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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尘封的邮箱(2)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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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秋的风在微凉的夜里,如一把锋利的刀,轻轻地贴着人的肌肤。我感到痛苦的存在,却无能为力。我等待父母到来。他们发觉我不在家时,一定会猜想我到外婆家了。
我继续跑,跑得很快。从未有过的恐惧袭上我的心头。然而,无论我跑多快,跑哪一条狭窄的阡陌,她都如影随形地跟着我。有时,她会跑在我前面,一言不发,看着我。
我问她,你是我的妹妹?孪生的?
她摇了摇头,不说话。
我问她,你想到哪里?
她指着前方。那里正是外婆的家。
我发怒了,大声地说,外婆是我的。
我也要。她固执地重复这句话。
外婆是我的,不是你的。你要你的,干嘛要我的。我气冲冲地说。
她不说其它的理由,像一个上了发条的机器娃娃,仍是重复着同一句话:我也要。
我上前抽了她一巴掌。她的脸上顿时出现了五个指印。她笑。
我没有办法,继续往前跑。到外婆家的路越走越长,好像一生一世也走不完。
我恨死她了。自小到大,从没有人与我争东西的。她竟然对着我说,我也要。这话有多可恶有多可恶。我受不了。在一个转角处,我躲在一丛荆棘后。荆棘里藏着一群鸟儿,被我吓得四处乱飞。
她站在荆棘丛前,四处张望。我拾起地上一块石头,猛地窜起,在她的后脑勺上狠命地敲了一下。她当即倒在地上,鲜红的血液殷殷地流。
害怕代替了愤怒。我茫然无措。她动也不动。肯定是死了。
我飞快地跑到外婆家。外婆正在吃晚饭。我坐在桌边,外婆夹了一块鸡腿在我的碗内。可是,那个让人毛骨悚然的声音又响起了:我也要!
她在我旁边,鲜血顺着头发滴在衣服上。我赶快把碗内的鸡腿吃掉。她对着我笑,口腔里充盈着血液。
当晚,我一直没睡好,总是觉得她睡在身边。第二天早晨,父母把我接了回家。回家后,我问母亲,是不是还有一个孪生的妹妹?母亲说,没有。我继续说,昨晚,我遇到一个和我相同样貌的女孩。母亲拿了一块镜子在我面前,说,你一定是照镜子了。
我知道母亲不会相信我的话。我选择了沉默。环视四周,她不在。也许,她失血过多,死了。
自此之后,我一直害怕着。我杀死了一个人。她只是希望,分享同一样东西,与我。
但她并没有死去。每当我准备品尝成功与快乐时,她就如鬼魅一般出现,说,我也要。
我什么也不会给她的。她凭什么抢夺我的胜利果实,她为什么不在我失意的时候,走出来分担我的痛苦呢?
故事说完了,这便是我一直闪躲你的原因。
我不希望,与另一个人分享我的男人。
但我是真的爱你。
空气与纸上的气息一样局促。我放下信,想找窗子。但邮箱内,除了一扇窄窄的门,全是封闭。
这封信,良肯定没有看过。如果他看过,一定会好好收藏。
年纪轻轻的竹,为何生命中出现了一个难以承受的女人呢?这个长相与她一样的女孩,是她的臆想,还是不被她认可的另一个自己?
我也陷入了沉思。竹是一个高傲的女孩,她尽享父母对她的关怀。然而,她总是觉得不安全。也许,她注意到父母有可能给她准备一个妹妹或弟弟。而这之后,她在家庭中的地位将有所下降。
又或者,她从别的家庭中,看到自己的优越,同时也带来了担心。她的心理包含着自私、嫉妒、偏执,缺乏包容与共享。
竹是一个可怜的优秀的女孩。她应该去看看心理医生。心理医生会平衡她的心理,让她正视心中潜藏的恐惧。
心理医生会告诉她,她是缺乏安全感。“内在的父母”规限着她唾手可得的关心,“内在的孩子”尽力保存着她来之不易的果实。
安全感是一个什么东西呢?我问自己。王八把我带进了网络虚拟世界,这个世界本身是安全的,也不会对我构成威胁,可我会感觉不安全。
自身的安全不一定让自己觉得安全。安全感是一种预期,是一种希望。即使一个囚犯,身陷囹圄,只要他找到释放的渠道,或认为有人可以拯救他,他也不觉得自己是危险的。
地球上余下一个人,这个人不会因为再没有人谋杀他而觉得安全。他只会加剧地痛苦。孤独是一种不可救药的疾病。它导致不安全。凡是缺乏安全感的人,都是孤独的。内心的孤独。
竹是孤独的。
她希望有另一个人来陪伴她,却害怕另一个人来抢夺她的喜悦。我似乎可以看见她忧愁的脸孔,藏在喜气洋洋的笑容之后。
一个大蟑螂展开暗红的翅膀,落在我的肩膀上。我拍打它时,它把一粒粪便放进我的衣袋里。我相信,蟑螂、老鼠,一切在人类眼中觉得肮脏的动物,是因为那种环境才能让它觉得安全。
环境改变了,它们如果不想选择死亡,只好适应。我坚信,有一天,人类生活的社会里,一切整整有条,没有肮脏,苍蝇也会如蜜蜂一般,不会徘徊于饭菜之上,只会停留在花朵上;蟑螂也会如蝴蝶一般,不会传播细菌,只会增加天空的美丽。
我踱步至草稿室。草稿室的门落在地下时,一大群白蚁从断裂的杉木内爬出来。它们一个个肥肥白白的,富含蛋白质与脂肪。我担心,白蚁最终会进化到不再蛀树木,而蛀人类。它们敲骨吮髓,把人类消灭干净,因为人类侵犯了它们的世界。这个世界本来是白蚁的。
草稿室内堆积着一封封未完成信件,有的只写了两段字,有的更离谱,只写了一个字。我如狗熊掰玉米一般,拿起一封,看了一下,扔过一边。良也曾有过犹豫,有过挣扎。在爱情面前,不总是浪漫与憧憬。
最简洁的草稿是:“竹”;最彷徨的草稿是,一个“竹”字擦了写,写了擦,足足写了一页信纸。竹不是一株植物,她是一个人。竹不是一个汉字,她是一个人。一撇一竖,如何能承受一个人的重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