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壹：春日雨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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庆和六年，皇帝驾崩。不久皇后因思念过度病倒，相继离世。
其幼子沈醉及其余皇子悲痛欲绝，下令全宫皆着素袍，食素食。在皇宫东南角建起哀殿，终日在其中服丧，将政务交与丞相叶深处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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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值草长莺飞的时节，窗外的树已生得郁郁葱葱，几片嫩叶上挂着两滴露水。树荫拢去大半哀殿。风一动，枝桠便随之颤一颤。
从远方飞来的春燕寻了个好去处，在这树上筑起巢来。
一派生机盎然的景象，死寂灰暗的哀殿突兀地伫立在其中，格格不入。
树叶遮去大半光影，只留点点光斑在地上飘忽。沈醉跪在堂中，身着素服，眉眼轻垂，沉沉盯着面前刻得惟妙惟肖的母后木像，不知在想着什么。
春风过堂，微微带着些凉意，卷了两片绿叶在堂中旋儿，撩动沈醉额前的几缕碎发。
嗒，嗒，嗒。
堂外响起轻靴踏地的声音，一下又一下，不急不缓，在廊中来回飘荡。死寂的哀殿里这个声音显得十分清亮。
嗒。声音在堂前戛然而止，一双白靴迈入堂内，一道清冷的男声在身后响起：“参见陛下。”
不似寻常男声粗犷，洋洋盈耳。
沈醉提眸，双曈昏沉涣散，不知看往何处，声音低沉暗哑：“不必多礼。”
“谢陛下。”
叶深直起身，目光在那木像上停了两瞬，又移向别处。
他莫约二十来岁的样子，一副柳叶般的细眉，一双杏花眼，鼻梁高挺，厚薄适中的红唇，面如白玉般。
生得倒也算俊俏，只可惜脸上总一副冷淡模样。
白衫轻动，胸前袖口点染着水痕——来时不慎让露水湿了衣裳，冷冰冷地粘在身上，春风一吹，凉意贴骨。
沈醉捻去木像旁的半点绿叶，轻问：“何事？”
叶深微微颔首作揖，沉声道：“臣有二事拿捏不定，特此来向您请教。”
“说罢。”
“先帝早亡，陛下守孝不朝，南梁趁此空隙举兵突袭我国边……”
未等叶深将话说完，沈醉便抬手制止道：“此事你来安排便好，不必向我请教。”
“事关国家大事，微臣不敢擅作决定。”
青帘微颤，树影轻动，光斑在脚边左右飘忽，最终停留在沈醉被白头巾压着的鬓角上。
他脸色始终淡淡的，教人看不出情绪。
“第二件事呢？”
“隗国派了使者来，欲与我国和亲。”
沈醉手一顿，随即又自如地理起衣裳来，拂去因长久跪坐而沾染上的灰尘，淡然道：“你是如何说的？”
叶深始终保持着同一姿势：“君主驾崩，正值服丧守孝期间，且公主尚未及笄，不宜出嫁。”
“嗯。”沈醉只淡淡地应了声，垂首沉思着，指尖在手腕处轻轻敲打，肩头的青丝滑落，半掩住他的脸，朦胧中透着清冷。
“我原想将小妹嫁与南梁二公子，既然隗国上门求亲，便随他的意，择日嫁去罢。”
“是。”叶深领了令，却并不打算走，脚如生根般定在那。
沈醉倦了，半闭了眼，问：“还有何事？”
“不知陛下欲在这其中，服丧多少时日？”
沈醉眉眼低垂，淡声道：“父母双亡，当是守孝七年。”
叶深略一抿唇，道：“臣生性愚笨胆小，莫说国家大事，恐是连这宫中事物都处理不好，还望陛下早日结束服丧，出殿上朝治国。”
一只青蝶飘过窗外，落在小径旁的一朵□□上。花枝颤了颤，几滴露水聚到一起，顺着茎杆滑落，润了半方土地。
窗外一片寂静，鸟虫不再歌唱。
沈醉几乎未有迟疑，顺着他的话答道：“好罢，那便，守孝三年。”
叶深向前走了一步，欲再说些什么。垂落耳边的青丝随风微摆。沈醉未等他说出什么言语，抢先说道：“行了，没什么事，你便下去罢。”
叶深知是无法再说什么，将嘴边的话咽了下去，毕恭毕敬地行了一礼。
“是，陛下。”
说罢，便转身出了堂。廊内又响起轻缓的踏步声。一下，一下，愈来愈远。
殿外，蚊虫又开始吟唱，春燕顺着屋檐从眼前掠过。
叶深只淡漠地看了眼树上还未筑成的巢，手中把玩着不知从何处摸出的半边玉像。
那玉像玉质浑浊，一看便是次品，玉身已有几处凹陷，因长期抚摸而变得光滑。
他沉吟着。
三年么……够了。
叶深合上眼，将玉像收入怀中，紧贴着右胸口，抬腿迈过门槛，去寻温峤。衣摆轻纱随之而动，拂过小道旁两朵半开不开的花儿。
他没有去将军府，而是径直去了军营。他知温峤多半不在府中——比起一人独自待在偌大华丽的邸府中，温峤更爱同各位将士们一起挤在狭小的军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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隔着三里地都听得到温峤爽朗的笑声。那笑声，清脆中透着几分酒意。
叶深寻了几处营帐都未见他，正愁着，忽地听见这笑声，便循着找去了。
声音是从军营的一处营帐中传出的，隔着厚重的帐布都能嗅到其中的酒味儿，门口还敞着半边酒坛。
见此，叶深柳眉轻蹙，上前掀开帐门。
只见温峤背对他坐着，右手高举酒碗，正招呼着人喝酒。周围的将士们横七竖八地躺了一地，已醉得不省人事，一旁零散地滚了七八个酒坛，显然已喝了不少。
其中只温峤的情绪还高昂着，其余人已睡得昏死。
未经准许，在军营里私下行酒令可是大忌，但温峤是惯犯，叶深又不爱管这种事，对此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偶尔碰见也是权当眼瞎没看见。
帐内一片狼藉，叶深不愿踏入，只站在门口唤道：“温将军。”
温峤似是未听见，扔下酒碗，捧起酒坛仰头就往嘴边送，可惜里面已经空了。
叶深站在门口，略无语了一番，再次张口喊道：“温峤。”
“嗯？！”
温峤像是从睡梦中惊醒一般，恍惚地回过头。
“什么？”
说着，将酒坛重重磕在桌上，回身眯眼瞧了半天，只觉眼前重影阵阵，愣是没瞧出来者是谁，便张口粗声问道：“你谁？”
温峤眉头眼角熏染着醉意，两颊点画着绯红的烟酒色，双目微眯，长睫轻颤，眼神迷离。
叶深望着眼前俊美的面孔，又是一番无语。
又没得办法，叶深只得又提声说了句：“温峤，好好看看我是谁。”
一双丹凤眼猛地瞪大，眉头高高翘起，温峤仔仔细细地将叶深上下打量了一番，然后一拳狠狠砸在桌面，“哗”的一下站起身来。
桌上的酒碗随着桌面震了两震，摔下一只碗来，碎在一位将士的鼻梁边。那桌子似是要散架了般，颤抖着腿勉强撑着。
“叶！叶……”
温峤喊出这两声便接不出下话了，身子摇摇晃晃的站不稳。
尴尬的气息在空中弥漫。
正当叶深将手摸向怀中，半截纸卷露出头来的时候，一声巨大的酒嗝打破了这尴尬的氛围。
“嗝~”
温峤满足地打了个酒嗝，揉着肚，撑着身后的桌子，一脸的舒畅神情。
一股浓厚的酒味夹杂着肉菜味喷了叶深一脸。叶深手一紧，掩在袖下的手瞬间握成拳，将纸捏得扁扁的，脸上的冷淡神情似是要崩不住了一般。
在经历过一番思想斗争后，叶深终是平静地将纸卷拿出来，上前将桌面上的几只碗扫落在地，啪地一下将纸摊开，砸在桌上，淡淡地说道。
“这是行军令，现在命你，即刻出发，护守边疆。”
“嗯？”
温峤摇摇晃晃地站起身来，捻起桌上的纸，凑在眼前眯眼瞧着。
瞧了半天也不知看清了几个字，就将纸一折，收进怀中，拍着胸脯道：“放心，嗝，交给我了。”
叶深抿抿唇，不语。
就是交给你才不放心啊。
“行了，出去准备准备罢。”
“得令！”
温峤揉着脑袋，打着拐儿走出了营帐。叶深望着他的背影，又看看躺了一地的醉“尸”，摇摇头，摆手也跟着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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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风徐徐，卷着地上青绿的落叶，带起半点尘埃，轻浮空中。
两侧竹林簌簌，鸟雀在其中穿梭，骄阳在叶尖飘忽，吐出沉沉暖意。
林间大道上，一匹黑马率先冲了出来，激起一地的泥沙。马上的少年微微扬手，墨发轻柔飘过，随风舞动，衣摆在空中摇曳，手上的铁护腕闪闪发光。
少年回眸，一双含笑凤眼直撞心头。
他骑马走远了。
温峤领着部队出发了。
叶深站在远处的竹楼上，看着他远去的背影，抬起右手放在左胸前，微一颔首。
愿你能平安归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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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南暮春，梅雨纷纷。
细雨绵绵，是从早晨下到了日暮时分。
叶深撑了把青伞，走上皇城的城墙，衣角白纱已然被水所浸透。
站在那皇城之上，半城烟火尽收眼底。只可惜那雨中雾意朦胧了双眼，一世繁华就碎在这满地涟漪中，瞧来不真切。
烟覆了这场盛宴。
叶深静静地看着，看着眼前的半座华城，眺望远处的墨山暗水。
忽的，一阵放肆又刺耳笑声突兀地响起，扰了这滩静水，叶深蹙眉望去。
“哈哈哈哈！叶深，你和那沈归鸿可真是想像啊！”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壹：春日雨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