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64、番外 普通的一天 ...
-
孛儿帖赤那眯着笑眼，虽然努力憋笑，可最终还是笑出了声。
他那晒得又黑又结实的脸上，挂着苏芃邑最爱的笑容。两片嘴唇在笑，浓密的眉，长长的睫毛下一双深深邃而美丽的眼睛，就连眼角的鱼尾纹也在笑。
30岁的人，笑起来仍然带着一抹稚气，这是令苏芃邑最为着迷的地方。
中午烈日当头，两个人寻到一处山包背阴处休息，拿出额吉早晨准备好的奶酪肉干，这就是他们的午饭。
孛儿帖赤那嘴里哼着歌，一边吃一边警惕的看护着自家的羊群。
吃罢午饭，孛儿帖赤那懒懒的躺在草垫上，口中吟唱着蒙古族古老的民谣。
苏芃邑也随着他一起悠哉的躺在草垫上。
记得那年休完假，苏芃邑带着好多家乡特产回了大队，特产被战友们一抢而空，他悄悄找到孛儿帖赤那，献宝似的递给他一袋咸水鸭。
“吃过吗？特别好吃。”
孛儿帖赤那笑弯了眼，说了句‘你去老地方等我’，之后转身跑回宿舍。
当孛儿帖赤那寻来时，手中竟多了两瓶白酒。
孛儿帖赤那笑得很开心，“我说过的，等你回来，我陪你好好喝两杯！”
两个人边喝酒边吃鸭肉，孛儿帖赤那是第一次吃南京的咸水鸭，吃进第一口的时候，他眼睛都瞪大了，一脸惊喜，嚷嚷着‘没想到鸭肉也这么肥美’。
“这次回家怎么样？妈妈还好吗？”
“还好，只是过年的时候比较冷清，只有我们俩。”
“亲戚没去吗？怎么放心就让你们两个人过年？”孛儿帖赤那是真的不懂，所以问得比较直白。
问完才发现自己说错了话，连忙道歉。
苏芃邑灌下去一大口酒，“没关系，我早就习惯了，我爸本来在家里就不被奶奶喜欢，连带着也不喜欢我妈和我。”
只是从前他不知道为什么，现在他才知道真正的原因。
想到金启晗，这个和他有血缘的哥哥，以及他那位早已去世的妈妈……
苏芃邑又灌下去一口，这次却差点儿呛着自己，猛烈的咳嗽着，眼泪也随之流了出来。
他也不管了，就一直哭，一直掉眼泪。
孛儿帖赤那连忙起身蹲到苏芃邑面前，他抬起手用袖子轻轻擦拭着苏芃邑嘴上的酒汁，脸上的泪珠，动作异常轻柔。
他拿走了两人的酒瓶放到地上，抬手轻轻拍着苏芃邑的背，帮他顺气。
这样一连串的举动，让苏芃邑根本无法将视线从这人身上移开，鬼使神差的苏芃邑便顺势抱住了孛儿帖赤那。
孛儿帖赤那整个人随之一愣，下一秒想也不想的，他抬起手臂，环抱住了面前的这个人。
他们的耳边是两个人急促的喘息，就这样坐在训练馆的水泥地上，紧紧的拥抱着彼此。
不知道究竟抱了多久，孛儿帖赤那感觉到这人亲了他的脸颊和耳朵，他也顺势开始回应着。
两个人都喝了酒，那种舌尖碰撞缠绕，伴随着粗重的呼吸及低沉的呻丨吟，荷尔蒙爆表的感觉真的太刺丨激了。
事情就这样顺其自然的发生了，没有表白没有谁追谁，自然而然的他们走到了一起。
和孛儿帖赤那在一起之后，苏芃邑觉得无比的自在踏实，因为无论发生什么都不会害怕。
他就像是草原上一只任意撒欢的小羊，而孛儿帖赤那是温柔可靠的牧羊人。
认识孛儿帖赤那，就好像认识了一个新的世界，了解了另一种文化。苏芃邑开始听哈琳，杭盖，额尔古纳……这个民族血液中流淌着质朴与真诚。
他们对于每一个生命的尊重，令人感动。
无论男女都是上天赐予的礼物，长辈对晚辈的爱护以及尊重之情，让苏芃邑每每想起都觉得心中温暖异常。
尤其当得知他的存在时，阿布额吉没有嫌弃和憎恶，他的家人真的很好，这次之所以来到草原，也是额吉让孛儿帖赤那带苏芃邑回家。
记得额吉在电话中对孛儿帖赤那说：“别人怎样看你们，我不管。无论你喜欢谁，你都是我们的孩子，我和你阿布依然爱你。回来吧，带上你的阿玛日嘎（恋人）。”
这一切令苏芃邑无比感动，这种纯朴善良在现代社会已经很少见，很难得，苏芃邑一直在心中感恩命运。
避开太阳最毒辣的正午，在下午三点多，他们接到了额吉的电话，起程往回走。
额吉在电话中告知孛儿帖赤那，哥哥姐姐们从市里出发了，阿布准备宰羊，需要他们回来帮忙。
待他们回到家，孛儿帖赤那帮阿布把羊皮剥下来挂好，父子二人娴熟的处理着羊肉。
远处响起犬吠声，孛儿帖赤那直起腰身，眯起眼睛瞧向远方，嘎嘎带领着羊群踏着晚霞归来了。
孛儿帖赤那将手指含在嘴边吹着哨子，向远处的嘎嘎开心的挥舞着双臂。
嘎嘎是一只黑色的纯正班克尔犬，它最为特殊的标记就是眉上有一对黄色对称的斑块，体型巨大，打远一看像一头黑色的狮子。
如今嘎嘎已经老了，他的崽也已成年，完美继承了嘎嘎牧羊的技能。
嘎嘎牧羊时异常专注认真，眼神坚定，是一只极负责任的牧羊犬。
而当它见到主人那一刻，它仿佛回到了小时候，还是那只小獒犬，在孛儿帖赤那周围欢快的蹦跶。
苏芃邑帮助孛儿帖赤那将羊肉清理干净，剁成小块。
额吉已经烧上热水，她将羊肉、羊棒骨、羊肚、土豆等放进锅里，加盐，盖上锅盖。
这时太阳落山了，天色已经渐渐暗下来。
阿布站在毡房外注视着南方的地平线，七点多，一辆丰田克鲁泽开着大灯出现在地平线上朝他们的毡房飞奔而来，车后尘土飞扬。
嘎嘎突然吠叫起来，孛儿帖赤那兴奋的道：“大哥的车，他们来了。”
额吉看到远处的车也笑了起来。
车停稳，驾驶座上下来的是查干巴日，副驾是他的妻子。大家互相问好，嫂子注视着他们两人的表情透着暧昧不明。
查干巴日打开后备箱开始往院子里搬东西——不出意外是蒙西四件套：雪鹿啤酒、河套王、一箱零食、一箱各式各样的熟食凉菜。
八点多，地平线上又出现了一辆丰田霸道，跟克鲁泽一样是白色的，疾驰在草原上。从车上下来的是格根塔娜和丈夫，姐夫是鄂旗人，沙漠地区成长起来的。
姐姐姐夫向父母认真行礼问好，行完礼毫不意外的开始从后备箱往外卸东西。一箱葡萄酒，一箱洋酒，还有很多进口食品。
一家人围坐在火炉边喝着奶茶，稍后入宴席。
额吉阿布坐上位，依次是查干巴日小两口、格根塔娜小两口，最后是孛儿帖赤那和苏芃邑。
此时肉也炖好了，大铁锅内满满摆放着羊肉、羊肚，肉汤里煮着土豆，额吉分别盛出来，摆了一桌，桌面上还摆放着诸多凉菜。
蒙西人的饭桌上不可能没有酒，50多度的河套王打开，喝酒吃肉。
额吉看了女儿一眼，两人悄悄离席，待再回来之时，手中端着果盘，上面摆放着白糖、哈达、奶酒和糖块。
格根塔娜手上则拿着两套蒙古袍，蒙古靴和帽子。
孛儿帖赤那端着酒杯看到这一幕便愣住了，他错愕的注视着母亲和姐姐。
他看着母亲走到苏芃邑面前，将手中的物品摆到桌案上。
“孩子，这是我们给你准备的礼物。”
这一切来得太突然让人完全没有思想准备。
“这太贵重了，我不能要，我不能要……”
苏芃邑以前听过，他们草原上的蒙古袍都是手工缝制的，动辄上万，带配饰的则超两万。
阿妈一做就是两套，这么贵重的礼物，他怎么敢要？
“收下吧，这是额吉对你的爱，把爱穿在身上暖和。”格根塔娜笑着说道。
额吉点点头，“孩子，收下这些，叫我一声‘额吉’，以后你就是我们的家人。”
苏芃邑感觉自己已经无法呼吸，眼泪在眼圈中打着转，嘴一张一合却像是失去了语言功能。
“……额吉。”
额吉慈爱的上前拥住苏芃邑，轻轻亲吻着他的额头和脸颊，低声抚慰着。
格根塔娜将怀中的金银首饰和蒙古袍拿给额吉，额吉将这些一并放到苏芃邑怀中。
阿布和查干巴日这时唱起了鄂尔多斯西部的民歌，边唱边给苏芃邑带上哈达，苏芃邑忍了又忍，伴随着蒙古族悠扬的民歌哭得泣不成声。
接着阿布在两人面前各放上一碗酒，碗边抹上酥油，两人先各自喝一口，再喝交杯酒。
之后大家在一起又吃又喝又唱又跳。
这一幕将蒙古族人民的热情好客体现得淋漓尽致，每个人面前摆放着好酒好肉，不管听不听得懂他们歌中的含义，都已经不重要了，重要的是享受这一刻带给人们的欢乐。
苏芃邑自小在城市的钢筋水泥森林中生活，这是他第一次享受草原上的宴饮，但绝对不会是最后一次。
蒙古族的歌曲他听过很多，但是此时大家围坐在一起唱起的民歌是他从未听过的，歌曲悠扬婉转，尤其喝了酒，激丨情豪迈，这种感情跟舞台上的那种表演完全不在一个层面上。
他已经找不出语言来形容此刻的心情，即使不会唱，听不懂，他也随着大家的歌声一起哼唱着。
这一晚他们喝了很多，唱了很久，那种发自内心的喜悦已经融入了血液，丝毫不觉疲倦……
歌声还在继续，一家人把酒言欢。
孛儿帖赤那轻轻碰了碰苏芃邑，用眼神示意他。
两个人走出毡房，默默走到远处。
抬头，看到夜空中升起的硕大圆月，耳畔依稀还能听到毡房中的歌声，苏芃邑大口的呼吸着纯净的草香和泥土的芬芳。
微风拂过他因饮酒而微微滚烫的脸庞，孛儿帖赤那伸出手轻扶他的脸颊，微凉的手碰触到他，倍感舒适。
苏芃邑嘴角勾起好看的弧度，抬手附上孛儿帖赤那的手，两人十指紧扣。
他们并肩立于夜空下，抬起头，夜空中镶嵌着璀璨的星辰，点点明亮。
苏芃邑记起儿时，在回忆中的某个夜晚，他也曾抬起头，注视着寂静的夜空。
时空交错，似乎此刻的天空与那时的并无二致，只是身边多了一个人，一个他深爱着的人。
从幼时到如今，感觉就像一瞬间那样短，短到他早已忘却了成长路上的一切坎坷与伤害，他的人生仿佛从和这个人建立联丨系的那一刻起，改变了。
不知从何时起，不知不觉间，他的人生开始变得美好起来，开始被爱环绕。
两人借着酒意，安静的坐在草地上，仰望浩瀚的星空。
“我今天特别幸福，这应该是我这辈子最幸福的一天。”
孛儿帖赤那笑了，“你这辈子还很长呢，以后会有更幸福的日子等着你。”
“嗯，只要有你在，每天都是最幸福的。”
“喝了我们蒙西的酒，嘴巴都变甜了。”
苏芃邑微微笑了，帅气的脸庞在笑容的映衬下犹如此刻柔和的风。那抹笑容，好看的嘴角以及沉浸于爱中的眼神，让人无法移开视线。
孛儿帖赤那再一次被这笑容吸引了，这抹笑深深刻在了他的心头，无论多少年，都无法抹去。
当他们回到毡房时，额吉早已带着女儿和儿媳去旁边的毡房聊体已话，留下男人们喝酒吃凉菜。
之后孛儿帖赤那和苏芃邑也加入其中，几个人喝了白酒，又喝了雪鹿啤酒，吃着花生，聊得分外尽兴，笑得前仰后合。
深夜。
孛儿帖赤那和苏芃邑洗了锅碗瓢盆，躺在被褥中，盖着被子，关了灯，房间里很快便传来了阿布和哥哥们的呼噜声。
黑暗中，孛儿帖赤那一点点靠近，借着微弱的光线，蜻蜓点水般轻轻触碰苏芃邑的嘴唇，之后他们额头抵在一处，只听到孛儿帖赤那轻声说道：“Bi qimadu hairatai。（比其马杜海日太）”
“抱歉，虽然很煞风景，但是我想说你在如此浪漫时刻可不可以说汉语……”
孛儿帖赤那埋入苏芃邑胸前低沉笑着。
苏芃邑也笑了，感慨万分。
认识孛儿帖赤那后，他知道蒙古族人信奉萨满教。在萨满教里，认为人类无限渺小，世间万物无限博大，所以他们总是心存感恩，感恩自然万物。
苏芃邑从未跟孛儿帖赤说过，在认识他之后，他无时无刻不在感恩，感恩神灵。
虽然苏芃邑不信萨满教，不过这并不防碍他深爱着身边的这个人，无论是此刻亦或是将来……
“刚才我说的蒙语是‘我爱你’的意思。”
蒙语是没有‘爱’的概念的，‘海日太’是真正的爱，是约定一起在草原上共度余生的誓言，是独属于草原别样的情感。
“再说一遍。”
“Bi qimadu hairatai。”
“我也爱你，朵朵。”
苏芃邑知道，今后随着时间的流逝，爱情会消失，但是做为军人，他们之间除了爱情还有忠诚和责任。
他曾经许诺，无论在何时何地，都将站在孛儿帖赤那身前保护他。
他们是兄弟，同时也是爱人，他们将用一生守护彼此。
这是身为军人的承诺。
作者有话说
第264章 番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