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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二章 余路 气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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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时分,钟子兰做好了饭菜,热好了酒,两人就坐在余路家的走廊上,看着院子里唯一的一棵枝叶茂盛的树,吃吃喝喝。就像忘记了屋子里没有那一号陌生来客一样。
钟子兰话匣打开,七零八碎地说着学院里发生的趣事,讲一些江湖上从前的传闻,一会儿又在说余路院子里那棵梅花树的故事。那棵特殊品种的梅花树又名为三秋花,三年才开一次花,所以即便余路一直悉心照养,却也等不到开花。他叹息着,不知这花是什么颜色,什么形状,美不美,他自己也想知道。
岁月静好便是说的这个场景吧。
余路品着小酒思量着,自己来到这个南方的小镇子已过一年又半载,若是再往南下一百几十里,就能离开大俞,到达岭南地界了。只不过这个南方小镇的气候依旧很难习惯,夏天闷热到不能呼吸,冬天又不下雪,冬雨却也冷到令人瑟瑟发抖,除了四季长绿,便再也说不出哪里好。所以绝对不可能再往南下了。
余路抬起头看着墙上画着的一排横杆和圆圈……这些重复的符号默默地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知道,是时候该回去了。
那个伫立在半山腰的家早就十三年前便毁灭了,若是回去,说得容易,做起来太难。江湖上的风水已经轮流转了好几轮,回家而已,何必一拖再拖。
见余路不多话,若有所思的模样,原本正谈着梅花的事情,钟子兰不知哪壶不开提哪壶,一瞬间转移了话题:“听闻院长又要给你说媒了?你要去试试吗?”
余路回过神来无奈地笑了笑,哼一声说道:“说媒?说你呀?我看你眉清目秀,身材完美,出得了课堂,下得了厨房,你要是愿意将自己倒贴给我,我也愿意……”
钟子兰一口冷酒吐出来,连忙挥着手拒绝:“哎别别别,本兄台知道你不好女色,可从未曾想过你竟然会打我的主意?”
“好个屁,给我滚!”说着,又是不客气地一脚踹过去,只是闹着玩,钟子兰早就习惯。
即便余路说话不好听,钟子兰也不会真的生气,他叹息道:“为人师表不可口出污秽之言,有道是无情明月,有情归梦,有个知冷知热的人在身边,有个人让你思念着,总不算太寂寞。”
“那你呢?”余路试探性地问了,嘴太快,又后悔问了这个问题。
钟子兰转头看着余路,意味深长地看着他:“我?你可别看我现时孤身寡人的,我家里可是给我定了婚约的啊,再过半年,等那位姑娘及笄了我便回去娶了她。再说了我可一点儿也不寂寞,眼下不是有你陪着我嘛,虽然你从不关心我,但只要看到你我就高兴。”
余路噗呲一笑,没压住气息,咳了两下:“我看你病得不轻。不过,我也要走啦。”
“天要黑了,你要去哪?我为你代劳吧?”
余路朝他摆摆手,目光停留在那棵梅树上,叹了一口气告诉他:“不是这个意思,我要离开此地,往北。原本想对你不辞而别的,没想到你那么喜欢我,那便告诉你吧。过几日便是清明长假了,我会提交请辞,然后回到我真正的家,南方的气候不适合我,令人烦躁,待不住了。”
“不如我们结伴同行吧?”
余路又陷入了沉思,似乎没听见后面那句话。
钟子兰此时也注意到了墙上一排非常小的,用炭划下的记号,除了点就是横杆。
曾听余路讲解过,这代表了壹和零。是算术中的二进制数字表现,是一种配合诗词歌赋的解谜游戏,余路解释说他是时常闲来无事编着好玩的。
钟子兰心知肚明,却无法宣之于口。
钟子兰也曾想学,余路也肯教,可惜他就是学不懂,完全没有这个天赋。
那些符号,很有可能是别人留的暗号。
他真的很想看得明白。
两日后,那位受了重伤的男子在钟子兰的悉心照料下,清醒了。
醒来第一件事,除了对两位救命恩人千恩万谢以外,便是要吃饭。
他一次性就把余路家还存着的半个月大米吃剩一半,钟子兰已经下锅了三趟米,到后面菜汁都吃光了,男子直接吃白米饭,也吃了两碗——没再多的了。柴没了。
而钟子兰在一旁像一个受极了委屈的小媳妇,大气不出、小心翼翼地伺候着,一直不敢对上余路那怨恨的目光,更像是对余路做了多大的亏心事一样。
不过气归气,余路想了想,他即将要远行,有银子和干粮就行,这米带多了也着实不太方便煮。
直到男子将这一碗饭的最后一粒米都吃干抹净后,钟子兰才敢弱弱地问一句:“这、这回吃饱了吗?”
男子眼神迷糊,朦朦胧胧地点了点头。看样子应该是还没吃饱,只是不好意思再接着吃了。
钟子兰这才注意到这个男子的容貌。他虽然面色很差,却长得很好看。虽第一眼看上去是一张普普通通的脸,但那双乌黑的眼睛,还有那浓密修长的睫毛,越看越有韵味,令人不禁多看两眼。
当钟子兰正要开口问清楚这个男子的事情,好奇心起,想着,那就顺便、不知好歹地问一下马家村金岭山庄的事情?可万一被灭口了怎么办?好歹有救命的恩情,不至于吧?
但还没来得及开口,就被余路的话给拦截了。
余路知道这个男子是什么来路,也猜测过他的姓名。即便如此,还是急着赶人走:“既已痊愈,你便自行离去吧,莫要在此处徒增我的麻烦。”
余路着急赶人走,是怕原本就定不下来的心会更加摇摆。
钟子兰啧一声,稍微有些谴责的意味:“阿路,人家只是醒了过来,当时受那么重的伤怎么可能才几日便痊愈了呢?你再让他休养两天吧?”
余路起身收拾东西,头也不回地说:“可以,反正我后日就出发了,这间屋子空了后你们爱怎么住怎么住。”
“余路兄台……”男子终于开口了,与他的年轻的相貌不太相符的低沉且带有轻微沙哑的嗓音,不得不说这嗓音太好听了,因而留住了余路的脚步。
他转过身,一不小心便四目相对,对上了男子那双极其好看的眼睛。
余路甚至有些许挪不开自己的目光。
他的心,慌了。
好一会儿,余路自知地才看向别处,咳两声说道:“你不要这样可怜巴巴地看着我,瘆得慌。”
男子正襟危坐,目光坚定,声音不大不小却字字清晰地说道:“兄台可是要远行?不如在下做兄台的护卫,保驾护航,将兄台护送到目的地。我姓白,白微云,功夫尚可,定能在一路上护兄台周全。”
功夫尚可?你这也太谦虚了。
钟子兰立马点头高高兴兴地应承着:“对呀对呀,阿路,有这位仁兄跟着我们那就安全多了!”
别看这个男人现在重伤柔弱的样子,就忘了这个人在前不久,以一己之力便屠了一整个山庄的事实。至于为什么是事实,隔那墙上写着呢,只是钟子兰看不懂。
余路正犹豫着要不要回绝他,过了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什么我们?子兰,你也要跟着我?”
钟子兰虽然习惯了余路平日里我行我素的性子,没想到他竟然如此不爱听人讲话,便叹了一口气,再给他解释解释:“阿路,你莫不是忘了我前两天曾与你提及过,我和你一样本是江湖中人,家也在北方,在江湖上是个叫得出名头的门派。当年我是在家父过身后,不愿与叔伯争夺掌门之位,才仗剑行走江湖的。一路上旅途劳累,便在此小镇停留、住下,因为书院院长乃家父的故人,为了报答院长的帮助才在书院任职,教孩子们一些防身之术,也可养身健体。如今好不容易交了你这么个朋友,我原本是想长长久久地住在你隔壁,与你作伴的。可惜家乡还有未婚妻等着我呢,过一段时日也要回去的。但既然你现在就要走了,那我们一同结伴回北方该多好呀?”
回头一看,余路早已不在屋里,他适才说了那么多话,也不知道那个人听进去多少句了。
钟子兰憋着一股子气,却怎么也散发不出来,被余路无视惯了,无论有什么棱角,相处了这一年半载的也该被磨平了。
而余路心已不在那两人身上。经过在学院中多次打听,得知当年住在这个院子里的教书先生曾擅长酿酒,经其出手的梅花酿更是精妙绝伦。所以梅树底下埋有梅花酿,估摸也有四五个年头了。虽不算陈酿,现在就挖起来着实有些可惜,但这么好的酒不能落下了、便宜了下一个人,还不如自己挖来喝了,这才不亏。
当晚,白微云小心翼翼地,将地铺铺到了余路床边。
余路感觉到他的靠近,他的呼吸很轻很轻。
余路摸黑从床脚取出红颜,轻轻地递给给白微云。红颜还用当时随手一扯的那张纸包着,整把刀包括刀柄和刀鞘都是干巴巴的血迹,只是余路不想污了自己的手去清洗。
白微云接过红颜,也没有多说话,默默地就去把刀洗干净回来,抱在身上。
似乎离开了刀便无法入眠一样。
余路此时已经躺下了,白微云跪坐在床边,用他那极其好听的嗓音,用非常轻的音量说道:“阿路,感谢你的救命之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