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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入宫为将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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血琴惊鸿
“哎,太子哥哥,你听说了吗?宫廷里来了位样貌极好的琴师,这模样你定是会喜欢的!”
潞安提着绣满粉桃的裙摆,裙裾扫过太子府书房外的青石地砖,带起细碎的沙沙声响,像春蚕食叶般轻快。她几乎是撞进门来,发髻上的珍珠步摇随着急促的脚步轻轻晃动,叮咚作响,眼角眉梢都漾着藏不住的雀跃,凑到案边时,发间裹挟着一身庭院里新绽桃花的清甜香气,扑面而来。
辰颐手中狼毫未停,墨汁在宣纸上晕开规整的字迹,笔锋遒劲有力,起承转合间带着几分不容置喙的沉稳。他抬眸时,长睫在眼睑下投出浅浅阴影,瞳仁深邃如古潭,语气平淡得听不出丝毫波澜,仿佛对这类宫闱传闻早已免疫:“三妹说笑了。宫中风流韵事多如牛毛,琴师画师之流,不过是供人消遣的点缀罢了。”
“是真的!”潞安急得跺脚,绣鞋轻叩地面,发出清脆的笃笃声。她又连忙压低声音,踮着脚尖凑得更近了些,温热的气息拂过辰颐的耳畔,带着少女特有的软糯:“而且他虽是男子,却比咱们宫里最娇弱的贵女还要纤细几分——听说常年汤药不离身,走几步路就要扶着廊柱喘口气,手背上还总留着褐色的药汁痕迹,弱得像阵风就能吹倒呢!”
“呵。”辰颐终于搁下狼毫,指尖蘸了点砚台里的余墨,眸中掠过一丝讥诮。他身为储君,朝堂暗涌从未停歇,诸王对储位的觊觎如影随形,边境又时有异动,桩桩件件都需他殚精竭虑,哪有心思顾及这些风花雪月的闲事,“容貌再好、身子再弱,于国于家又有何用?不过是徒增一段谈资罢了。”
“哼,等晚上宫宴你亲眼见了就知道!”潞安讨了个没趣,撇着嘴转身就走,裙摆扫过门槛时还带起一阵微风,留下一句含嗔带怨的嘟囔:“到时候可别看得眼睛都直了,嘴硬心软!”
“三妹慢走。”辰颐目送她离去,目光重新落回宣纸,纸上“宁静致远”四字力透纸背,墨色浓淡相宜。可他指尖却无意识地顿了顿,指腹摩挲着微凉的宣纸,喉间溢出一声极轻的自语:“样貌极好么……?”
这一声低语,轻得几乎被窗外的风声淹没,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那份看似漠然的语气下,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好奇。
转瞬便是夜幕低垂,紫宸殿内烛火通明,数十盏鎏金铜灯高悬梁上,灯穗垂落,映得满殿流光溢彩,连梁柱上的盘龙浮雕都似有了生气。文武百官按品级依次落座,案上佳肴罗列,烤乳猪色泽金黄,清蒸鲈鱼鲜香扑鼻,琥珀色的酒液在玉杯中晃出粼粼涟漪。丝竹之声悠扬婉转,与大臣们的低语交谈交织在一起,酒香与佳肴的香气缠绕弥漫,一派歌舞升平之景,仿佛能将所有的暗潮汹涌都掩盖在这繁华之下。
“今晚朕特地寻来一位琴技卓绝的琴师,与众爱卿一同品鉴。”皇帝放下酒盏,杯底与案几相碰发出清脆声响,声音洪亮如钟,穿透殿内的喧嚣,“此人琴艺在江湖上声名远播,号称‘弦动天下’,今日召他入宫,也让众卿见识一下民间的奇才。燕十九,上殿。”
“是,陛下。”
一道清越如玉石相击的嗓音响起,不高不低,却带着一种奇异的穿透力,仿佛能穿透殿内的喧嚣,直抵人心。那声音里没有半分谄媚,也无丝毫怯懦,只有一种淡淡的清冷,让殿内的嘈杂瞬间淡了几分。
随即,一道身影抱着一张古朴的七弦琴,缓步踏入殿中。那琴身呈深褐色,泛着温润的包浆光泽,显然是历经了岁月沉淀的古物。琴弦是上好的冰蚕丝所制,泛着淡淡的银辉,琴头雕刻着栩栩如生的凤凰纹,羽翼舒展,线条流畅,一看便知是稀世珍品。
“嘶——”
满殿瞬间响起一片倒吸凉气的声音,连原本低声交谈的大臣都不约而同地噤了声,目光齐刷刷地投向殿门口的身影,眼中满是惊艳与错愕。
来人一身正红锦袍,衣摆绣着暗金缠枝莲纹,针脚细密繁复,每一朵莲花都栩栩如生,行走间衣料摩擦发出簌簌声响,如烈火流动,热烈而张扬。他一头银丝如瀑般垂落肩头,没有束发,任由那如雪的发丝披散着,衬得肌肤胜雪,几乎透明,几缕发丝贴在颈侧,更显脖颈纤细修长,脆弱得仿佛一折就断。
他周身萦绕着一股清冷孤傲的气质,仿佛云端仙者,不沾半点人间烟火,可那抹炽烈的红,又让他像浴血绽放的红莲,妖艳到了极致,两种截然不同的气质在他身上完美融合,矛盾得让人移不开眼。
最惊人的是他那双异瞳,左眼是剔透的冰蓝,如极地寒冰,不含一丝温度;右眼是深邃的墨黑,似深夜寒潭,藏着无尽的幽邃。眼尾晕着淡淡的猩红,似染了薄血,又似天生自带的艳色,那抹猩红顺着眼尾微微上扬,既添了几分妖冶,又莫名多了丝烟火气,将他从遥不可及的云端轻轻拽下,生出一种致命的纯欲感。
他脸上覆着一层半透的白纱,质地轻薄如蝉翼,隐约能瞧见纱后高挺的鼻梁与小巧的唇珠,仅露出的光洁额头与精致下颌线,已足以让人想见纱后定是倾国倾城之貌。
他走得极缓,每一步都轻而稳,可宽大的锦袍依旧掩不住那近乎孱弱的轮廓,肩膀瘦削,腰肢纤细,仿佛真如传闻中那般体弱。但他的脊背却挺得笔直,如青松翠柏,带着一种不容侵犯的傲气,即便身处这金碧辉煌的宫殿,面对满朝文武与九五之尊,也未有半分卑躬屈膝。
“太子哥哥,我没说错吧?”潞安凑到辰颐身边,得意地眨了眨眼,语气里满是“你看我没骗你”的雀跃,“这般容貌,便是女子见了也要自愧不如呢!”
“呵。”辰颐发出一声极轻的冷笑,试图维持着一贯的淡然。可方才那一瞬间,他的目光确实被殿中那抹红白交织的身影牢牢锁住,尤其是那双异瞳,在烛火下流转间,似有寒星闪烁,竟让他心头莫名一动,连呼吸都慢了半拍。他下意识地握紧了手中的玉扳指,指尖传来冰凉的触感,才勉强压下那份突如其来的异样。
这燕十九,不仅样貌奇异,周身的气质更是复杂难辨,清冷中藏着桀骜,脆弱里透着锋芒,像一把藏在锦盒中的利剑,看似无害,却不知何时便会露出锋芒。
“切,明明刚才眼睛都看直了,还嘴硬。”潞安撇了撇嘴,声音压得极低,生怕被辰颐听见,却还是被他敏锐地捕捉到。
“嗯?”辰颐侧眸看她,狭长的凤眸中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威压,语气淡淡,却让潞安瞬间收敛了神色。
“没、没什么!”潞安连忙摆手,缩了缩脖子,乖乖坐回自己的位置,只是目光还忍不住频频往燕十九那边瞟,好奇心被吊到了极点。
两人低语间,燕十九已在殿中设好的琴案前落座。他抬手时,露出一截皓白纤细的手腕,腕骨分明,似不堪一击,指节修长,指尖带着淡淡的薄茧,显然是常年练琴所致。他将琴轻轻放在案上,动作轻柔得仿佛对待稀世珍宝,随即抬手,指尖悬在琴弦之上,停顿片刻,缓缓拨动。
“铮——”
第一声琴音响起,清越绵长,如空谷幽兰,瞬间驱散了殿内的酒气与喧嚣。那琴声纯净得不含一丝杂质,仿佛能洗涤人心,让所有的浮躁都沉淀下来。
琴声流转间,时而如高山流水,清冽悠远,仿佛能看见云雾缭绕的青山,潺潺流淌的溪水;时而如珠落玉盘,清脆悦耳,似有鲛人在深海中泣珠,声声动人;时而又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苍凉,似诉说着无人知晓的心事,让闻者心头泛起淡淡的酸楚。
满殿文武皆屏息凝神,沉浸在这动人的琴声中,连皇帝都闭上双眼,微微颔首,面露沉醉之色。辰颐也不由得放下了心中的杂念,目光落在燕十九身上。只见他弹奏时,神情专注,那双异瞳微微垂着,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投出浅浅阴影,整个人仿佛与琴融为一体,周身的清冷气质愈发浓郁,仿佛这殿中的一切繁华,都与他无关。
“早就听闻燕十九琴技冠绝天下,今日一见,才知并非江湖虚传。”坐在皇帝身侧的贵妃掩唇轻笑,声音柔婉动听。她风髻露鬓,淡扫蛾眉,眼含春波,眼尾微微上挑,带着几分妩媚;皮肤细润如温玉,柔光若腻,仿佛掐一下都能出水;樱桃小嘴不点而赤,娇艳欲滴,腮边两缕发丝随风轻拂,平添几分诱人风情。一双灵动的眼眸慧黠转动,时而看向皇帝,时而扫过燕十九,带着几分调皮与探究。一身淡绿长裙勾勒出不盈一握的纤腰,裙摆上绣着细碎的兰花纹,行走间裙摆摇曳,如弱柳扶风,美得无瑕,却又带着烟火气的鲜活。
“贵妃所言极是。”皇帝睁开双眼,眼中满是赞赏,兴致颇高,随手拿起案边朱笔,在明黄色的圣旨上一挥而就,墨迹淋漓,“如此奇才,当留在宫中,为皇家增色。奉天承运,皇帝诏曰:琴师燕十九技艺超群,宴席之上大放异彩,特赏黄金万两、白玉镶金如意一对、洛阳城南琴师府一栋,封为皇家御用琴师,钦此!燕十九,还不接旨?”
“臣,恭敬不如从命。”燕十九单膝跪地,双手接过圣旨,指尖触碰到圣旨的明黄绸缎,声音依旧清润,听不出丝毫波澜,仿佛这泼天的富贵与荣耀,于他而言不过是寻常之物。
可就在他起身的刹那,异变陡生!
燕十九周身骤然释放出一股凌厉刺骨的杀气,那杀气浓稠得几乎化不开,如寒冬腊月的北风,带着浓烈的血腥味与肃杀之气,与他瘦弱纤细的身形、清冷孤傲的气质截然不同。这股杀气之强,竟让殿内的烛火都剧烈摇曳起来,不少大臣脸色瞬间煞白,纷纷变了神色,连呼吸都忘了,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直窜头顶。
“有刺客!”
燕十九的话音未落,一道黑影已从殿梁之上俯冲而下,黑衣蒙面,只露出一双凶光毕露的眼睛,手中利剑寒光闪闪,带着刺耳的破空之声,直刺皇帝心口!这刺客的身法极快,显然是顶尖的江湖好手,动作迅猛凌厉,让人猝不及防。
众人惊呼未定,有的大臣甚至吓得瘫软在地,失声尖叫。侍卫们也一时反应不及,距离皇帝最近的侍卫想要上前阻拦,却已来不及。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只见燕十九身形一晃,如鬼魅般欺近,速度快得几乎留下残影。谁也未曾想到,这个看似弱不禁风的琴师,竟有如此惊人的身法!他纤细的玉手竟径直握住了那锋利的剑刃,“嗤”的一声轻响,鲜血瞬间从指缝渗出,顺着剑身滴落,滴落在红袍上,晕开一朵朵暗红的花,触目惊心。
他却似毫无痛感,眉头都未曾皱一下,不退反进,手腕一翻,竟硬生生将利剑往旁侧压去,手臂上青筋隐现,看似瘦弱的身躯里爆发出惊人的力量。他与刺客缠斗在一起,动作轻盈如蝶,却招招狠辣,直击要害,完全不似寻常的江湖路数,反而带着一种军旅的肃杀与决绝。
那刺客显然也没想到燕十九竟有如此身手,眼中闪过一丝错愕,随即愈发凶狠,剑招愈发凌厉,招招都下死手,想要尽快解决眼前的阻碍,再行刺皇帝。
而方才未歇的琴声不知何时变得急促起来,杀伐之气毕露,琴弦振动的频率越来越快,“铮铮铮”的声响如金戈铁马,与殿内的打斗声交织在一起,愈发诡谲凌厉,听得人心头发紧。原来燕十九在缠斗的同时,竟还能用内力催动琴弦,以琴音扰乱刺客的心神!
只见燕十九手腕一翻,趁着与刺客周旋的间隙,左手探入琴匣底部,不知触动了什么机关,“咔哒”一声轻响,从琴匣中抽出一柄通体血红的短剑。那剑小巧玲珑,不过七寸长,剑柄雕刻着繁复的琴纹,与他怀中的七弦琴相得益彰,剑身泛着冷冽的红光,显然淬过特殊的药剂,一看便知剧毒无比。
手腕轻旋,血剑如闪电般闪动,剑光与他柔弱的身影诡异融合,不见半分笨重,只显决绝与狠厉。他的身法灵动飘逸,如闲云野鹤,却又带着致命的杀机,红袍猎猎作响,如一团燃烧的火焰,在殿中穿梭缠斗。
血色剑光在空中划出一道优美的弧线,燕十九腰肢顺势一折,几乎贴地,身姿柔韧得不可思议,避开了刺客的一记横扫。同时他反手扯出腰间缠绕的银索,银索一端带着锋利的铁钩,“咻”的一声,精准勾住房梁上的盘龙浮雕。
他借着绳索的力道,双脚蹬地,身形腾空而起,如天仙般在大殿中环绕翻飞。红袍在空中展开,如血蝶振翅,银丝飞扬,那双异瞳在烛火下愈发妖异明亮,眼尾的猩红仿佛染上了血色,更添几分狠厉。他的动作行云流水,一气呵成,既有江湖侠客的洒脱,又有军中将士的沉稳,看得满殿众人目瞪口呆。
不过一瞬,他瞅准刺客换气的破绽,猛地收紧银索,身形如离弦之箭俯冲而下,手中血剑脱手而出,带着尖锐的破空之声,直刺刺客后心!
“噗嗤”一声,血剑精准无误地穿透了刺客的皮肉,深深嵌入心脉。刺客闷哼一声,身体猛地一僵,手中的利剑“哐当”一声掉落在地,他难以置信地回头看了一眼燕十九,眼中满是惊骇与不甘,随即重重地倒在地上,抽搐了几下便没了动静。
银索与血色身影一同落下,燕十九稳稳落地,衣摆轻扬,剑上的血迹顺着剑尖滴落,在金砖上晕开点点红梅。他抬手抹去唇角溢出的一丝血迹——方才强行催动内力,还是牵动了体内的旧疾,脸色愈发苍白,几乎透明,却更显那份病态的妖艳。那双异瞳扫视过殿内,杀气渐渐收敛,又恢复了几分清冷,仿佛刚才那个浴血奋战的人并非是他。
“好!好!好!”皇帝拍案叫绝,眼中满是狂喜与赞赏,连说了三个“好”字,激动得站起身来,“单看这身手,朕还以为是隐世的高人,却不曾想竟是个这般年轻的后生!以琴为刃,以弦为锋,身手卓绝,胆识过人,吾国果然人才辈出!”
他朝身边的太监总管递了个眼色,后者立刻心领神会,捧着另一道早已备好的圣旨上前。
那尖细的嗓音再次响起,回荡在大殿之中,带着难以掩饰的激动:“奉天承运,皇帝诏曰:琴师燕十九护驾有功,胆识过人,武艺高强,特改封‘将军’,赐将军府一座、虎符一枚,掌禁军三千,钦此!血琴将军,谢恩!”
“臣,燕十九,接旨谢恩!”燕十九单膝跪地,声音依旧平静,只是指缝间的血迹与红袍上的斑驳,衬得他愈发桀骜。他垂眸时,长长的睫毛掩去了眼底的复杂情绪,无人知晓他心中所想,是对这突如其来的荣宠毫不在意,还是另有图谋。
“燕将军,”皇帝走上前几步,拍了拍他的肩膀,语气中带着对他的期许,“边境匈奴屡犯我朝边境,烧杀抢掠,百姓苦不堪言。军部尚书近日正为军务操劳,你择日可去拜访他,一同商议边境战事,朕相信以你的身手,定能为国立功,扬我国威!”
“臣,遵命。”燕十九微微颔首,声音依旧平淡无波。
“朕乏了,众卿退下吧。”皇帝揉了揉眉心,经过方才的刺杀,也没了继续宴饮的兴致。
“臣等遵旨!”满殿官员躬身退去,脚步匆匆,神色各异。有惊悸于方才的刺杀,心有余悸;有赞叹燕十九的身手与好运,一步登天;也有对这位新晋将军的忌惮,不知他的出现会给朝堂带来怎样的变数。
潞安路过辰颐身边时,偷偷撞了撞他的胳膊,压低声音笑道:“太子哥哥,现在信我了吧?这位将军,可当真是个妙人呢!又好看又能打,比那些只会舞文弄墨的书生有意思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