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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未来 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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嘀嗒……嘀嗒……嘀嗒……
彩一摇一摆地走在这无数水滴落下的逼仄路径中,四周是坠陷的墙体,所构成的环好比是她的宣判场,无声地诉告着她的罪恶。
一滴又一滴的水珠从她的脸颊划过,也不知那是从悬臂上落下的水珠还是她看清这世界模样后的泪珠。
那名“神袛”的轻语仍悬挂在她的耳边,不停地叩打在她的脑海之中——“这真的是你想要的结果吗?说实话挺无趣的,不值得我继续看下去呢~”
是啊……这种结果,属实是挺无趣的。
最中心的那片区域,霓虹仍旧如此的闪烁,而周边的区域,却只会变得更糟。上位者们把剩余的电,不择手段地汇集过来,牢牢地攥在了手中。
无数的人迷失在了数据迁跃的旅程之中,又有无数人死在了没有净化的污水之中,病人们倒在了病床上,职员们困死在了公司里。
一切的一切,都在朝着更恶性的循环奔去,上不变,下更糟,历史的潮流依旧没有转向。
彩的双腿再也支撑不住她,塌陷的墙体下,多出了一个跪着的身影,还有以她为源头发出的粗气声。
水珠在她的脸上连成了一片,她又一次想起了那些经历。它们蛮冲在她的脑内,一个个霓虹下黯淡的面孔闪过她的眼前。
本就在和那些警卫们的记忆纠缠着的大脑再次混乱成了一片,原有的记忆与那些面孔的经历交织,她又一次看见了那压抑的一幕幕:
一个女孩消逝在了狭小的发电井内。
一个职员踏进了衣冠楚楚的贫民区。
一个母亲生下了她的第一名孩子。
一个流浪汉丢失了他的左手。
一个警卫驱逐了与他相似的人类。
一个反抗者推动了上面的这一切。
彩经历过这一切,彩加剧了这一切。
她那瘦弱的身躯止不住地发抖,耳边又回荡起了神明的耳语。
——“你真的希望如此吗?”
“不……我不希望!”彩摇着头,声嘶力竭地喊出了这句话。
——“那你——想改变现状吗?”
彩那低悬着的头小心翼翼地扬了起来,向某处望去,流动着数据的瞳眸里,满是希冀。
——“看来你是想的呢~不过……我又为什么要去帮你呢?”
彩那刚有了光彩的瞳眸顿时黯淡了下去。
——“我之前帮你,只是觉得你,会让这个世界变得不像现在这般无趣而已~那么现在呢?”
是啊,“祂”又有什么理由来帮我呢?彩的头缓缓低了下去。
她也不去说些什么,做些什么了,只是闭上眼安安静静地等待着她所需的代价到来。
然而过了很久,预想中的事情也还是没有发生。
忽然间,彩听见“祂”笑了一声。
——“你为什么笃定我会收取代价呢?”
“为……为什么?”她瞪大了双眼。
——“你不觉得这样很有趣吗?被判定为死亡的蝼蚁,却仍然在好好的活着,比如说你,又比如说你们世界那些上边的蝼蚁~”
彩呆呆地站着。
——“而更有趣的是什么呢?”
——“就像这样~”
彩就这么呆呆地看着腰上那枚骰子状的沙漏从她的腰上掉了下去。
彩就这么呆呆地听着她的嘴念出了不归意念控制的祈祷。
彩就这么呆呆地觉着自己的理智在燃烧殆尽。
那枚沙漏状的骰子停了下来,彩的祈祷声也随之停止。
“你很快就会再次见到我的,在你的愿望,实现之时~”
彩听倾着神明的低语,晕了过去。
她感到四周现实的破碎,她一步步地踏进了那最为宏伟,最为不可名状的都市。
猩红的星辰映照在石砖上,点亮了潜藏的扭曲线条。是啊,看似光滑的石砖上,到处都是密密麻麻的扭曲沟痕。这些沟痕又被拢聚在一起,看起来就像是一枚枚邪徽一样,诡异而又邪性。
就连石壁所在的房屋,也是歪歪斜斜的,奇形怪状的窗极其随意的分布在石壁之上。这些房屋和窗户看起来毫无规律,却恰恰好好和那些铺在街上的石砖一起,筑起了一个奇异的祭坛。
彩就站在这座祭坛之上,呆呆地看着这四周,却只有那最近的那几座楼能看清,其他的地方全都笼罩在灰色的雾气之下。
她盯着那片灰色的雾气,越看越觉得那雾气像是活着一样,它同样在盯着她。一种莫名的恐惧蔓延在彩的心间。
仿佛那雾气是什么令人恐惧的野兽一样,她吓得坐了下来,向后移了好几步。
或许那雾气真是活着的吧,它也随着彩的移动而蔓延着。
直到最后,这座都市的房屋全都被雾气所笼罩了,只剩下那最为中心的空旷之地。她已经无路可退了。
她现在就像是被无数这世界上最为危险神秘的野兽包围着一样,只能蜷缩起来,像鸵鸟一样躲避现状。
彩缩起了身子,闭上了眼睛,然而那雾气却是那样一般的阴魂不散,笼罩在她的脑海里,这令她头皮发麻。
突然,她仿佛在脑海中那深不可测的灰雾之中,看见了无数双眼睛,它们全都齐齐地看着自己,就像是在观察着一只蝼蚁一般。
就在她的意识瑟瑟发抖之际,她听见了“祂”的声音。
——“蝼蚁啊,你想用理智去换取什么呢?”
彩也不知为何,原先对于灰雾的恐惧,以及对于“祂”的疑惑,在这一刻就全都烟消云散了,只剩下对“祂”的无限盲信与虔诚。
不知怎的,她就犯蠢的把之前早已被“祂”知晓的愿望说了出来:“我想……改变这个世界的愿望。”
同样也是不知怎的,“祂”就像不认识她一般,笑了。
——“你这蝼蚁还算是有趣~那么,该我收取代价了~”
“啊哈哈哈哈哈……啊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彩也不知为何地就笑了起来,在听完神明的话语之后。她能感受到在她心里不断涌出的欲望,她想手刃那些高高在上的人,她想给那些高高在上的人带去麻烦,哪怕就那么一点。她忍不住地想到了那群人死在她手下的样子,哪怕那时她肯定被血溅了一身。刻骨的仇恨蔓延在彩的心中。
——“啊啦,只不过是收取了一点点理智而已呢~这样的话就不太有……”神明玩味的话语飘荡在雾里,却又戛然而止。
那之前被神明丢出去的骰子又一次回到了彩地腰上,闪烁着的沙砾就在这骰子状的沙漏里不断地流动。
彩能看见灰雾正在渐渐地褪去,彩能感到理智正在渐渐的回笼。
然而在她的内心深处,那来自欲望的呐喊仍在不停地怪叫着,像伊甸园的苹果一样引诱着她。
——“你还真的是挺有趣的啊~连那枚骰子都在帮你呢~就是不知道,它也会不会像我一样收取代价呢?”
彩把那枚骰子状的沙漏拿了起来,却不敢去仔细观摩,突然出现的羽虫声就是最好的证据。
——“你的愿望已经实现了~只是可惜啊……你召唤的是我,而我对于你来说是处在5年后的我呢~”
“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你所许的改变现状的愿望,是在我的现状,与你的世界之上实现的~”
彩怔住了。
——“嘛,别一副这种模样嘛,这难道不够有趣吗?——啊,时间快到了啊,那就再见了~虽然你很快就会见到不是我的我了~”
这座城市,再一次地归于寂静,就连少女的呼吸声,都消失的一干二净。
直到那所有的灰雾都已散去,直到那四周的城楼都已扭曲,归于混沌的空间里,才重新出现了脚步声,也不知道那人要去往何方。突然,这片只有星辰仍然猩红的混沌剧烈地蠕动了起来,然后一片片地碎裂,又重新凝聚在了一起。到了最后,一扇门出现在了少女面前,一扇单纯由线条构成的门。少女在穿过那扇诡异的门之前,看向了某个地方。现在,这个世界已经彻底地被糅合在了一起,化为一团废物,游走了,就连那少女,也被挤压得不成人样。
——“也不知道是哪个裂缝的我去实现她的愿望呢~不过最终都会映回到我这边裂缝的世界线呢~”
——“不过肯定会实现是了,就是她醒来的时间长短的问题罢了,毕竟像她这种能和那团废料和那堆畸形虫融合的蝼蚁可还是从没出现过呢~”
彩再次醒来是在一个霓虹闪烁的酒馆里,在红蓝交接的霓虹灯光下,赌徒的声音层出不穷,漫天都是纷飞的纸牌与从未停歇的骰子声。
在彩的面前,是一名看不清身材的人,手上抓着几张牌,只能听出用的是个男声——“这人怕不是死了吧,呆呆地坐在这里干嘛?老子我还要娱乐的!”
“看起来不是吧,死了的人直接就没电下线了,哪会像现在一样还坐在这啊。”旁边一名同样看不清身材的人说道,手指着某个方向,“看,那边就有一个。”
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去,那边赌桌已经有个人瓦解成数据消失不见了,旁边的人却没有一丝波澜,站在后边的赌徒顺着那名赌客的消失坐在了牌桌上,两人又开始了新的一轮。
“那是怎么回事?!这人是有病吧!”坐在赌桌上的人不满地骂道。
“是啊,这人是有病吧,不玩就别玩,我还想玩呢……”
“就是啊,这人是有病吧!”
“是啊,不玩就让别人玩啊!”
“对啊!”
……
在这声势浩荡之中,彩总算是脑子转过来了。很显然,她并不理解为什么5年后的这座城市会有电,这座终端里的虚拟的赌场还会存在,而且还比之前更为繁华了。
只是现在也顾不得那么多了,赌客们的不满已经快要爆发了。
她迅速地环顾了下四周,嗯,看起来是在玩抽牌。
摸清了现状的彩,终于伸出了手,去抽赌桌上那人手上的纸牌。
只是……在她的手快要抽到纸牌之时,那牌却飞散开了。彩望着赌桌另一端前空无一人的座位。
“真倒霉,怎么偏偏看了这一桌。换桌了换桌了,一个死了一个呆瓜,怎么有趣啊?!”赌桌周围的人窃窃私语着,但她并没有听见,问道:“他怎么了?”
“死了呗,还能怎样。不知道是饿死的还是喝水死的?”之前赌桌旁那个人随口答到。
“哦。”彩也并没有太过震惊,毕竟之前她住的地方也是天天死人的,但当她听到饿死和喝死时,神色还是变了一下。
“怎么?很奇怪吗?看来是别的城区来我们这边的。会玩21点吗?”那个人一边说着一边推开椅子坐了下来,也没问她为什么回到这边来。
“会玩一点。”彩如实回答道。
“那就行,我还以为你们外邦人不会有时间像我们一样学习这种东西呢。”
“因为我是外乡的牺牲者嘛。”彩随口扯了个谎。
对面那人神色看起来没什么改变,仍旧在不停地洗着牌,但彩看得出来,那人多眨了几次眼。
果然……还是对牺牲者有什么看法啊……彩觉得理所当然。
不过对面那人也没给彩什么思考时间,直接就发牌了。
只不过,才刚发牌,彩的面前就又出现了一排跳字:“您的生物电储量不足,为了不透支您的生命,请尽快补充。”
原来是靠生物电的吗?彩突然就明白了,脑子里莫名就想起了自己被投入机器时的场景。无论过了多久,她仍然是过不去这道坎。
她觉得自己必须尽快下线了,不然……在井中消逝的场景盘旋在心中。
“对不起……我生物电不足了!”彩就这么跟对面那人解释了一下,下线了。
对面那人神色有点奇怪,犹犹豫豫地想说些什么,可他又看见彩马上就要下线了,出于不知某种情感,或许是同情心吧,又或许是同类间的相依,他对着她喊出了一句话:
——“外乡人啊,在这里死起码还没有痛觉,起码死前还是开心的,在外面被饿死,被食物水源毒死,被那群反抗军和警卫杀死的话,可是会痛不欲生的。”
彩回头望去,对着那个人笑了笑:“没关系,对我而言,在这里死比在外面死更加可怕。”
随后,她就在这片世界里消失了。
夜晚的城市里,某个角落。彩终于从终端中出来了,头上满是冷汗,她对生物电被榨干已经有阴影了。
四周是一片漆黑,什么也看不清楚,就像是被黑雾给吞噬了一般。
过了一会儿,她进入了手腕上那个终端,看着升级者上那群上位者的模样,就忍不住想要锯掉她的那条手腕。毕竟终端是从出生来便刻在右手腕上的,无法取出。毫无疑问,她又受到了心中欲望的影响。但她一直在克制着,让那欲望无法占据上风。
又过了一会儿,那欲望终于是停歇一会儿了,彩才继续开始观察。终端上,那几个娱乐板块,赌场,游乐城,书籍体验馆比之前更为繁华了,而相应的,那几个非娱乐板块,门可罗雀。
她算是想明白了,现在就是个娱乐至死的年代,由自己一手推动的更糟糕的年代。大部分人都沉溺在虚拟的娱乐之中,直至死亡。不为什么,只为外边的净水器停运了,只因食物的生产停止了,只因……而那些上层者们,因为有电,而且因为人少电完全够用,所以就能以机器人为劳动力,继续发展科技。所以……这座城的社会不对等会越来越严重。
至于为什么别的城市不来帮忙,很简单,东南西北四个城区是敌对的,这点可以从之前在电厂时警卫的对话和回忆得出。
所以……最后还是因为自己啊……
彩一边这么想着,一边退出了终端,望着这漆黑一片的世界,低下了头。
突然,一阵脚步声传来,与之相随的还有久违的光照和男人的谈话声:
“上边说这里有未知的终端信号,为了预防5年前的事情再度发生,两人一组进行探查。”
“收到!”
“收到!”
“收到!”
……
彩心中一惊:那群人果然加大了防线啊!感谢“祂”,不然我今天直接就暴露了。
虽然“祂”到现在还并没有出现。
然后,熟悉的呓语又一次传到了她的耳边:“去杀了他们吧……去杀了那群人的走狗吧……你不是想报复他们吗………去吧……去吧……”
她作为代价的欲望终于又开始了喧嚣,伴随着阵阵羽虫的嗡鸣。
是啊,羽虫也有些是怨恨他们的啊,不过……
没错,彩能感受到有几只羽虫正在撕咬着她的心脏,虽然她知道心脏里外除了色彩与细胞空无一物。
身体的疼痛与意识的混乱融合在一起,她几乎行动不了了。
然而那光线与脚步声却在不断地接近,她快要被发现了。
“他们快要来了,你为什么不趁这个机会去杀了他们呢?你不是一直都这么想的吗?去吧……去实现你一直以来的欲望吧……”
“警卫……驱逐……杀死……我们……同类……”
两种声音不断地在她的脑海中翻涌,她混乱得站不起来。但是对于警卫的恨,这两种声音都一样。
彩终于是忍受不住了,倒了下去。
老王是一名警卫,但他之前并不想成为一名警卫。
那现在是为什么呢?嗯……可能是因为警卫起码还有正常的食物和水享用。
自从五年前那场事变开始,能吃的食物就渐渐地少了,能喝的水更是少得不能再少。
更何况,他对于之前那名牺牲者是无比的憎恨的。
所以老王成为了一名警卫。
他每天的工作,就是巡逻,找出城中的可疑分子。
虽然挺累,但这是为了他自己的生活。
今天,老王仍然在跟随着领队巡逻着。
他和另一名同事一起找到了一名昏过去的女孩,她的头发和双眸都流动着数据。
这不就是牺牲者吗?老王对于牺牲者的迁怒十分可怕,就想当场把这名牺牲者女孩当可疑分子处理掉。
同事理解他的心情,但还是拦住了他,毕竟这是工作。
经过对终端的检查之后,他们发现这名女孩没有任何可疑之处,老王也只好作罢。
他们收拾好东西转身就走了。
可就在这时,老王发现他的同事倒下了,身子都褪色了,旁边是那个牺牲品女孩,握着笔,笑嘻嘻的。
可在这时的老王听来,这笑容就像是是罂粟花一样。
——“既然来都来了,就别想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