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镜碎》清力

1、第一章 午夜

　　娄仪灵从上床睡觉的时候就一直心神不宁，心扑通扑通跳得特别快，张着嘴巴大口呼吸却还是感觉喘不过气。床帘围起来的床铺上漆黑一片，她睁着眼睛，入眼只有虚无的黑暗。
　　床头的床帘好像没有拉紧，有风吹进来，冲着娄仪灵的左脸，很冷。她转了转头，把左脸往枕头里埋，风又直直地吹在右脸上。
　　耳朵被吹得冻僵了，娄仪灵伸出手捂了捂，果然特别冰。
　　胸口仿佛被什么压住了，踹不过气，她小心翼翼地吸气，脖子慢慢舒展，肩膀向外打开，胸腔往里压缩，把所能汲取到的所有气都往鼻腔里送，直至极限，停留片刻后再小心翼翼地吐出来，生怕自己会弄出声音吵醒室友。
　　耳朵稍微暖了一些，她把身体往被子里缩，脚底上覆着一层薄薄的冷汗，黏黏的。脚底交换挨着自己的大腿取暖，暖是暖了一些，却弄得浑身都很不舒服。
　　捂着耳朵的手收回被子里，娄仪灵打了个冷颤，心里念叨着，好冷。
　　却突然意识到，不对！
　　不对，自己不应该这么冷，现在是夏天，自己甚至穿的还是睡裙，白天大家还叫嚷着热得受不了。
　　娄仪灵被自己突如其来的发现惊出了一身冷汗，床头的风还在往自己头上吹，很凉。手在被子里握了握，又意识到，刚刚手放在耳朵上这么久，似乎并没有感受到风。
　　这时候，床帘外突然响起了类似塑料袋的声音，扑啦扑啦的，声音不大，但在这个安静的黑暗中很清楚。
　　是谁还没睡吗？
　　心脏咚咚地跳，好像下一秒就能突破层层阻隔，从自己的嘴巴里跳出来。
　　塑料袋的声音不在别处，就在娄仪灵的床下！
　　娄仪灵睁大眼睛，想看清楚床帘到底有没有拉好，可周围只有漆黑一片，什么也看不见。
　　她感到很慌张，总觉得有什么事情要发生，而自己对此却一无所知。
　　是谁大半夜的不睡觉，跑到自己附近找什么呢？娄仪灵一边这么想着，一边又压抑着另一个想法，床下有人吗？
　　回想起过去看过的无数部恐怖电影，生怕自己一掀帘子，一张青黑的鬼脸正在自己床边朝她吹气。
　　她猛地坐起身一把掀开床帘，塑料袋的声音瞬间停止消失了，刚刚的一切像是她的幻觉。
　　床下没有人，大家都睡了，空气闷热，除了窗外偶尔传来几声滋滋的虫鸣，再没有别的声音。确实是在六月的夏天，没有一丝凉风，更没有会让人发抖的冷风。
　　下床换了件衣服，娄仪灵准备去找她男朋友莫淼，她现在特别想找个人说说话。
　　莫淼是和她同学校的学生，在生物系上研究生，今天说是要在实验室通宵。
　　娄仪灵走到公共卫生间的窗台，四处望了望，然后一个翻身从二楼跳下去，再翻过围栏到了外面的街道上。
　　她们的公寓不在校内，与莫淼的实验室隔着几条街的距离。娄仪灵走在平日里天天走着的大街上，明明是炎夏的温度，可她还是止不住的发冷，两条手臂上全是鸡皮疙瘩。
　　“咯……咯……”，背后传来奇怪的声音，娄仪灵立马身体靠墙转身看去，什么也没有，白天人来人往的大街上此时空无一人，昏黄的路灯安静的照着，影子斜斜地躺在地上，只听得到远处主道路上的车正飞驰而过。
　　娄仪灵不由自主地发了个抖，她不是个无神论者，相反，平日里她就爱研究这些灵异鬼神之类的。
　　她很确定，刚刚的咯咯声音，和在宿舍听到的塑料袋声，还有今晚感受到的不同寻常的寒冷，都不是她的错觉。
　　可眼下确实什么都没有。
　　她向来阳气重，中气足，按理说应当不会轻易碰到脏东西。
　　娄仪灵深吸一口气，继续往实验室走。走了没几步又听见背后传来清晰的脚步声，“哒、哒”，高跟鞋的声音。娄仪灵走一步，那个声音就跟一步。她没有转过头去看，因为她知道后面没有人，所以只是加快步伐继续往前走。
　　出门的时候心慌意乱，只拿了个手机，娄仪灵心里一点底也没有。
　　哒哒的脚步声也加快了，并且还多了一个人！一个穿小皮鞋的小孩，正蹦蹦跳跳的往娄仪灵的方向来！
　　靠，真的不是幻觉，真的撞鬼了！
　　娄仪灵当下拔腿就想跑，但小皮鞋的声音让她想起了小时候，她有过一双漂亮的小皮鞋，是六一儿童节她参加儿童汇演拉着程清去买的。
　　程清是她们家收养的孩子，从小跟她一起长大，明明看起来柔柔弱弱的，但一点也不害怕鬼神的事，每次跟他一起看灵异恐怖的电影或是小说时，自己总会被吓到。虽说娄仪灵平时胆子一向大，但人总是会对这些未知的东西感到畏惧。但，就是因为会怕才喜欢看！就是享受怕的时候的那份惊悚感，不怕的人才不看呢。
　　那双鞋可漂亮了，是一双白色的小皮鞋，穿上它，娄仪灵觉得自己不再是小屁孩，她是一个成熟的大人了，小皮鞋走起来会哒哒响——就是现在听到的这种声音——像一个成熟的大人穿的高跟鞋。程清说她每次穿上那鞋就像一只高傲的大孔雀，恨不得屁股都翘到天上去。真是可恶！
　　其实娄仪灵小时候是见过鬼的，就是穿着那双鞋表演完的那天。
　　众所周知，下雨是六一儿童节的必演节目，那天也不例外。那天她们表演结束后，前一秒还是艳阳高照，下一秒就黑云压城，原本澄澈的空气变得浑浊，呼呼的大风裹着一片昏黄压迫着每一个人。
　　眼看就要下起暴雨，学校只得终止表演，提前结束。
　　不知何时到来的暴雨让家长和孩子都乱成了一团，娄仪灵四处找不到程清的影子，妈妈一向忙今天并没有来，娄仪灵想赶紧找到程清回家。
　　很快学校就空了下来，娄仪灵找遍了礼堂、教室，都没有找到程清。外面的空气已不见夏日的清爽，取而代之的是漫天的黄气。
　　娄仪灵知道没等到和自己一起，程清是不会自己先走的，那么他人呢？
　　娄仪灵有一点担心，程清因为长相秀气，不像男孩，倒像是个女孩，加之家庭原因，在这所贵族学校里经常被某些讨厌的男生欺负。
　　尽管有娄仪灵护着，但还是不免有她注意不到的时候。说到这里娄仪灵真是恨铁不成钢，为什么程清总是学不会反击，骂也好打也罢，他都像是不在乎，就只是受着。
　　学校里怎么也找不到程清的身影，娄仪灵来到了学校外面，在一个T字路口处，天一下子又黑了一个度，马路上没有车，很安静，像暴风雨前的宁静。
　　娄仪灵站在路口，四处张望，希望探寻到程清的身影。
　　程清没找着，她倒是遇见了别的。正对着娄仪灵的那条竖着的马路上出现了一个青灰的人影，看不清他脸上的表情，只能模糊的判断出衣服不像是现在的，具体是什么年代的当时还年幼的娄仪灵并不知道，事后回想起来才能隐约判断大概是上世纪末的底层劳动人民穿的粗布麻衣。他一高一低的向娄仪灵的方向过来。再仔细的瞧，他的脚并没有着地，而是一高一低的向娄仪灵飘过来。
　　尽管看不清他脸上的表情，但娄仪灵还是感觉到了他在盯着自己，目露凶狠，像是想要将她生吞活剥。
　　娄仪灵想转身跑开，但此刻脚像被那目光钉在了原地，动弹不得。想要放声呼救，嘴巴张开，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越来越眼睁睁看着青灰人影离自己越来越近，却做不出任何反应。
　　一个人从娄仪灵的身后抱住了她，娄仪灵顿时觉得自己的心脏都停止跳动，头发都立起来了。
　　那人盖住了娄仪灵的眼睛，“没事了，别怕”。
　　是程清。
　　哗！酝酿已久的暴雨终于落了下来。
　　程清的手也落在了娄仪灵的肩上，冰冷的雨水拍打在娄仪灵的脸上，浑浊的空气被暴雨洗掉重新露出属于夏日的清新。
　　那天不知是因为淋了雨还是何故，程清大病一场，本就清瘦羸弱的身体看起来更加病态了。
　　很久以后娄仪灵才知道那天表演提前结束并不是因为暴雨，而是因为那天在学校后山发现了一个惨死的小朋友。是啊，表演在室内礼堂进行，关下雨什么事呢。
　　据程清说，那天他怎么喊娄仪灵，娄仪灵都像是听不见，没有回应。
　　娄仪灵问他，你看到那个青白人影了吗？
　　程清回答，看到了。不过若是再遇见，你要装作没看见，别让他发现你，你看，我挡住你的眼睛之后，他不就消失了吗。
　　想到程清，娄仪灵心里假装捏了一把自己的大腿，强迫自己镇静下来，按捺住逃跑的冲动。
　　不听不看不信，娄仪灵默默念叨，像之前每一次害怕时一样，这次一定也会过去。
　　但眼下的声音却不容忽视，而且还越来越近，娄仪灵不停跟自己说，假的假的假的，她正自我催眠着不知如何是好，“嗞~”轮胎急刹时与地面剧烈摩擦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娄仪灵顿时停了下来，立在路边，惊恐地盯着什么都没有的街道。
　　后方的高跟鞋跟上来，跑过她的身边，带起一阵刺骨的凉意。
　　安静的街道上娄仪灵听见自己的心跳与虫鸣、远处的车声，合奏了一曲交响乐，鼓点很重的一下一下敲在胸膛，咚！咚！震得发疼。
　　慌神过后，她加快步子，划破静谧夏夜里的空气，带起一阵风，打在身上，每一个毛孔里的冷汗都在齐齐叫嚣着紧张。
　　快走到门口的时候她掏出手机准备给莫淼打电话让他出来接自己，实验楼有门禁进不去。
　　原本低头按着手机的娄仪灵突然抬起头看着旁边开了一条缝的窗户，在化学院的实验室内，她的男朋友莫淼和另一个女生挨得特别近，没有说话，眼神相互钩缠，虽说没有亲在一起，但气氛暧昧，不亲胜有亲，想是惦记着实验室里面有监控，不好做什么太亲密的举动。
　　娄仪灵呆了几秒钟，没想到自己半夜突发奇想跑过来，却看到这样的画面，再看看手机上的聊天记录，那人几个小时前还跟她含情脉脉，转眼就毫无负担的跟别人眉来眼去。
　　娄仪灵默不作声，看着窗户里的两个人，那个女生像是感觉到有人在看她们，抬头看向娄仪灵的方向。娄仪灵反射性的往旁边躲，却从玻璃的反射中看到女生歪头亲在莫淼的脸上。
　　她明明看到我了，这是透明的窗户，又不是墙壁，我往旁边躲她也看得到我！她分明是故意的，她在挑衅我！我躲什么躲啊，又不是我在做什么见不得人的事！
　　犹豫了一下，娄仪灵拨通了莫淼的手机。手机在一窗之隔的地方响起，莫淼吓了一跳，低头不知道跟那个女生说了什么，手机震动了好几下才接起，“喂，仪灵”。
　　娄仪灵什么也没说，走到窗户打开的位置，伸手敲了敲窗户，那莫淼这才发现窗户没有关严实，并且外面还站着本该在宿舍的娄仪灵。
　　莫淼大惊失色，立马走过来，“仪灵，你怎么过来了？”
　　“呜~”外面忽然刮起了大风，旁边的垃圾桶被风吹得摇晃起来，发出金属摩擦“嘎吱嘎吱”的声音，听得娄仪灵心里一阵烦闷，心慌的感觉越来越强烈，很想冲过去揍莫淼一顿，但显然不行。
　　她没有回应莫淼，转身就离开了，路过垃圾桶的时候狠狠踢了它一脚，桶里的垃圾向上翻起，又沿着桶沿掉回桶里。
　　“仪灵，仪灵，等我一下！”
　　娄仪灵没有理睬他，边快步离开往马路上走边思索今天到底哪里不对劲，她现在心慌得整个人浑身发凉，刚刚竟然还撞鬼了！她隐隐约约地预感到今夜肯定要发生什么。
　　她要回家看看。
　　刚走到马路上一辆出租车正好过来，她伸手招停出租车，拉开门准备上车，莫淼跑过来拉住她的手，娄仪灵冷眼看了看他，甩开他的手，抬腿朝他腰间踹一脚，上车，关门，“师傅，走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