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行路难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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晨光熹微，天边红日初升。
显然，这光芒还过于微弱，因此，天际下，只见得一行车队正在数支火把的照耀下沉默地前行。车队中，只有少数几辆车的车厢里传来轻微鼾声，多数衣着色彩暗淡的下人们多是带着一脸疲惫的神色在前前后后的几个车厢中穿梭忙碌。
“三足莲纹缠枝多宝鼎、裂纹玉净瓶、红玉软烟缎、重色双花织锦……”
几架相邻的黑漆马车的车厢里传来逐渐传来女子们清点东西的声音。
这些车厢里的金银细软虽然价值不菲，此时却零落散乱地陈列在一些箱子、布帛中，显得很是杂乱。几个穿着精致，鬓发乌黑，肌肤丰润的年轻女子正在一个管事模样，面容严肃的中年女人的监管下细细核对整理，不时的，有人抬起手，掩嘴打一个哈欠。
中年女人——冯林氏下意识看了眼窗外打着火把、背负重物行走的男人，顿时皱眉：多么失礼……然而看了眼下青黑一片的众女一眼，她到底什么也没说——最近这段时间，发生了太多她从前从没想过会发生的事情，以至于间接将她的忍耐能力也提高了许多，以前最在意的规矩问题，此时似乎也不算什么了。
“东西收拾好了，就比对着一一入库，再不要动什么其他小心思，以为此时人多手杂，又遇上了这等变故就会怎么样！且把小心思收敛些！”
这话难免有对人道德的质疑，有人听了便心头不舒服，再者，即使有一时起了贪念的，这会儿反而更要坚决否认以维护自身操行。
一时间，末尾几个车厢里莺声燕语一片，几个女孩子吵闹起来，“妈妈这是说的什么话，怎么这样揣测一个人！”，“就是就是，难道我们这些人里还会有那等不识好歹的东西么……”，你一句我一句的，好不热闹。
这样活泼泼的做派，这样鲜嫩的女子气息顿时惹得车厢外，跟着队伍行走的一群家丁、护卫们精神一振，纷纷向这边投来了目光。
“好了好了，我也就是说说，哪里真的对你们有什么怀疑。都是夫人小姐的身边人，谁作这没良心的事儿也不会是你们，更何况还挑在这种时候……”
冯林氏嘴角勾起一点，即使是安抚也被她说得多少有些敲打的味道。外头还有几个这会儿精神头还不错，自忖有几分颜面的小子走近来隔着车厢笑嘻嘻地为众女求情，冯林氏充耳不闻，板着一张面孔警告地看了几个疲倦的女孩子一眼，转身下了车，去前面一辆车里，为不久后将要醒来的主家们洗漱、饮食等杂务做好安排。
这一行人的队伍拉得长长的，中间又分作几个小小的队伍，各自之间隔开一段距离。显见也不止冯林氏他们主子一家，而是由几户交好的人家一道上路。
车队里一时只剩下冯林氏等几名管事来回走动调理事务的呵斥声、徒步艰难步行的家丁护院们粗重的喘息声、低低的絮语声，以及远方旷野的风吹过火把时，火星四溅的“噼啪”声。
过了大半个时辰，正是天色葱茏，红日欲升未升之时，中间几辆装饰相对更华丽的车架里便缓缓传来呼喊下婢的声音——这会儿才到主子们早起的好时候。
正是赶路的时候，用水、吃饭等等一切行为都理所当然的紧张。
作为一个没什么脸面的丫鬟，小环将打好的洗脸水送到沉睡的女孩子面前时，明显感觉到了其他人虎视眈眈的目光。“小姐？小姐？该起身了小姐，这会儿一大家子人都起了，就等你一个呢。”
深沉的睡眠中，忽然感觉到被人轻轻推了几把，华辛几乎是一个激灵一下瞪着眼睛，双手胡乱拍打着歪歪坐起来。
“怎么了？出什么事儿了？”
这句话破音了。
有那么几秒钟，华辛处于一种大祸临头的极端恐惧之中，她自己都不知道在害怕些什么。直到视线缓缓聚焦，面前这个穿着青布衣服的小小少女脸庞变得清晰，脑子还没反应过来，心里那股不安的情绪已经逐渐被安抚下来。
“哦，是小环啊，”华辛缓缓吐出一口气，假装没有看见对面那被人吓了一跳的僵硬表情，“你说什么？哦，是叫我起来啊，的确，好像是该起身了，嗯……”
小姐说着说着，又开始接近一个人自言自语的状态了。
小环默契地向着她露出一个笑，两人好似无事发生一般将其揭过。小环一边为华辛递上各种洗漱用品，一边小声提醒她一会儿该做什么，需要注意些什么方面。
猛地一看，小环的手似乎非常娇嫩，细看却能发现在手心这面密布的各色细小勒痕，以及深深的掌纹。这样一双手，刚刚为她端了洗脸水来，此时马上又在清洁过后，开始为她梳头。
整个过程中，华辛不断向她确认一些自己其实已经记住了，并且对方也知道自己已经记住的事情。小环脸上有时藏不住，也隐隐会露出不耐和压抑的神色，然而却也什么都不在华辛面前说，只乖乖做出回答。
“……是这样吗？母亲她昨日说起来，她的胸有些闷，我待会儿说话声音是不是该轻一些？”
“对了，车队里这么多男人，是了，我不该太过于招惹他们的注意……”
“到晚上就可以暂时停下来了，是了，我到时候还要一一见过各家人，小环，是有这些人吧。越家，范家，孙家……这些人主要是我们家的……”
小环便点头，再点头，不时附和几句，“小姐说得不错。”，“是这样，您没有记错。”，“是，确实是这样。”
其实她都听不太懂华辛究竟说了些什么——对于小环来说，每当华辛陷入这种自言自语的奇怪状态时，她的语言总是带有一种浓重而奇怪的口音，好在华辛这样子只有每天早晨醒来的一小会儿，很快就会改变……
华辛能轻易地发现，当自己开始表情管理，神情沉静地以一种居高临下的态度吩咐小环带自己去母亲的马车的时候，小环的态度是欣慰，如释重负的。
对此，华辛也只能装作一个没有看懂的样子，若无其事地让她带路，然后小步小步地依着身体的本能走到一个车厢前，依次与路上遇到的几个身份相等的小小少女打招呼，一起面目肃然地等待母亲洗漱整理完毕。
清晨的风穿过草木，徐徐地吹过来。华辛下意识地吸了口气，很清新，慢慢地吐出来，心里先是觉得平静，同时又觉得遗憾——怎么从前也没仔细观察过户外空气具体是什么味道，此时竟什么差别也感觉不出来！
又忍不住往附近的植物上看，那些长在一起互相遮掩的低矮灌木丛根本分不清楚，其他那些高大的树木则长相与她熟悉的几种都多多少少有些相似……
这时，整个车队已经在官道边，一片平整的林地停下。女眷们被几辆拉行李的大车与那些已经坐了一地的汉子们隔开，只有粗布衣裳的丫鬟在车厢前后来来去去，彼此遇到了，有时也忍不住交谈几句，一时整个营地十分热闹。
毕竟是出行在外，华辛的衣着也不甚华丽。只一身自己说不上来形制的浅蓝的纹绣裙子，低眉敛目地站着。与早晨时那种神神叨叨的状态相比，此时的她已经可以说非常冷静了。
也许是因为地点与往常习惯的有不同，严肃的状态只维持了一会儿，很快就被打破了。
“你刚刚吃了桂花冰丝饼吗？”
余光里，一个脸颊丰软的小女孩东瞟西望，整个身子凑过来“悄悄”问她。其他三个小少女站着站着，也都聚作堆，凑在一起叽叽喳喳说起话来。
“还没呢，我这几天身体不舒服……”
华辛把头挨过去，学着小女孩的样子“悄悄”回答。
小女孩顿时露出同情的神色，“是不是好难受好难受？”
“是好难受。”
“唉呀，这个，嗯，以后会好的，”小女孩说着有点茫然地停顿一会儿，很快煞有介事地挥挥小手，又重复，“很快会好的。”
“嗯，会好的。”
华辛也跟着点点头，甚至还夸张地对其报以赞美和崇拜，语气十分真诚，“哇，你懂得好多啊。”
小女孩顿时露出一个高兴的笑。
“我真的会好吗？”
“肯定会好的。”
这几句车轱辘话翻来覆去说了好几遍。在华辛眼里，这根本称不上一次完整的交流，双方的沟通低级又没有什么意义，如果过去遇到这样的交流对象……
车厢门终于开了。
冯妈妈板着脸从车里面出来，手上却只拿了几本书册，看到华辛几个便点点头，又快速地挨个儿问好，很快便急匆匆走到另一处去了——显然，车厢里的人早就忙完了，只是还不急着见她们罢了。
冯妈妈一退开，从一旁侍女掀起的车帘里，便显出一位倚着深褐色彩绣引枕的贵妇人。
女子三十岁左右，面如银盘，眼带秋霜，虽然只穿不甚起眼的半旧衣衫，举手投足间却自有一番威势。
这便是华辛这几天早早起来等着请安的华夫人了。
华夫人看一个人，目光从不游弋，和某人说话也是如此，注意力非常集中，声色虽然柔和，语调却鲜有慌乱的时候，而且别有一种坚定。
一众女孩子中，她最先看的是华辛。
“这些天疏忽了我们二姐了，”华夫人脸上露出一个笑来，“前些天还说身体不舒服，昨天又说要看书。我知道，二姐一向爱这些，路上行路又枯燥得很，你一时想着打发时间也没什么，只是匆忙离开，许多东西都要人收拾，一时间实在不好找给你……”
这话听上去实在非常尊重人，除了过于客气，不像亲娘会讲的，其他也没什么毛病。
这是个掌握着自己命运的女人——
她这么一说，华辛一时便有些后悔自己昨天在适应情况后，想起原来岁数虽然不大，却读书识字，甚至在写得一笔好字的同时，还具备一定的文化素养，便马上心急地过来，试图得到更多的信息，完全忽略了整个大部队此时的状况——这可是正在迁移的时候啊，人多手杂，做什么都麻烦。而且，似乎这时候的世道并不安稳……
可这后悔也只有一瞬，华辛还不至于真就被吓得忘记自己现阶段最重要的目标——建立起对这个世界、对周边最基础的认识，光靠原来一个十岁多的小女孩的浅薄记忆，实在无法给她提供足够的安全感。
华辛很快向华夫人说了抱歉，“婶娘，是我一时没有考虑周全，让你为我操心了。只是，我还是想找些书看看……”她仔细估量着华夫人的神色，有意叹了口气，“当然了，如果婶娘实在为难的话，那就不用了吧。”
旁边几个一起来的小女孩都很惊奇地看着华辛，完全不能理解的样子，能有一段光明正大放松的日子不好吗？有一个还隐隐带了不屑——好会装啊。
华夫人第一时间也是觉得这个过继来的堂侄女不太懂事，给人添麻烦。但这种要求说起来又不算什么大事，答应了，其实也没什么。只是这个侄女身体一贯不好，夜里常闹毛病。行路本来就是一件耗费精力的事儿，万一再闹出个什么问题也是麻烦……
本能地就想再劝回来，“我也是为了你好……”
“真的谢谢婶娘，我知道婶娘全是一片好心，但是，但是……”突逢大变，华辛此时需要流泪根本都不必酝酿情绪，“我总想有个事情来牵扯一下，我，我……昨晚上，我又梦见那些事了。爹，娘他们都，都……呜呜，我现在还不敢相信这是真的……”
说着说着，华辛便矮下身子，趴在华夫人腿边小桌上哀哀哭泣。这是一张固定在车厢上的小桌，她因此也不必担心没个支撑。
这……
提到这个，华夫人顿时不好再说话。在提倡孝道的时代，她哪里能反驳人家这样一个小要求？
这时候心思又转过来，这小姑娘未免太固执了，自己说一句她便顶一句，啰嗦下来还不知会纠缠到什么地步。
这些心思不过一晃而过，很快，华辛便得到应允，得以在几个丫鬟的引导下，带着小环去将自己的一些书籍、用具从放置杂物的车厢里找出来。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行路难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