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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正雅台 “跟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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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跟着我来吧。”容承一字一顿道。
禹宙见容承向自己走来,说罢,他便伸出了手。
只见他的腕间带着一只银镯,镯上一颗血红色珠子格外扎眼,“正雅台里的是噬梦宗,前些日子从酆都逃了出来。”
目光再顺移,又见他的手指指节分明,肌肤白得诡异,仿佛是白瓷,一碰就会碎。而薄而白皙的肌肤下淡青筋络清晰可见,甚至教他看出几分病入膏肓的枯槁。
禹宙还未从初见那一瞥的无力感中挣脱便稀里糊涂得想要伸手,只是伸手那一瞬间心脏便微微一颤。
洪曜拦下了禹宙的手,“帝君!”
容承见此,只是收手,不紧不慢叮嘱道:“跟在我后面。这里被下了魔咒,你们的法力会被封印。”
“帝君,这是魔尊!”
禹宙看了看洪曜,眼露几分安慰道:“哎呀呀,不要急,你说过了,我知道,没事儿,进去看看。”
却又听洪曜冷笑一声,“谁知道是谁下的咒。他又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魔界里的魔闯了祸,我来收了他,这个理由如何?”容承低声反问道,“背了魔诅的魂会跌出六道轮回,我来度商家众冤魂下酆都入轮回,这个理由又如何?”
禹宙见洪曜依然神态紧张便道:“没事儿,相信我。”转身便跟在容承身后进了正雅台。
正雅台内四十几具尸首均被裂解,尸块已乱做一团。血腥味实在太重,就像一层罩子死死地将他们的口鼻捂住,每呼吸一次,肺部就如撕裂般疼痛。
庭中是由人头摆成的血阵,阵上阴气环绕,“歃血阵。”容承淡淡道。
“歃血阵,一般人也就罢了,修仙之人身有金丹,只怕若是不殛了它的怨气,踏入一步便会被反噬。”禹宙描摹着地上的血阵。
他心道这是怎样的深仇大恨。不仅要了商家四十几口人的命,还想将误入正雅台的仙家挫骨扬灰。
“不,这个歃血阵漏了一笔。”容承拿了一块白布托起一颗人头,只见头颅上血肉全无,颧骨暴出,“这颗头颅下本该还有一笔。”
容承看向禹宙,继续道,“歃血阵煞七趣,地狱、恶鬼、畜生、阿那含、仙道、修罗、天趣。而少了这一笔,仙道便残了,对仙道的诛杀力便被削弱了。”
“那此人在屠了商家满门后设此阵是何用意?”洪曜问到。
“错了,错了。”禹宙思索片刻,“那人只是先设了此阵,人是此阵杀的。”
见容承也微微点头表示赞成,禹宙继续说道,“这府内藏了一只噬梦宗是不是?”
洪曜点头。
“府内众人死于深夜对不对?”
洪曜又点头。
“你再看这些头颅,眼睛均是紧闭,一点挣扎都没有,我说的可对?”
洪曜看向那些头颅,只见头颅虽然面色枯暗,但双眼皆是紧闭。
“试想若是有人拿刀杀你,你又如何做到双眼不睁这般坦然?”
“杀手清楚王府内藏匿有噬梦宗,他便悄无声息地画下了这歃血阵。歃血阵中仙道少了一笔,连带着相邻的阿那含阵法错乱,将歃血之气注入了噬梦宗的体内。噬梦宗本是天底下最好的容器,只是其魔性不足故只以梦境为食,倘若怨气魔性够足...”只见容承将手中的头颅小心包裹好放在地上,“它便能在他们的梦中吞了他们的精气。”
“那为何他们尸体被碎,头颅又被摆成这样一个阵法。”洪曜顿了顿,“堂堂地主豪绅家中,夜半又怎会无人值守。若有人值守,那便还有人未进入梦境,那便不会被杀。可是如今全府上下无一人生还。”
“哪个地主豪绅家会只有四十几口人?”说罢,禹宙转身将身体撑在了柱子上。
许久未见过这般血腥污秽的场面。六千年前他尚可血战沙场,只是四千多年前那场大战让他留下了些许后遗症,如今他是见不得这些场面了。
看着如此多人头和残破的身躯,他只觉得腹中难受,大脑被血腥味罩着,鼻根部似乎有什么东西塞着,难受得紧。从一进正雅台他便在忍着,现下是无论如何也忍不住了,他还是高估了自己的承受力。
只见容承递出一条绸布,“蒙着眼,别看这些。”
禹宙见那绸布似乎是布却又不像是布,它的表面浮着层层流光,在风中又仿佛水波般流动。
他下意识得想要摇头拒绝,而容承却不由他拒绝,轻轻地松手,那条白色绸布便覆上了他的双眼。
在那绸布覆上双眼的瞬间,他先是只见眼前流光浮动,但当眼前的白光褪去后,眼前的事物便都不再血腥,原本狰狞残破的尸体都成了木偶,恐怖瘆人的血液都成了金色的流光。
禹宙方才平复过来就见一只手伸了过来,他一眼便看出来这是容承的手。
大脑正一片空白,他恍恍惚惚得就把手覆了上去。
在与容承的手接触的那一刻,刺骨的冰冷便从他的肌肤钻进心脏,可又不等感慨容承的手如此冰冷,他又发现容承的手渐渐热了起来。
“噬梦宗吸噬精气够多,便会开始吞食肉躯。”禹宙闻声向上看去,只见容承还是那副戴着面具的面孔,他竟又有一丝失落。
容承给禹宙的感觉极其奇妙,不可言说,任何的言语形容似乎都显得苍白无力。
那种感觉就像是浑身筋骨全断的人面对着向它扑来的野兽时那般的无力;就像是眼见别人坠崖而自己却在山的另一头般的无力;就像是虽然误入了林间的陷阱,而陷阱外却又是大雨磅礴无处藏身时的那种无力的却不合时宜的安全感。
禹宙老老实实得由着容承牵引着手向前走去。
他能感受到背后洪曜那诡异的眼神。而洪曜心中自是万分说不出的滋味,可如今,他也只好跟在他们身后保护好眼前这位与世隔绝了四千年的帝君。
沿着正雅台的中轴长廊一路向前,禹宙大抵感受到了正雅台其实已经不只是简单的豪绅府邸,而是一座宫殿,甚至可以说这就是对极乐天凌霄殿的微缩复刻。
禹宙心道,在人间,人们往往就膜拜上天,一心期待着得道升天,期待着与天同尊,而有钱有势自然就要请些风水先生好好算算以建造最符合天意的住所。而商家好歹也是天帝徒孙的后裔,在天界也有不少人情,建一座微型凌霄殿似乎也不在话下。
他们几人由中庭绕过前殿,走到了正殿的后方。
见正殿后方的场景,禹宙只觉得后背一阵发凉,“这不是殛仙台么...”
正殿后方的是由白玉砖铺就而成的广场,广场两旁各置四鼎,广场正中是一根两人宽的金铜通天柱,上刻“颂德天枢”四字,蟠龙麒麟环绕其上,底座上刻有封神主榜三十六神。
按道理来说,如此灭门惨案,冤魂应该会聚集不散,可是一路上并没有见到有任何异动。
禹宙刚想发问,只见容承转身道,“冤魂都被锁在天枢里了。”
“那是要毁了天枢吗?”又听洪曜问到。
“不能。”禹宙与容承同时道。禹宙一愣,继续道,“毁了天枢,他们也就会...呃...魂飞魄散。”
按道理来说,商家的人都是在睡梦中被噬梦宗所杀,凶手并未直接参与灭门应该不怕冤魂去酆都告他的状子,也不怕这事会东窗事发,实在没必要大费周章将他们锁在天枢里。再者,商府的歃血阵更是已经将冤魂牢牢锁在正雅台中了,实在没必要多此一举再封印一次。
“嗯。”容承附和以示赞成,“这八鼎就是打开天枢的机关。”他又垂眸看了看覆在自己掌心的那只手,在禹宙耳边沉声道,“先松开会儿,马上就好。”
禹宙听此脸瞬间便感觉到滚烫,一个已经几千岁的老人家,堂堂北极帝君,竟被魔尊牵着手,还牵了这么久。他迅速收手,而容承又道:“很快就好。”
只见容承持剑在半空中划动,双唇轻启,一张金色五行阵轰然而出。
他御剑而起,风吹起他月白衣角,青丝在风中浮动。他左掌心托着一盏银质棋笥,右手指尖夹着棋子,随着几阵金光倏忽而过,几枚黑色棋子落在五行阵上。
而八鼎也随着棋子的落下不断移动,八子落定,八鼎也全部归位。
禹宙心道有趣,容承那儿有黑子,不知道还有没有白子,说不定哪日还能在酆都魔域下几局棋。
容承落地,禹宙见他一身白衣还是那样干净利落,不由得心生感慨。又见他向自己走过来,禹宙也只是直愣愣看着容承。
“好了。”容承伸出手道。
听见容承那极富温柔的语气,禹宙一愣,嘴上刚说出一个“哦”字,立马又摆了摆手,“不用了不用了,戴着你给的这条绸布并不影响走路。”
禹宙似乎觉得气氛有些尴尬,又立马转移话题,“不过说到这条绸布,实在是好东西,竟然有这种功效。”
“送你了。”容承收手,微微点头向他道。
“不不不,不用了。”禹宙急忙摆手拒绝。
却见容承不言,只是闷声向前走去。
禹宙心道,好了,这下场面更尴尬了,自己实在不是一个能把天给聊活的人...
一会儿,天枢底座开始缓慢转动,待底座停止转动后,天枢柱体从中裂开。
禹宙向前踱了几步,凑近打量着眼前这天枢,见底座正对着他的一面恰好刻着的是“北极大帝”。
而天枢上刻着的“北极大帝”张牙舞爪,怒目圆睁,座下骑着一只麒麟。
禹宙汗颜,其实他的坐骑是一只凤凰,但是刻这个底座的匠人可能是觉得这样一个“彪形大汉”骑着一只单薄瘦弱的“鸟”实在是“混搭”,干脆改成了一只麒麟。
“不像。”容承轻声道。
“什么?”禹宙问。
“不像你。”
禹宙心道,自己跟他说了自己是长生帝了吗?“你知道我是...?”
“知道。”
禹宙看着容承的眼睛,那眼睛实在是如同一潭古泉,望着便出不来了。他恍惚了一会儿,心道,我还是觉得我们见过。
天枢柱体从中打开后,百缕黑色团雾从中飞出。场面一时间甚是壮观。
容承取出一只匣子,那些黑烟霎时间便都被吸了进去。
他将匣子递给禹宙,“将它置于瑶池中,他们便可以继续投生人道。”
见禹宙收下了匣子,他又道,“我虽然可洗去他们的魔咒,但难保他们不会投生入畜道亦或者是魔道。”
禹宙自然会收下那匣子,毕竟长生帝的职责本就在度一切众生于九幽泉酆。只是身为魔尊的容承却怕冤魂堕入魔道,实在是“与众不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