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命如风一般吹过》凌扬

10、一张未完成的帖子（5）

　　待温本走后，查婉坐立不安。除了齐明俩爷孙，她从未向别人透露过关于俏观音的任何信息，但是温本是从何得知的呢？她问齐明，是不是他应酬的时候话多，向他炫耀了。齐明发誓说，没有。我一向擅于守密，而且那是你的命根子，我如何能随便告诉别人。
　　查婉沉默，不放心，到后院看俏观音。有人“窥伺神器”，不是一个好兆头。她向齐明提议，不如把它搬到祖父所在老屋里存养。齐明说，长途搬运，恐怕不利于茶树的生长，况且祖父的老屋较潮湿，易滋生白蚁与蚊蝇。查婉想了想，说，好吧，还是不动了，不过，我们一定要好好的看管它。
　　一月过去了，太平无事。查婉快把温本那夜提出要看俏观音的事忘记了。寒露那天，齐明与温本在“食尽天下”的贵宾房与商客洽谈生意后，商客提出娱乐消闲。齐明说，不如到市内有名景点参观。商客笑了。温本说，就在这里吧。玩麻将、牌九，还是扑克？
　　起初是温本陪三位客商玩，后来其中一位客商接了急电，要离开，温本便怂恿齐明：陪玩一下吧，不要扫了客人们的兴。于是一向不好赌的齐明硬着头皮，坐在赌桌边。一来二去，齐明竟也赢了一二万。
　　两位客人兴致正浓，齐明不好意思说要走。一直到下午三点，齐明的运气用尽了，手风很不顺。正在心烦意乱的时候，手机响了。是公司的员工打来的，说查婉被警察抓走了。
　　齐明了解到的情况是这样的：三名警察急步冲进陆羽茶室总部，向查婉出示了一份拘留令，说她涉嫌非法处理账目，然后把她带走了。可是当齐明赶到派出处时，却发现派出所根本没到陆羽茶室抓过人。齐明与派出所的同志都意识到这是一起假扮警察绑架人质的案件。派出所的领导立即组织人员进行调查，并成立专案组破案。
　　当晚，齐明接到了绑匪的电话，赎金需三千万美元。齐明一听这个数款，马上呆了，这简直是不可能筹到的。他去找温本，温本也很为难。凌晨时分，绑匪再次打来电话，齐明与他讨价还价。绑匪问他家里有没有值钱的东西。齐明说，只有几块陈年普洱与一套万历年间的茶具是比较值钱的。绑匪问，再没有其它了吗？你们是茶世家，难道就没有一两株珍稀的茶树？
　　齐明说，茶树是不能像兰花、茶花等花卉一样收藏的。说到这里，他知道绑匪为何而来了。他莫非为的是俏观音？
　　绑匪单刀直入了，说，听说你家有一盆名贵的茶树，叫什么俏观音。其它的我不要了，你拿这盆茶树来换人吧。我警告你，不要把警察带来，否则你也休想再见到你的妻子。
　　齐明想，虽然查婉说俏观音是她的命根子，可是她万一有闪失了，这盆俏观音能补偿失去她的损失吗？与绑匪谈妥了交换的地点后，齐明到货运市场招来了一辆货车，然后与司机合力把茶树搬进车厢，并固定好。齐明开着一辆轿车跟在后面，到达东区郊外的十字路口。他下车，与货车司机把茶树搬到路边，然后付款给司机。货车司机收钱后，开车离开了。齐明在茶树旁边闷头闷脑坐了一会，也开车走了。
　　齐明只是假装离开，他把车隐藏在树丛中，一直看着路上的动静。十五分钟后，一辆五十铃小货车停在茶树旁，从车上跳下三个人，飞快地把茶树搬上了车厢。齐明远远地跟在车后，一边思索着该不该通知警方。他不知道，其实警方已经派人暗中保护着他了。
　　又走了二十公里左右，小货车在一个叫“甘霖”的花场停下。车上的三人把俏观音搬进了花场内。过了不久，查婉被蒙着眼睛推上了小货车。小货车把查婉又送回了陆羽茶室总部的门前。待小货车一溜烟开走后，齐明立即下车，帮查婉解开身上的束缚。查婉看见齐明，首先问的是，俏观音还在吗？
　　齐明说，当赎款交了，物亡人在，破财挡灾。查婉当场站不稳了。齐明问，一株茶树真的那么重要吗？查婉说，重要的。我总是隐隐觉得茶树就是我的生命，在梦里，我经常看到俏观音离开了我，然后我就死了。齐明想说这是迷信，可是看着妻子魂不附体的神色，说，我知道绑匪在什么地方，我们去拿回来。
　　两人赶到甘霖花场时，听到花场内枪声大作，原来警察与绑匪接上了火。查婉催促齐明开车入内。在门前，两人不顾守卫警察的阻拦，跳下车，奔了进去。
　　十余名警察已经包围了一间简易的泥砖平房。查婉大声喊着，把茶树还给我。平房内没人理睬她。齐明拉着查婉，她像疯了一样，一定要闯进平房。
　　两名警察强行把齐明与查婉拉走，然后又是一轮激烈的枪火。平房内没了声响，估计绑匪已被全部击毙。查婉摔开警察的手，冲进了平房内。只见身上中了两枪的温本抱着一盆茶树，面对包围着他的警察，说，你们别逼我。
　　查婉问，你干嘛要这样呢？我欠了你吗？温本一言不发。查婉抢上前去。就在这时，温本用手中枪向查婉射去，说，自从喝到俏观音后，我一直打探它的来历。它是我的，你知道我为得到它花了多少心思吗？
　　齐明用自己的身体挡着查婉，子弹进入他的身体。警察随即把温本击毙。过程中，俏观音也被打得根断枝折。齐明的血流在查婉的胸口时，她仿佛记起了什么。这时，奇怪的事情发生了，俏观音叶子上的一点红，纷纷向顶端游走，然后聚成一滴血。查婉哀伤地看着齐明，说，夫妻一场，血债血偿。咬破自己的手指，渍出一滴血，落在齐明的口里。血落在齐明的口里时，查婉与茶树一起死亡。
　　警察没能找到查婉的尸体，因为她死后化为气体，钻回枯死的俏观音内。齐明伤好后，精神抑郁，日夕思念妻子。他还是喜欢喝茶，可是已经喝不到查婉亲手炒制的俏观音了。

　　我把键盘抛开，顺着梯子爬回帖子内。齐明揪起我，捏起拳头，想打我一顿，可是他叹了一声，把我放下。他坐着，说，我以为我们能掌握自己的命运，原来我们的命运始终捏在别人的手上；我以为幸福是一段上坡路，原来幸福只是偶尔出现的一滴露珠。现在，谁能把婉儿带回我身边呢？
　　我说，对不起。我让你们受苦了。其实，我是真心实意希望你们过好日子的。我也想把自己在现实中不能获得的幸福通过你们来实现，但写着，你们却成了我的影子，我不能背叛我自己。
　　齐明别过脸，说，谁想到会是这个结局。早知如此，不如不要结局。现在我明白了，生命只是一个过程。有了结局的人生就如有了结局的故事，精彩只是一时，过后都是索然无味的。
　　我看着孤清的齐明，说，这个结局只是我个人的想法，别人也有他们的想法。而且，我觉得，我写的也不一定是结局，别人可以在我的后面接着写，他们可以让查婉复生，让你们再次生活在一起。这里是网络，你们是故事中的人物，你们毕竟比我们幸运，有机运推倒重来。
　　齐明说，我们只是操纵在作者手下的玩偶而已。我心淡了。如果可能，我愿回到从前。从前，为什么总是比现在好呢？
　　我说，好的。我达成你的心愿。斑竹刚好在线，我发消息，让他删除我的帖子。这样，查婉回到你身边，俏观音回到你身边，幸福的日子也回到你身边，悲惨的结局将会从你的记忆中删除。
　　齐明欣喜地说，谢谢，谢谢。
　　我沉默了一会，说，我也愿意做你们。我也想回到从前。
　　斑竹接到我的消息后，立即把我的跟帖删除了。
　　帖子内再次出现了齐明与查婉的欢声笑语。我站在凤凰树下，微笑着，羡慕着。我知道他们此刻是快乐的，但心里仍然有点不开心。他们也许还会要求别人为他们续写故事，而续写的故事，很可能又不是他们所希望的。
　　小夫妻招手让我上去。我扭头就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