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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一回 我不是医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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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方的冬天是阴郁的,伴随着北风,冻雨和冰雪,持久的释放极具穿透力的寒,穿透蔚蓝色城市中的鼻腔,穿透阒寂夜里的被褥,一点一点的侵蚀所有空间。
繁华与喧闹并存的城市中,安静的在大马路上立着一座大天桥,但因为目前既是夜晚也是当时冬期,无论怎么样都是很煞风景。
“你是医生吗?”魏长纤低着头,苍白的双手扶住冷冰冰的栏杆,眼神死死地盯着脚下的鞋子。
问着同样站在天桥上的另一个人。
因为时间本来就不早了,宽大的天桥上稀稀疏疏地仅有几人。
屹立长灯射下了两道长黑影,打在两个人的身下,道路上。
“我不是。”站在他身后的简肆摇头道,紧盯着对方后背的眸子,平静而深邃,他缓缓给出一个答案。
“不是医生,不是医生那是什么?”鼻子被冻得通红的魏长纤有点诧异的扭过头去看他。
温热的呼吸,呼在冰冷的空气里,形成一股股的蒸汽。
简肆平静地和他对视。
“我不是医生,医生是治疗疾病的,而我只是一位倾听者与陪伴者。”简肆换了一种语气,温声言道。
魏长纤不再回答他的反问,而是扭过脑袋去看着夜晚的天空,再也没说话。
“嗯……就算我算不上什么医生,我可以也向你保证,你会开开心心的,所以就,请相信我吧。”简肆边说,边看着魏长纤扭过头看他,眼神下意识地就变得温婉。
好像格外的迷人。
眼神就像,就像,就像一位爱子的父亲一样。
诸不知情绪一下上来魏长纤猛的转身,一把拥住简肆,直抽气的把头埋进简肆的肩窝里,像一个还未长大的小孩,肆无忌惮的抱紧简肆哭泣。
“别突然…”简肆被这个虽然年纪小,但身高已经高得堪比自己的大男孩抱得喘不过气,倒吸了一口气,轻轻地拍对方肩提醒道。“这个点了,要我送你回家吗?”
魏长纤在简肆肩头的衬衫左右蹭了蹭,算是回应了。
说实话,简肆的身体很暖,很香。有股不知道是什么的花香,还混杂着淡淡的柠檬味,很好闻,但最终魏长纤还是依依不舍地放开了简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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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了大天桥,两个人都寡言,并排一起走在小街左侧,小街两边是小摊小贩,很多人很热闹,显得两个默默无言的男人格外冷清,气氛特别配脚下踩着的冰雪。
重要的是,他们两个人都不知道今天是热闹的圣诞节。
“原来今天是圣诞节,我都忘了。”简肆避开魏长纤的身体,左右瞟了瞟那些小摊小贩,意识到那些绿伴红的装饰品代表了什么后,情不自禁地喃喃了几句。
魏长纤没接话。
突然有个男人从魏长纤身旁走过,右肩不小心撞了魏长纤一下,因为人太多,对方没道歉就骂骂嚷嚷着走了。
魏长纤还是没说话。
因为比较尴尬的原因,简肆僵硬地偏了偏头,斜着眼睛去瞟两眼魏长纤,这才发现对方不太对劲。
脸上是麻木与恐惧交织的表情,额头布满了密密麻麻的小汗珠,甚至还有几颗凝聚在一起的形成大汗珠,顺着太阳穴划过脸颊,再挂在下巴上。
简肆感觉到了身边的魏长纤呼吸越来越急促,错乱。
因为心理障碍,对社交群体极度反抗的心理效应,使他的动作像个木头一样僵硬。
即使两人还在正常行走,但因为害怕,他的瞳孔不由自主放大了一倍,呆滞可怜,整个人宛如一个没有灵魂的人偶。
因为对社交群体极度反抗,情绪一下子奔涌而上,就像破防了一样,仿佛下一秒就会爆发。
想到这些,简肆皱了皱眉,二话不说地一把抓起魏长纤的手腕,一股劲就带着他穿过人群跑了起来。
很多路人都不禁看向莫名其妙跑起来的两个人。
跑去哪,不知道。
两个人边跑,冰冷的寒风边扑打在脸上,是连围在脖子上的灰色围巾都掩盖不住的刺骨,可没有及时远离人群,简肆就不会停下脚步。
随着两人跑的速度越来越慢,喘息声越来越重,离开的地方越来越远,直到最后,两个人跑出了人来人往的街街巷巷,来到了没有喧哗杂声的湖泊外围 。
听不见人声,看不到人影后,简肆才一把劲放开魏长纤的手,自己一个人站在旁边,双手扶着大腿半蹲着,气喘吁吁起来。
“你这小孩,你说你怎么……”
“为什么要带我离开那?”魏长纤站在他后面,用微颤的声音抢问他。
垂在羽绒服旁的左手手腕被抓出了红印子,暴露在白嫩的手臂上,分外惹眼。
“什么?”简肆勉强撑起身子,转过身去看他,在喘气的间隙,皱着眉有气无力地回问。
只见对方低着头,看不清表情,简肆更觉得他不对劲。
简肆放柔了声音问他:“你,怎么了?”
“为什么要拉走我?”
“啊?”
“啊?为什么要拉走我啊,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啊啊?!”魏长纤哑着嗓子,抬起头来看简肆,两只漂亮的眼睛大大地睁着,泪水夺眶而出,在脸颊上留下了两条泪痕。
肆无忌惮地放声哭喊出来,边抽泣边用手抱住自己的身体,手背抹着一颗颗止不住的泪水,漂亮的一张脸此时也哭成了花猫。
抬起头,光洁的皮肤,本应该是英气又柔美惹人怜爱,此时红润的嘴唇在颤抖,杏仁般大而漂亮的眼睛可怜地望着简肆,并不言语。
他的眼光伴着泪光慢慢黯淡下来。
哭着喊着,魏长纤时不时发出几声干呕,酸水顺着嘴角流出来,与泪水,汗水还有鼻水混为一体,整张脸又埋在大腿内侧。
可能是一时间的崩溃,也可能是引起了别的什么不好的回忆,来自于心底的那份阴影。
简肆就是做这行的,他怎么可能看不懂这小孩的行为心思。
片刻,简肆僵硬的身体终于舒展开来,他弯腰走到魏长纤面前,伸出手。
本想试图拉魏长纤的胳膊把他拉起来,可是对方紧紧抱住身体的手力气远比他的大。
“你先起,来……”
魏长纤仍然沉浸在自己的悲观世界里,用羽绒服袖子捂着流泪不止的眼睛。
“行吧,你现在给我听好。”见对方硬是不动于衷,简肆也有自知之明地放开手中的牵扯。
“第一,我希望你能好好地跟我讲话,你的心理状况,你家人以及家人的联系方式;
第二,因为我作为你的倾听者与陪伴者,我本来就是做这行的,我不是坏人,这一点你大可,完全,放心。
第三,我刚才把你拉走就是为了避免一些事情变得更严重!你知道吗?”
简肆拧着眉头,边说边蹲下来,从衣服口袋里掏出包手纸,伸手就抓住魏长纤的后领,使了点劲把他抓起来,是一张呆滞漂亮又黏糊糊的脸映在简肆眼前。
“还有一点,我特别不喜欢看到漂亮的小孩儿哭。”
虽然嘴上这么说,简肆还是选择了从容对待,甚至拿出一张纸巾,小心地擦拭着他脸上的泪水。
简肆只觉得好气又好笑。
哭的满脸通红的魏长纤被简肆严肃又温柔地擦抹着脸,那种感觉就好像一位父亲,又像一位母亲,就是父母对待自己的孩子一般,但那种感觉却又不一样。
他没体会过,当然不一样。
魏长纤理所当然被安慰到了,终究是小孩子天性,魏长纤的眼睛直勾勾地,在看着给自己擦脸的简肆的脸,微微张开的嘴唇,但也说不出什么其他的话来。
简肆擦完对方的脸后,见附近没有垃圾桶,就理所当然地把脏纸巾塞回没有装东西的另一个衣袋里。
“好了,快回家吧,小孩子一个人大晚上在外面瞎逛,告诉我一个具体地址,或者让我打电话给你父母。”
也蹲了一会,简肆一下站起来,两眼有点发花,缓了会儿才缓过来。
他平静地向仰头盯着他魏长纤的伸出一只手,一只温暖且宽大的手掌。
魏长纤仰头望着他,颤抖的嘴唇微微张开,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其实他后来才发现,这一时刻的这只手,完全是把他从深渊里拉上来的一把天梯,珍贵且神圣。
魏长纤还是伸手牵上了简肆的手。
—
“我无家可归了。”
走在无人的小路上,魏长纤嘟囔着,突然轻轻地牵住简肆的衣角,但又马上放下。他怕简肆嫌弃他。
站在身侧,他用让人猜不透的眼神看着简肆,像是祈求什么,又像是在讲什么故事。
“拜托你,让我跟你回家吧。”魏长纤直视简肆,嘴巴抿成一条线,看着看着,他自己的眼神先暗淡了下来。
“你是,和家里闹别扭了?”简肆半信半疑地问道。
魏长纤摇了摇头。
身边刮过来的一阵阵冷风,嗖凉嗖凉的。
“嘶—那先回去吧…回我家。”简肆不想大冬天的在外面挨冻,在大冬天讨论这些问题简直有点毛病,就讲直白了点,顺便好了解这个奇怪的小孩。
这时魏长纤的眼中,有藏不住的兴奋与感激。
也真的不是简肆多管闲事,这是他作为心理咨询师的基本原则。
—
简肆还很细心地走少人的巷子,就是为了避免刚才的闹剧重演。
到了简肆的住处。
是那种五六层却很大的公寓楼。
地方还算可以,不会太清净过头,也不会热闹翻天。
说白了就是很普通的公寓。
因为简肆只住三楼,所以很快到了家门口。
简肆习惯性地从两侧口袋里找钥匙,不仅拿掏出一把钥匙,还把刚才给魏长纤擦鼻涕的纸巾团也掏出来了。
魏长纤看着他拿出来的,脸上有一丝纠结,不过不是因为尴尬,是因为有所顾虑。
简肆瞟了他一眼,读懂了对方的纠结,也不在乎边用钥匙开门,手心里边撺着团脏纸巾。
“放心吧,我的家人们都不在这个城市,这里没有别人,所以不用担心会再发生刚才那样的事。”
听他这么一说,魏长纤绷紧的脸算是得到了些缓和。
门锁开了,简肆推开门“进去吧。”
虽然心里仍然有几分避讳,但魏长还是乖乖地进去了。
简肆身上有种魅力,就是那种成年人所具有的稳重靠谱,好像他无论说什么魏长纤都会觉得安心信任。
要是随便换个谁的话,魏长纤不保证会心生厌恶与恐惧。
他本来就是这样的人,因人而异吧。
毕竟是简肆先拉他的一把。
魏长纤麻木地站在玄关口看房内构设。
“你穿这双鞋吧,鞋子放在那个鞋柜里就好。”简肆进屋关上了门,习惯地弯腰从油棕色的鞋柜里拿出一双白拖鞋,见魏长纤没动静,清了清嗓子提醒道。
魏长纤木讷地啊了一声,看向简肆才反应过来。
“对,对不起。”
见他这副心神不宁的模样,简肆也不好多说什么,无奈地摇摇头,换好了鞋就往客厅里走。
魏长纤见他走了,心里感觉是有什么东西要离开了一样,于是快速地换好鞋放在鞋柜里,自己紧跟上简肆。
就像小孩子不愿意走,赌气地留在原地,父母作势开玩笑地扔下他,自己走,小孩那种由心而生的不安促使着小孩又乖乖跟上去。
简肆只是去厨房倒两杯水,刚转身出门就看到了安静站在厨房外等候什么的魏长纤。
“你怕黑吗?”这样说起来,刚才玄关口只有挂在鞋柜墙上的一盏暗灯,算是很黑了。
魏长纤又是摇摇头。
“行吧,跟我来。”简肆若有所思地点点头,把右手的开水递给魏长纤。
接过水,魏长纤就被简肆带回客厅。
简肆倚坐在沙发上,与魏长纤面对面,喝了几口水后才开始说道。
简肆从茶几下的一个抽屉里拿出一份纸张。
“这是心理测试卷,一会你把你内心的所有真实感受,真实经历全都填好来。现在先从前者开始,不要有任何隐瞒,就把我当成是一个可以哭诉的树洞就好了。”
—
下午近傍晚中间那段时间,桐花街那头的图书馆总是弥漫着一股文化气息,这个节眼平时来自习的学生还没放学,只有稀稀疏疏的文艺青年和老师。
诺大的大厅被稀稀疏疏坐着的人显得格外空荡。
时不时传来细细的翻书声,很轻,很柔。
日光灯还未打开。
落日的余辉透过落地窗,斜斜地照在一排排古铜色书架上。
静谧而温暖。
这种安静美好的图书馆后门处,就是阴暗的暴力场所。
“喂!问你话呢,你他妈到底哭够没有,钱呢?我说钱呢?!”几个混混把魏长纤逼在一个墙头,每个人手上都拿着一根棒球棍,指着他,逼问道。
“我…我今天真的没钱呜呜…我真的没钱…”才上二年级的魏长纤整个人软弱无助地瑟缩在地上,边哭边哽咽地说,声音越来越小。
领头的那个混混把棒球棍抵在自己的肩上,俯下身,脸和魏长纤贴得很近,连呼吸都打在了他的脸上。魏长纤肩和脖子缩成一团。
“你说你没钱?哈。”领头混混越是用很温柔的语气问着他,魏长纤越是对这种“温柔”充满恐惧。
因为他特别清楚下一秒他将面临什么。
领头混混朝他咧了咧嘴,下一秒表情就变得扭曲起来,他往魏长纤白嫩的脸上吐了一口唾液。“呸,真他娘的娘们,都往死里打!”
一听这话,三四个混混直接动起了拳头开打,瘦弱的魏长纤只会抱着书包哭喊“不要打了”,用手抵挡着不知轻重的拳头,以及毒恶的棍子。
“不要打了…不要打了…”
直到额头都流了血,脸被打得鼻青脸肿,胳膊腿留下了深深的伤痕肿痕,好似奄奄一息时,那些混混才打累了般停下动作。
在这样岁月静好的图书馆后,却是混混热衷于欺凌霸道的好场所,因为他们知道,这里不会有人来,谁会没事找事绕到这么大个图书馆后去干点什么?
当然,除了他们。
魏长纤被打晕了过去,可那些混混还觉得不够,总是缺了点什么。
就在大家兴致勃勃地讨论什么的时候,一个小寸头往领头混混耳边凑了凑,不知道说了些什么,领头混混怪异地看着地上的魏长纤,瞬间笑了起来。
“好,好,就这样做,哈哈哈哈哈。”
怎么做?他们可是个施暴虐待狂。
他们欺凌过的对象,不止魏长纤一个。
可就属魏长纤家最有钱,他爸可是个董事长,他妈还是个服装设计师,这事也不知道他们是从哪里打听来的。
况且他自己还是个没朋友的小学生,这种天上掉馅饼的事,他们不坑他坑谁?
本来平时拿根棍子吓唬吓唬他,让他主动掏钱就完事了。
但今天他既没钱,混混施暴心理又上来了,他不玩玩真就可惜了。
不知道过了多久,魏长纤忍着疼痛从昏睡中醒来了,眼前还是一片头晕目眩的花,身边是杂乱的人声,讲着他听不懂的方言。
是在魏长纤昏迷后,混混们又给他打了两剂安眠药,就整整昏睡了二十七个小时。
说起来很夸张做起来更夸张,魏长纤被混混们找人来扔掉那种类似黑市的地方,这个地方全是杀人不眨眼的黑界,比那些所谓的混混还要真枪实弹。
而魏长纤现在被扔到的这个地方,是一个街市的角落。
魏长纤是和他们无冤无仇,但在混混眼里看来,他只不过是一个给他们做提款机小孩罢了,他爸妈还年轻,他死了他爸妈还能再生一个不是吗,反正他父母都不管不顾他了。
魏长纤一脸恐慌迷茫地看着这些路过的面目狰狞的高大人。
虽然他们都对这个小孩都打心里感到厌恶和反感,但是还是选择了高傲地无视,因为他们都不能对小孩下手。
“不许哭,敢哭我现在就杀了你。”熟悉的声音是从魏长纤才发现的对讲机里发出来的。
能说得了话,那就代表着对讲机那头的人还在附近,但心思单纯的魏长纤不会注意到这一点,他只知道哭的话,对方杀了他这种事情真的会干出来。
之后的两天,一直被那句话监视着的魏长纤内心都处于崩溃阴暗恐惧,恐慌的眼睛布满红血丝,仿佛下一秒就会发疯发狂。
他还是睡了过去,睡着了不知道多久。
直到他的父亲魏长衡意识到魏长纤的失踪后,立马派人查到位置,他这才被警察从国外救了回来。
那些同伙混混全都被判入监狱,至于判他们涉及什么罪行,那是法官的事,反正无论怎么样他们都逃不了大半辈子在监狱里生活这个事实。
魏长纤被救回来了,他没让任何人发现出他不对劲,他的父母很忙,简单地“敷衍式”安慰他,派了两个保镖在他身边后又继续回到岗位去工作了。
就连医生护士问他有什么事他都只是嘟囔着回答“没有”,因为在前两天身上被涂抹了药膏,现在他的身体上的伤都快痊愈了,什么也检查不出来。
他们觉得,魏长纤只是小孩子,遇到那种事情也只是简单睡一觉,哭一场就会忘记的。
但是他一没哭,而没闹,整个人安静得要命。
人也回来了,犯罪者也遭到了惩罚,所以这种事就此翻篇。
是啊,你还要渴望什么真正的制裁。
这是他自己给自己埋下的六年不安与痛苦,直至现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