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命如风一般吹过》凌扬

13、尘封的邮箱（3）

　　我拿起一封稍长的信：
　　竹：
　　每当想起你躺在我身边时，我便看见朝阳从天边冉冉升起。那是一种很美妙很让人充满自信的感觉。温暖的阳光轻轻地照在脸上，仿佛画布一样，为我张开未来的描图。你知道吗？那时我想与你一起相伴永远。
　　然而，我渐渐察觉到你的心不在焉。你总是在最热情的时候，像看见鬼一样，浑身哆嗦。这不是因为兴奋，而是因为害怕。一块铬铁落在水里，青烟从水里冒出来，散发着刺鼻的气味。
　　我问你，这是为什么。可你不作回答。你的心里究竟藏着什么。如果你一个人不能承受，为什么不掏出来，与我一起对付呢？难道，我还不能让你产生足够的信任？
　　直到有一天，你睡在我身边，嘴边残留着睡前的微笑。我满足地看着你。但你熟睡的身体忽然剧烈地痉挛，你的面孔完全变形。你惊恐地质问：“你滚开，我什么也不要给你！”
　　你是跟我说吗？我想。你不爱我了吗？我仔细检讨自己。我确信自己是那么深爱着你，以致分不开我的身体究竟是你的还是我的。在忍冬与素馨花的芬芳中，我把头紧紧地埋在你的□□中间。
　　在坚定的自信中，我等待着，直到开始恐惧。
　　你仍然沉醉在梦中。这是一个很长的梦魇。“为什么在我快得到的时候，你总是冒出来狂叫‘我也要，我也要！’如果你也要，你就争取，不要抢我的！”
　　我释然了。你不是说我。那么，你跟谁说？
　　我枕在床头硬硬的木栏杆上。假设你快得到的是我，是谁说“我也要”？会有另外的一个女孩爱着我吗？
　　我想了许久，头骨发痛，神经麻痹。你的梦还未醒。
　　我决定进入你的梦中。
　　我问，谁在你的梦里？
　　是她。
　　她是谁？
　　一个与我长得一模一样的女人。她是世间最恶毒的女人。我得到奖学金时，她说：“我也要”；我升职时，她说：“我也要”；我爱上一个男孩时，她说：“我也要”；这个男孩向我求婚了，她说：“我也要”。
　　我沉默。你醒了，张开了迷糊的眼睛，像夜游人的眼睛，眼里的一切全是模糊。
　　我知道了你的病因，却找不到治疗的药物。

　　我把信纸放在一个还算完整的抽屉里。看来，良是知道竹的苦恼的。那么，他会怎么办呢？是逃离了，还是继续帮扶？
　　毕竟，爱一个似乎有人格分裂的女孩，是必须有超越理智的感情因素存在。尘封的邮箱，彷徨的未完信件，未读的对方邮件，良终归还是理智战胜了感情？
　　良可能是逃走了。留下了这个曾经的快乐居室，成为老鼠、蟑螂、白蚁，一切肮脏的住所。
　　我努力按下这个龌龊的念头。人生是积极的，将来是创造的，奇迹是争取的。但愿他们好好的。
　　我有一刹那的晕晕乎乎。我是旁观的，还是入局了？
　　我继续在故纸堆中，寻找良与竹的感情蛛丝。
　　一个女孩用石头砸死了另一个女孩，这是一件确凿的凶杀案。可是，这宗血淋淋的惨剧，却从未公开，不被社会所议论或谴责。一切的辩论与审判，只发生于一个人的内心中。
　　静悄悄的喧嚣，死寂寂的纷扰。
　　我也要？不！我不要！
　　我看见一个慢慢涨大的气球，红红的橡胶皮越拉越薄，与空气溶为一体。等待着爆破，等待着结束。“砰”的一响之后，只是被囚的空气，得以释放。
　　我赶跑了一个大蜘蛛。它迈动着六条粗粗黑黑的腿，从我的头发滑落地下。在八卦状的蛛网里，我抽出一张溅满了苍蝇血液的纸。

　　竹：
　　从你的梦呓中，我知道了些许的秘密。
　　有一个人，一直在你的旁边，虎视眈眈。她像一只秃鹰，准备扑食你辛苦猎回来的食物。
　　可这个人是真实的，还是虚拟的？在你看来，是真实的，在我看来，却是妄想使然。
　　这几天，我左右想了一个遍。根本没有谁如你梦中所言一般恶毒。小箐会是你口中的“她”？不是。她是一个单纯的女孩，只是有着一点少女的欲望。淡淡清溪也不会是。她只是率性而为，不考虑人情的烦琐。
　　因此，我猜想，与你长得一模一样的“她”，是你臆想出来的。
　　如果，我告诉你，你就是她，她就是你。你一定不会同意。可是，我仍然决定告诉你，接纳她吧。
　　为什么不呢？你已经与她斗了这么多年。你最终战胜她了吗？不。她还在你的身边。你不应该想着要征服她，或把她从你的体内清除出去。换一句流行的说法，她是你之所以为你的决定因素，也就是你不可分割的一部分。
　　这种有你无我非黑即白的想法，不适合当今的环境了。越执着，越痛苦。
　　昨天晚上，有人敲我的房门。我打开门，只是看到一个老鼠。它做了一个友好的姿势，然后鞠了一躬，很礼貌地说：“先生，你好。”
　　我吃了一惊，一个老鼠怎么能像人一样行礼说话呢？
　　“你只是一个老鼠。”我说话的时候，明显感觉自己带着愤怒，同时也带着惊惧。因为人的资格被一个老鼠抢占了。
　　老鼠把绅士帽挂在架子上，悠然地坐下，说：“难道一个老鼠就不应该享受人类的物质与精神财富吗？”
　　“这个世界是人类创造的。你一直在破坏。吃我们的粮食，污染我们的环境，传染我们病菌。你作恶多端，绝对不可与人类共享财富。你所得的一切，全是偷取的。”我在房内搜寻老鼠胶、老鼠夹或乒乓球拍之类的东西。
　　我冲了一杯蓝山咖啡，递给老鼠。老鼠一饮而尽，咂了一下嘴，说：“做人真是好，我也要做人！”
　　但老鼠只是老鼠。我在咖啡里放了□□。
　　老鼠说：“浑沌初开时，世界上只一种生物。那就是老鼠。严格来说，地球是属于老鼠的，这个世界是老鼠的世界。后来，有一种老鼠得到上帝的宠爱，进化成人类。那便是你们。我与你都是老鼠的后代，为什么我不能成为人呢？我也要！”
　　我无法驳斥老鼠所说的话孰真孰假。我们的科学家、历史学家、生物学家，恐怕没有一个人敢说人类不是从老鼠中来，或这个世界是老鼠创造的。人类存在于地球之上，只是区区十数万年，所知的东西有多少呢？也许，老鼠家族以它们的语言或气味，薪火相传了世界的历史也未可知。
　　我只是看着老鼠难以置信地瞪着我，口吐白沫地死去。
　　一个想成为人，却被人杀害的老鼠，死了。死于上帝的一个选择。
　　慢。你可能认为我诡辩。杀老鼠的人是我。但我可能只是一个刽子手，执行命令的。
　　看着毒发身亡的老鼠，我不得不思考一些固定的思维是否正确。比如，眼前的世界其实真的是老鼠的世界，它们容纳了人类。老鼠要进化成人，这是很进步的思想，为什么我要打压它呢？或许有一天，人类会退化成老鼠，而老鼠却已进化为人，情况又如何？
　　她要，就让她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