云长自在。”
　　余路连白眼都懒得翻一下：“半束发？你是想热死我还是热死我？咳咳。”
　　读书人装久了，难改。教书先生的架势端久了，便总还觉得自己是个读书人。
　　这江南美景可是远富盛名的，本想若是雨停了便可外出游玩一番。可惜自从踏入了这江南地带，便总是烟雨蒙蒙的，对余路来说实在寸步难行。
　　他的病，有着太多的不合时宜。
　　闲来无事便只能在留宿的客栈里吃点东西，喝喝茶，因为酒真的已经快要喝不起了，尽量能省则省点儿。听听过往行人喋喋不休、毫无遮掩的行情，同听故事一样，除了囊中羞涩这个缺点以外，过得比大爷还舒服。
　　钟子兰示意余路，自己要到别桌去打探打探，到底是什么东西让江湖变得那么热闹。江湖人都赶往一个地方，不是每年的武林大会就是讨伐大会什么的，他想满足一下好奇心，或许能在哪里遇上他的同门，找他们借一点钱财，这不就有盘缠了。
　　余路拉住钟子兰的袖子让他别去，可他打包票说一百个放心，不会有什么事儿的。余路只好冷漠地看了他一眼，放开了手，小心翼翼地带上一小壶酒和小点心，与白微云一同回到房间。
　　余路可不爱凑这些热闹，不仅不爱，还应该尽量避开。
　　江湖正派在他眼中就是一群跳梁小丑，浮躁又虚伪。
　　余路是极其不愿与这些人打交道的。
　　白微云陪在余路身旁，故意放慢速度缓缓地啃着点心，赏心悦目地看着余路那一脸不知为何嘲讽的笑，好奇地问道：“阿路，你不想知道那是什么事？”
　　余路抿了一口酒摇摇头：“没有兴趣。”
　　一同行走了这些日子，白微云不知为何突然间，非常突然间的，就想问那个他一直没能开口问的问题。
　　“我们是要回家吗？你们的家……我也可以回去吗？”
　　他一直都不敢问这个关于家的问题。也不敢问余路，他还有两个弟弟和一个妹妹去了哪里。他一直在等余路自己开口，可余路却一直藏在心里，从来没打算主动分享的意思。
　　果然，余路沉默了许久。
　　他低着头，看着手里已经空了的酒杯，安静了很久很久。
　　久到，白微云以为他不打算回答，正要放弃时，没想到余路最终还是回应他了。
　　余路非常缓慢地回答道：“是的，我们要回去。我们的家，也是你的家。”
　　白微云听后一怔，只是嗯了一声，没再说什么。
　　弟弟妹妹呢？白微云不敢多问。
　　而白微云显然是知道他要回到哪里。
　　御风山。
　　那里，也曾是白微云的第二个家。
　　那个支离破碎的地方。
　　御风山寨于十三年前，被三十几家武林正派人士以及官兵共三千人，毫无预兆地上山围剿，围剿之人死伤惨烈。被围剿的御风门，却只死了三人。但整个御风山上原本就凑不够一双手的人数，即便是一人，那也是无可代替的亲人。
　　御风山是一座高山，山顶常年积雪，此山实际上不宜居住。可半山腰往上，却明晃晃地架着一个小小的山寨，那便是赫赫有名的御风门所在地，御风寨。
　　御风门的武功绝学虽以“以一敌百”而出名，可从来不在武林中与众门派有所交往，自我孤立。这名声都是上门挑战失败的武林人士散出来的。可想而知，外面有多少对其武功秘笈垂涎欲滴的人。更不用提其门派拥有的的宝物，神器“无言”，也为此门派添加了一道神秘。
　　欲上山求学之人虽多，但大多连半山都上不去，就已经放弃。上山太难了，功力不够深厚的，连半山腰都上不了。即便有能耐抵达了山寨的，不管如何威逼利诱，掌门也不可能收下他们作为弟子，毕竟不合规矩。
　　御风门有着极其严苛的收徒规矩，缺一不可。第一，必须小于五岁，无父无母、无依无靠无仇家；第二，必须有极高的算术天赋；第三，长得好看。虽说不可以貌取人，但第三条却是实实在在存在的、祖上留下来的规矩。原因，未知。
　　御风门那“以一敌百”的武功绝学需要因材施教，甚至可以说每个人的武器都十分不一样，有的用剑、有的用刀，也有像余路这样用双刀的。每个人的武器都是在儿时初入门就挑选好，一生伴随。
　　所以御风门人丁稀少，当年御风寨被灭门时，整个门派也只不过七个人，另外还有两个客居者。
　　由于地势优势，易守难攻，三千人围攻御风寨却死伤一半。可最终只有御风门的掌门和掌门的两个师弟战死，他们的四名弟子以及武功秘籍和传说中“无言”不知所踪。
　　三年前，以同样的方式被杀害的，还有长里山白发长老的徒弟白肆。长里山与御风山相邻，都是差不多的地理样貌。
　　说起了家，余路不知不觉想起了少年时的快乐。
　　可如今却身在此处，脸上未免透露着些许悲凉。
　　唯一的家都没了，竟然还曾想过草草了结一生，既对不住师父，也对不住同样失去了家的师弟妹。
　　余路话锋一转，问道：“金岭山庄是你做的？金岭山庄也参与了这件事情？”
　　这是余路第一次问这个问题，白微云没敢动。白微云正襟危坐，才点头回答他：“是的，虽然有仇，但其中也有无辜之人。”
　　余路微微一笑，说道，很好。
　　非常平淡的语气。
　　有仇报仇，有能力报这个仇，总比不知道仇人是谁、又在哪儿的要好。
　　余路第一次举杯，要敬白微云。
　　白微云皱眉问道：“你不怪我？”
　　余路笑着反问道：“怪你什么？咳咳。”
　　白微云：“因为我的鲁莽行动，我以为你会怪我打草惊蛇。一直不敢问你，我是不是破坏了你原来的计划？”
　　余路打断他的话：“当然是要责怪你！就一个金岭山庄而已，就把自己弄成重伤。幸亏你没事，做得很好。当你杀了第一个人，便无法再回头了。杀一百人一万人又有何区别，莫太在意。”
　　白微云突然间不知所措，缓缓地举起杯子与余路的酒瓶轻轻地碰了一下。
　　他一路南下，为了复仇，已经杀人无数。无论是真有仇还是迁怒的，都发了疯似的将那些人都杀了。要不是早就杀麻木了，这种事情只要宣之于口便成为别人心里无法想象的残忍。本以为会遭到唾弃，却如此轻而易举地被坦然接受了。
　　这种感觉非常不可思议。
　　至少白微云从来没想过余路会如此冷漠地对待那些被牵连的无辜生命。
　　都是人命，余路也不再区分无辜或是不无辜了。
　　他的师祖，他的师父和师叔，还有小武的师父-白肆师叔，哪一个不无辜。
　　杀的人多了，自然也会麻木，也变得冷漠。
　　自那日起，一切都改变了。
　　从前的余路，在御风山上，可是连一个小动物都不舍得伤害的人。
　　可是，可是，白微云从余路口中听到的，你做得很好。
　　万般的纠结矛盾，和内心挣扎的痛苦，努力保持自我的心灵斗争，很累很累，却在此刻得到了升华般的轻松。就像一个做错了坏事的小孩子，正担心受怕地逃避责罚，却突然间得到一句“没事”的安慰。
　　一下子感动得，泪眼模糊。
　　“你怎么了？你、你、你可别哭啊，咱俩可是清白的，我也没欺负你！”
　　白微云情绪爆发，没忍住，一下子扑腾到余路的怀里，大声哭了起来。
　　三十岁的大男人，此时像极了被欺负了的小孩子，极其委屈地躲在爹娘怀里放开嗓地哭泣。
　　这回换成余路不知所措了，他是不是该摸一下这孩子的头，安慰安慰？手已经僵硬在空气之中，最终也只是落在他的背上，轻轻拍两下。余路无奈。他从小到大都没见小武哭过，他最坚强了。这一次，怕是要把前面三十年的份都哭出来了吧。
　　哭了许久，白微云的眼泪鼻涕还有口水抹了余路一身，惹得余路一脸嫌弃。
　　等白微云冷静下来后，余路这才给他解释道：“余途和余遥两人，一直远远跟着我们，只是不在我们面前出现而已。我一路上通过暗号给他们传递了信息。我们之前路过的凤凰山庄和南枪派，已经被他们两个做掉了，当然也是因为那件事。我们御风山和你们长白山的仇人大部分重叠，你的仇人也许也是我的仇人。既然我们已经开始复仇，便不再讲究得过于分明。”
　　白微云怔了怔，应声好。
　　他没提及余远，怕是不在了。白微云更是不敢问。
　　白微云沉思了许久，仍是觉着对另一个救命恩人过意不去：“子兰兄对我是在太好了，让我深感愧疚。这些事情，他从来不问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