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兰舟向晚》九月榆

3、第三章

　　“阿娘，阿娘，你怎么了？说说话呀。”李兰舟轻轻推了推高氏。

　　“阿娘没事，只是想起了一些旧事，你刚刚问阿娘什么？”

　　“兰舟在问阿娘晚上是想吃鸡还是兔子，要怎么做，兰舟去做饭。”

　　“真像啊，兰舟逆着光走来的时候，我好像看到了你啊，李郎。兰舟和明修都已经长大懂事了。六年了，你还在阴司等着静柔吗？”高氏心想到，低头咳了咳，擦了擦嘴角。

　　门边的青年低头看着书，面上波澜不惊，但是仔细看眼球分毫未动，只是在盯着书。

　　夜凉如水，此时已是入秋，但是因为高氏坚持想看看院子的风景，李兰舟还是把桌子搬到了院子里，给高氏披了件衣裳，在小院用晚饭。

　　第二天天没亮，李兰舟就带着昨天打的猎物早早地去集市想卖些银钱补贴家用。还未走到集市口，远处一大队人马踢踏而来，那带头的是一位少年将军，身着一身雪白的铠甲，头上插着一根红缨，在一众士兵们中显得格外不同。马儿跑得快，还没等看清楚他的长相，人就渐行渐远了。

　　“老伯，刚过去的是哪路的军队？那领头的少将军有是哪号人物啊？”

　　“那应是西大营的军队，至于那少年郎嘛，你问我可算是问对喽，那是豫庆郡王府的小郎，名唤唐向晚，这番好像是打了个胜仗回来的。”

　　“多谢老伯！”李兰舟抱了抱拳表示感谢，然后拿着猎物也顾不得找个价高的买家了，尽数倒卖给了附近的酒楼，买了些高氏喜欢的糕点，匆匆往家赶。

　　到村口时，那里围着一堆人，正指指点点地议论些什么。李兰舟向来不太在意村里的这些事情，于是径直走了过去，她着急回家想把刚刚萌生的想法跟自己的娘亲讲一讲。

　　奇怪的是家里空无一人，以往院子里做女红的娘亲不知所踪，院子里也没有传来表哥的读书声，院子里寂静的可怕。

　　“兰舟，你怎么没去村门口，你娘她落水了，你表哥......”一位老者跑来他们家，着急忙慌问她怎么还呆在家里。

　　还未等话落，李兰舟想起刚刚在村口聚集的那些人，顿感到不妙，赶紧向村口赶去。

　　她冲过人群，终于见到了躺在表哥怀里的高氏，穿着整齐，戴着她不常戴的发簪手镯之类的首饰，神情平和，完全不见痛苦之色。若不是触感冰凉的肌肤和口脂都遮不住的苍白嘴唇，李兰舟甚至以为阿娘还活着，还是那个向自己温柔微笑的阿娘。

　　“阿娘，你醒醒啊，兰舟今天买了你喜欢吃的绿豆糕，你起来，我们去吃好吗？阿娘，你起来！”李兰舟似笑非哭地喊着，伸手想要拉起高氏带她去吃糕点。

　　“兰舟，够了，姑母她死了。”高明修抱着高氏站起了身，往小院的方向缓缓走回去。

　　“死了？娘亲死了？”李兰舟一下子瘫坐在地上，看了看池塘，低低地抽泣。

　　傍晚时分，李兰舟才回到家中。

　　“表哥，你说我是不是很傻，明明娘亲这几天身体不好，我还总跑出去，没有多陪陪她。都怪我！如果不是我，我也不会连阿娘最后一面也没见到。都怪我，都怪我，都是我的错。”

　　“不是你的错，兰舟，这是姑母给你的，你打开看看吧。”高明修走进李兰舟想要安慰安慰她，却不知道怎么安慰，只是轻轻抱了抱她，递给了她一封信转身走了出去。

　　“兰舟，当你看到这封信的时候，娘亲应该与你阿爹重逢了。自从当年之事加之高家灭门一事后，为娘心中尽是痛楚愧疚，但你和明修尚且年幼，为娘实在放心不下，强撑着这个家，希望你们健康长大。而近些时日，为娘身体愈发衰弱，梦里也常梦见你爹爹和高家的亲人们在等我。你跟明修已然长大，明修那孩子心思缜密，志向远大，自是不必我过多操心劳神。倒是你，自幼娇惯，后来像你爹爹，喜好武功兵法，我一边欣喜与你越来越像李郎，又担忧你学这些是将仇恨放在了心上。阿娘虽有万般仇恨，却也不想我的兰舟儿去承受，阿娘始终希望兰舟儿还是当年那个无忧无虑的小女孩。最终了为娘还是放下了种种过往仇恨，为娘也希望你能放下，而阿娘怕见到我们兰舟儿就心软了，索性阿娘就不见了。人活一世，阿娘和你阿爹都希望你过得开心，把握当下。”

　　李兰舟看了看高氏的遗体，她的脸庞上还微微挂着笑意。“阿娘和阿爹还有外祖他们在一起，一定很开心吧”李兰舟心想道。

　　最后牵了牵高氏的手，又把信件郑重地叠了叠放进里衣贴近胸口的地方说道“只要娘亲想要的，兰舟一定会做到的。”

　　是夜，整理完高氏遗物的表兄妹两正对坐着，烛火微微摇曳，两人竟是谁都不先开口说话。

　　过了良久高修明看了看李兰舟的神情，小心翼翼地试探道“阿舟，姑母已经走了，你......”

　　“表哥，我要去参军！”

　　“我本来想今天就想告诉阿娘我想去参军的，但是阿娘还没等到我说就......”

　　高明修刚想开口劝说一番，抬头看到她在在烛火中坚毅的面庞，明亮的眼睛，不知怎的突然想起了自己素未谋面的姑父，觉得姑父在世，也许就像是兰舟这样吧，怪不得姑母总说阿舟像极了姑父。

　　“既然你已经决定，表哥自然是支持你的。可是你的身份当如何？”

　　“我会好好隐藏我的身份，加上我皮肤黑，阿娘常说我像个皮小子，不会叫人发现的。”李兰舟并不为这种事情苦恼，反倒是安慰起高明修来。

　　“表哥你呢，你要在家中继续读书参加科考吗？”

　　“嗯。”高明修低着头低低地应了声，眼里却闪着意味不明的情绪。

　　忙了几日，两人终于料理好高氏的后事，李兰舟也收拾好了行囊。

　　“表哥，我走了。”李兰舟向高明修告别。

　　“在外万事小心，保护好自己。”

　　“知道了表哥，我这就走了，你在家中好好温书，兰舟相信你定能金榜题名的。”李兰舟倒是很洒脱，说了几句话后毅然决然离开了。

　　正是清晨，深秋的露水打湿了了李兰舟的外衣和鞋面，但她丝毫没有感受到深秋的寒冷，或者说她胸膛里炽热的心捂暖了她的身体让她不再感觉寒冷。她向上提了提包裹，手中握紧了刚从村东头铁匠铺那刚铸造好的剑，胸中满是豪情，自信地认为可以闯出一番天地，做出一番大事业。

　　高明修看着表妹的身影渐行渐远，直到不见，转身回到房中拿出一个包裹，轻掩上门，又朝李兰舟离开的方向看了看，背上行囊，往反方向走去。他清楚的知道自己走上的是一条怎样的路，也清楚地知道在这条路上会有多少魑魅魍魉在等着他，但是他不后悔，这是自己必须要承担的责任。

　　李兰舟想在今年征兵结束前赶到晋安城北面的雍城，是以这一路上风餐露宿，日夜兼程，丝毫没有停歇，终于在征兵的最后一天赶到了晋安城。

　　“我......我要报名参军！”李兰舟这话说得有些忐忑，毕竟她是个女子，身材不比男子般高大，虽然在这个饥荒动荡的时间可以说自己是个营养不良的男子，但她还是害怕军队不收她，那个报名的主簿看了她一眼。

　　“姓名、年纪、家住何处？”那主簿懒懒地问问题，到也没怀疑什么，毕竟这世道，长得圆不溜秋的也不会来参军不是，大都是吃不饱饭的可怜人，面黄肌瘦的也正常。

　　“李沉疴，15岁，晋安人士。”李兰舟现在化名为李沉疴，她熟练地报出了自己早就编造好的假信息，至于户帖，她娘那个时候怕被仇家发现，在村子落脚后就一直宣称养了两个儿子，户帖上也显示是男子。

　　“好，通过。”主簿查看了户帖没什么问题后，在册子上记下她的信息，给了他一个木牌就算通过了。

　　“大人，请问西大营的军队在招人吗？”李沉疴拿着木牌，想起了那日英姿飒爽的少年，她激动极了，毕竟她想为父亲查明真相，想拯救这个混乱的世道，那么只有加入像西大营这样的军队才能够实现上面种种想法。

　　“你想去西大营？”那主簿神情奇怪，眼神中带着不理解，心里暗叹：“又是一个被忽悠来参军的。”

　　“我劝你再好好想想，你真想去西大营？”看着眼前这个少年涉世未深的模样，他叹了一口气，想着西大营那帮人的模样，他还是开口想再劝劝这个少年。

　　“是的。”李沉疴想到自己的理想，肯定地说。

　　看到她这样子，那主簿也不好再说什么，拿回了她手上的木牌，另换了一块牌子给他，让他向里走，去西边找一个叫于朗的人报道。

　　李沉疴接过木牌，背上自己的行囊往西走去，果然在那里发现了一个正懒懒散散半躺着的男子，已经是秋日了，可他似乎还是觉得阳光刺眼，把扇子改在了脸上，美美地睡着觉呢。

　　李沉疴放下手中的剑，宝剑放上桌子的声音吵醒了那男子。

　　“东大营、北大营、南大营分别向东、北、南走，慢走不送。”他依旧懒懒散散地躺着，熟练地说出一段话后，换了个更舒服的姿势继续睡。

　　“我是来加入西大营的。”

　　对面听到这话的男子，刚刚还昏昏欲睡，这下子，一个激灵直接从椅子上弹了起来，擦了擦嘴边的口水，笑着想握住李沉疴的手，看到自己手上可疑的晶莹液体，又尴尬地笑了笑，缩回了手。

　　“我叫于朗，你也可以叫我于大头，小兄弟怎么称呼啊？”

　　李沉疴看了看于朗的头，嗯，确实挺大，倒是很符合他的样子。
　　“我叫李沉疴，想加入西大营。”

　　于朗见她好像是真的想加入西大营，试探地问了一句，“你刚进来的时候，门口的方刚没给你讲讲西大营？”

　　“没有，不过他听到我要去西大营好像神情有点奇怪。”虽然对于于朗提出的问题李沉疴感到很奇怪，但她还是乖乖回答了他的问题。

　　“没有就好。”他突然爽朗地大笑起来，边笑还边拍李沉疴的肩膀，又将李沉疴的姓名等信息填在了表上，看到自己空落落高高挂在第一个的名字，她感到有一些奇怪。

　　“走吧，带你小子回西大营。”于朗收起那张表，顺手接过李沉疴的包裹，他身材高大，一把搂过李沉疴，从远处看像搂着小鸡崽子一样。

　　“今天征兵还没结束，我们现在就走？”李沉疴拍掉了于朗搂住她脖子的手，她就没见过一天就征收一个兵的。

　　“这不是招你了嘛，沉疴。”

　　“这一天就只有我一个人来西大营？”李沉疴不可思议极了，虽然她是第一次参军，但是一天只招一个人确实不对劲，况且现在时局动荡，前来参军的人应该不在少数。

　　“不是啊。”

　　于朗茫然地摇了摇头，李沉疴这才放下心来，怎么可能一天就一个人来参军？看来是自己误会了。

　　“这次征军，我们西大营就招了你一个独苗苗。”听到这话的李沉疴直接说不出话来了，她眼前一黑，原来奇怪的感觉变成了不好的预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