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宜猎手》方似虎

9、破冰

　　一大清早，蒋晅来到教室早读，班上人都到齐了，只剩同桌位子居然是空的。平时姜辛夷上学比谁都积极，迟到发生在他身上实属是个新鲜事。
　　第一道预备铃响起的时候，姜辛夷才赶到教室，和老郭招呼都没打就溜进去了。
　　蒋晅一抬头，就看到这位同桌嘴里咬着一袋牛奶，头发乱蓬蓬的，几撮杂毛翘到天上去。

　　姜辛夷一屁股坐下，一口气吸完剩下的牛奶。知道老郭在窗户外面转悠，气都没喘匀就打开英语书开始背单词，叽里咕噜个不停。
　　蒋晅全程目睹姜辛夷的怂样儿，暗暗在心里吐槽，就这老鼠胆子，也不知哪里来的勇气次次跟他叫板。

　　今天教导主任在课间广播里的主题是手机对青少年的危害。
　　“喂喂喂——”老徐开了开嗓，“同学们，昨天有学生上自习课玩手机当场被老师抓住，我就不点名是谁了。但是我要重申一遍，所有上课玩手机的人，一旦被抓到，没收手机、请家长、写检讨，一个都少不了！”
　　蒋晅认真思考了一下，要是他的iPhone被没收，班主任肯定会通知老蒋，老蒋别的不及时，就骂他最及时。
　　但是如果他手机被没收了，老蒋不就没法打他电话骂他了吗？
　　嗯，这样算下来居然也不是很亏？

　　“玩手机不仅影响你自己的学业，还影响到你的同桌，分散别人的注意力，这就叫害人又害己......你想想自己对得起养育你的父母吗？对得起帮助你的同学吗？对得起自己过去的努力吗？我天天在各个班底下转悠，谁要是继续上课玩手机，我见一个抓一个！“
　　在徐主任激情澎湃、振聋发聩的灵魂质问下，蒋晅想了半天，终于认清形势，放弃幻想——就算被没收了，老蒋也能打到家里的座机来骂他。
　　他掏出手机确认有没有设置静音。嗯，手机是不可能不带的，最多带得隐蔽些。

　　盛学文突然在后面喊，“喂，蒋晅，你知道教导主任叫什么吗？”
　　蒋晅还真不知道，背靠后问，“叫什么？”
　　盛学文贼兮兮地说，“叫徐老怪。”
　　蒋晅捏了捏拳，忍住给盛学文脑袋一拳的冲动，抄起教科书卷成筒揍他脑袋，“弱智！”

　　单方面的殴打很快发展成双方的互殴，盛学文那个弱智居然还摆出李小龙的经典pose，嘴里喊着“我打~~~”。
　　蒋晅简直要被他蠢死了，下意识出拳，摆出的却是叶问的姿势。
　　盛学文一边在凳子上弹跳一遍自我解说，“哦哦哦，李小龙第二十八代传人对战叶问第十七代孙子，究竟谁才能取得这场比赛的胜利呢？看，李小龙传人使出了猴子捞月这一招！”
　　说完盛学文果然从下面伸出了扭曲的爪子，蒋晅一只手就捏住了盛学文的拳头。
　　盛学文另一只手劈过来，蒋晅一把握住了他的手腕。
　　盛学文剧烈挣扎，蒋晅双手使力把他两只手扭在一起。
　　盛学文不得动弹，摆出一副高深莫测的表情说，“我听闻李小龙曾拜师于叶问门下，截拳道亦是汲取了咏春拳的拳法奥义，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在下甘拜下风！”
　　蒋晅把盛学文扭成麻花的两只手一把推回去，“神经病！”

　　这厢蒋晅和盛学文打得火热，那厢他和姜辛夷还是井水不犯河水的老样子。
　　现在的他已经学会了无视同桌，反正还有别的朋友陪他说话。倒是姜辛夷，冰山一样地端坐在座位上做题，从来不出去走两步。
　　午休的时候还看一些光名字就令他牙酸的课外书，什么理想国、亚里士多德之类的，看这些显得很深沉很有文化吗？
　　蒋晅怀疑要是哪一天地震了，姜辛夷也会背着书包带着试卷跑。

　　中午蒋晅和梁宏他们下去吃饭，中途正好碰到他的发小江望一行人，两帮人于是凑到一块，决定到校外下馆子，盛学文原地被他们无情抛弃。
　　“喂，还有没有人性，有没有兄弟情啊？”
　　“你找个人借走读卡偷偷出来呗？”
　　“你以为我没试过啊，那门就开那么一个小口，保安大爷就跟看贼一样，俩眼珠子精光闪闪，我还没到他面前就紧张的露馅儿了。”
　　“那我就没办法了，”蒋晅背对他挥挥手，“给你带饭。”
　　盛学文呼喊着，“多带点肉！”
　　六个人在川菜馆点了八个菜，吃得肚腹圆圆。蒋晅吃饭前忘了给盛学文打包，又出去点了一份水煮肉片。

　　一路散步走回学校，经过一家书店时，梁宏要进去买辅导书，蒋晅便站在门口等他。
　　书店正中央摆着一个四四方方的木质展示架，上面陈列着一排排畅销的报纸杂志。
　　梁宏拿着一本星火英语和王后雄到门口的柜台排队结账，蒋晅突然从展示架上抽了一份南方周末出来。
　　梁宏纳罕地打量这人，“蒋晅看报纸”这件事简直比六月下雪还稀奇。
　　对方面无表情地抱臂看他，脸上明明白白写了四个字——”关你屁事。“
　　梁宏摸了摸鼻子，明智地没有开口讨骂。

　　他们回到教室，此时距离午休还有几十分钟，教室里牛鬼蛇神狂魔乱舞，咯咯咯跟鸡笼一样吵闹。
　　姜辛夷身处风暴眼之中，却自成一隅，安安静静地坐在位子上看书，丝毫不受影响。
　　蒋晅把打包的水煮肉片丢到盛学文桌上，回到自己座位，便大马金刀端坐在椅子上，从袋子里掏出新买的《南方周末》，手一抖，报纸哗啦展开，长腿一翘，摆出一份专心致志的样子看报纸。

　　“姜辛夷——，蒋晅——”
　　教室外面传来喊声。
　　蒋晅从报纸里拔出脑袋，门外站着的居然是李显哲。
　　姜辛夷已经向他挥手，李显哲眨眼就到了他俩跟前。
　　“我没打扰你们吧？”李显哲笑眯眯地问。
　　“你来干嘛？”
　　“没有。”
　　两人同时开口，蒋晅一愣，撞上姜辛夷澄澈自然的眼神，他不自然地移开视线。
　　“诶，我当然是来找你们玩的了，晅哥你太没良心了吧，！”
　　“哦。”蒋晅干巴巴地回他。
　　他尴尬地摸了摸鼻子，心下纳闷，李显哲跟姜辛夷这俩人才打了一个照面就熟成这样了
　　“重点班的生活怎么样？是不是充满了学霸的气息？”李显哲一脸兴奋，“没想到这么短的时间晅哥都被熏陶得爱看报纸了！”
　　蒋晅有充分的理由怀疑李显哲是在讽刺自己，“也就那样吧。”哗啦一声把报纸收起来。
　　“我听说你们班管得特别严，白天都不敢轻易上这层。”
　　“没那么夸张。”蒋晅说。
　　“其实老郭最多就是喜欢上课在窗户外面转悠，视察我们上课认不认真，下了课他是不管我们的。”姜辛夷补充。

　　话挤话挨得近，好像俩人搭着一唱一和似的。
　　“诶~你这么说我感觉你们班主任更可怕了！”李显哲露出一副惊恐的表情。
　　姜辛夷失笑，“没有，总之你以后有空都可以上来找我们玩，有不会做的题也可以问我。”
　　蒋晅心里顿时卧了个槽。这姜辛夷对才见了一面的人就这么温柔，这人还是自己的好朋友，对自己就鼻子不是鼻子眼不是眼，爱搭不理的。
　　李显哲小鸡啄米般点头，“嗯嗯，诶，辛夷，你和晅哥两个人太有缘了吧，刚开学就是前后桌，现在又做了同桌。”
　　蒋晅下意识转头看姜辛夷，二人对视。
　　蒋晅凝滞了几秒，第一次没有转头回避。

　　“还，还行吧。”
　　蒋晅突然结巴，姜辛夷刚刚那个莫名其妙的眼神莫名其妙地让他忘了要说什么......
　　姜辛夷微笑，“对啊，是很有缘。”
　　“四舍五入和你也很有缘。”姜辛夷笑眯眯地补充。
　　李显哲喜滋滋的，“我也是这么觉得的！第一次看到你我就觉得你人挺面善的，很有亲和力，让人忍不住亲近！”
　　他撞了一下蒋晅，“晅哥你说是吧？要不你俩也不会这么投缘了。”
　　面善......亲和......
　　“是，”蒋晅诡异地没有反驳，转移话题问，“别说我们了，马上要放假，你有什么计划吗？”
　　“啊，放假你们到我家来玩吧，我家有ps3和xbox360，特别好玩！“
　　“好啊。”姜辛夷爽快应答。
　　“那说好了哈，到时候我叫我妈给大家做好吃的，“考虑到姜辛夷上不了□□，他又补充，”你号码多少咱们电话联系比较方便。”
　　姜辛夷报给他自己的电话号码，蒋晅在一旁没做声。
　　他觉得在李显哲面前的姜辛夷完全不是他面对的姜辛夷，就跟冰山融化成了水一样，李显哲说啥就是啥。

　　李显哲走了之后，两人一下子又冷了下来。
　　刚刚这一通聊，他们俩被迫打破了持续了好几天的冷战，还在李显哲面前保持了虚假的和谐。
　　一股尴尬的味道漂浮在空气中，别别扭扭的。

　　姜辛夷继续若无其事地看书，蒋晅提着一口气，不再勉强自己看乌漆嘛黑的南方周末，干脆埋起头睡觉。到了十二点半，姜辛夷轻轻地收拾课本，也开始午休。
　　教室里一片宁静，只有远处偶尔传来的鸣笛声和头顶电扇的呼呼声。
　　蒋晅却心浮气躁睡不着觉，他睁开眼，发现姜辛夷这次居然是面对着他的。
　　他俩同桌这么久以来，这还是两人午休时第一次面对对方。当然，也可能是因为自己每次都率先把后脑勺对准了他。
　　蒋晅打量他密密的睫毛，舒展的眉毛，被手臂挤压成一团的脸颊，嘴巴微微撅着，在午后灿烂的阳光下，姜辛夷像一个真正的小孩子一样温柔地沉睡，没有了清醒时那些淡漠和抵触......

　　午休后，英语老师在前面讲课，姜辛夷目光追随她移动。蒋晅和他视线交汇时，奇异地不再有回避的冲动。
　　姜辛夷就那样静静回望着他，琥珀色的眼睛噙着蒋晅的倒影。
　　英语老师让他们展开关于暑期的对话。
　　蒋晅犹豫了一下，主动转过身面朝着姜辛夷。
　　他们自然而然地开口——
　　“What did you do in the summer holiday”姜辛夷看着蒋晅。
　　蒋晅望着姜辛夷回答，“I went to hongkong, it's very hot, very humid but a beautiful city. there was a lot of delicious dishes ,like bubble milk tea and char siu. ”
　　“Sounds good.”
　　他们俩的视线又一次交汇，姜辛夷对着他徐徐绽放出一朵微笑。
　　“I..."蒋晅仓促低头，"So...what about you？”
　　"Quiet boring, I just stayed at home and worked in a coffee shop."
　　"No,"事实上，蒋晅很惊讶，“I mean, you are very diligent and independent, your parents must be proud of you."
　　"Thanks for your compliment."

　　横亘在心口的坚冰融化了，清澈的河流冲刷了少年所有的不快和龃龉。
　　蒋晅雀跃起来，他想找点话题，又不知道说什么，脑海中突然浮现盛学文昨天的笑话，脑子一抽，脱口而出，“你知道徐主任全名叫什么吗？”
　　姜辛夷做出洗耳恭听状，圆溜溜的大眼睛专注地凝视他。
　　蒋晅看着他，莫名有点紧张，“叫徐老怪。”
　　那双杏眼一下子弯成了弦月，姜辛夷带着笑意的微沙嗓音说，“嗯，我还知道主任的真名叫徐向前。”
　　蒋晅转过头去，想掐死盛学文的心都有了，这个弱智，害得自己也跟着出糗，跟个二百五似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