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碌碌无为的你》大脚

6、第 6 章

　　我爸是村里出了名的老实人，嘴笨，脸皮薄，从来不懂拒绝。但凡有人找他帮忙，即使自己手头工作没忙完，都要去帮的。正因为如此，我妈没少骂他，说他没本事，说他窝囊，就知道往肚子里“灌马尿”！
　　我爸有个弟弟，也爱喝酒，这哥俩嗜酒如命，在村子里也是出了名的。不过，我叔叔会做生意，能说会道，小日子过的红红火火的，众人看他自然跟看我爸不一样。
　　我们村并不是传统意义上贫困的农村，我们村大部分人都很富裕，甚至比城里人还要富裕，只不过，农村的共性还是有的，那就是大部分人都没什么见识，思想也很落后，对生活品质也没有什么追求。当然，在那个年代，“富”也是相对的，跟现在肯定没法比。
　　在那个谁家能有辆面包车就能趾高气昂的年代，我叔叔家，我姑姑家都开上小轿车了。在随后的这些年，我叔叔家也更新换代了五六辆汽车了。现如今，家里留下四辆还说的过去的车。大概是路虎，捷豹一类的。我不懂车，也不懂什么性能之类的，全看外观，只要好看，在我眼里就是好车。
　　由于周围的人过得都挺好，所以我妈就更加看不惯我爸这种闷罐子了。整日的诋毁辱骂无休无止。只要我爸不喝酒，他从来都不搭理我妈的，任由她骂。
　　现如今，以成年人的角度回过头看，其实我家日子过得也算的上是衣食无忧的。我家有三个孩子，我叔叔家只有一个，我爸自然就比我叔叔多了很多重担。
　　我记得上初中的时候，市面上刚出了些复读机，学习机，MP3之类的。我想买来听歌，就跟我爸说学英语要用，我爸就带着我去买了。这些东西我通通都有。那时候我在班里应该是独一份，根本没见其他同学用过。
　　上高中的时候，可以说全学校里有手机的同学都没多少，而且即便是有也是很老式的机型，而那个时候，我爸给我买的是一部Motorola的新款银色翻盖手机。
　　我爸是个小包工头，带着几个人给人家盖房子。他干的都是小工程，就是在农村给人家建小楼。我爸手艺好，有时不想操心太多，也会自己单干，加入别人的队伍。如果行情好，每个月能挣个万把块，有时不怎么样，也能挣个四五千。
　　我家地里种的有粮食，水果，蔬菜。我妈那时候几乎每天都会骑着三轮车出去卖菜，卖水果。卖的好的话，一天能挣四五百，不好的话，只能挣五六十。
　　现在来看，在十几年前，我爸妈每个月的收入就在一万左右了。放到现在，我都没他们挣的多。可以说，我爸妈是很厉害的了！可是这些，都是我近几年才细想发现的。在以前，我一直以为家里很穷，很穷。
　　我妈天天在我耳边说“家里穷，你爸又没本事，除了喝酒啥都不会，连话都说不囫囵，你以后可千万别找这样的。”
　　“你在学校可千万别惹事儿，你惹了事儿自己扛。你爸这窝囊样可是不会替你出头的。”
　　日复一日，这样的话在我耳边回响，它深深地扎根在我心里。以至于我渐渐长大后一直都存在着特别畸形的心态，自初中开始逐渐显露出来。
　　一方面，我特别自卑懦弱，胆小怕事。总是低着头，尽量不与人接触，减少与人发生摩擦的可能。而另一方面我又自命清高，不可一世。觉得即便家里穷，日子过得也丝毫不比任何人差，我不怕别人鄙夷的目光，相反，在这种时候，我会把头抬得像是打鸣叫早的公鸡。正所谓“富贵不能淫，贫贱不能移，威武不能屈。”我要做那傲立枝头的红梅，精神上永不屈服！
　　我的心理一直存在着这样两种截然相反的处事态度。自卑与自傲总是随意切换，丝毫不受我掌控。
　　而对于金钱的认知，我也是一塌糊涂的。我以前对钱是完全没有概念的，不知道多少算多，多少算少，反正够花就行，不够花也没事儿，回家就行。所以，在25岁之前，我从来没担心过没钱会怎么样，我对“有钱”这件事总有种莫名其妙的自信。

　　我小时候最害怕听到的一句话就是“你爸喝酒了！”因为只要我爸一喝酒，必将有一场鸡飞狗跳的大战在我家上演。
　　平日里，我爸是个闷油瓶，而喝过酒之后，就是被火点着的油瓶，很快就会爆炸。
　　“家庭暴力”对我来说并不陌生，我家隔三差五就会上演一场。可即便我目睹了那么多次，依旧不能减少哪怕一分一毫的恐惧！我爸妈的夫妻关系是非常恶劣的。然而，在面对这样的事件时，想要解除婚姻关系的，竟然是施暴者：我的父亲！而我母亲一直是紧抓不放的那个。

　　记得小时候，我母亲常常三更半夜地出去满大街找我父亲。（不知道又在谁家喝酒了。）
　　有时候好些，我爸自己烂醉如泥地回来了，倒在大门口。这下不用出去找了。我妈会叫上我，一起把我爸拉回家。其实我爸是很瘦的，可是当我和妈妈弯着腰，撅着屁股，使出九牛二虎之力才拖动了两步路时才发现，原来爸爸这么重。不管我妈怎么拍打，我爸就像是一头死猪，没有任何反应。
　　所以到后来我看偶像剧，如果看到男主喝醉趴到桌子上，女主抬起他一只胳膊架到自己脖子上，揽着男主的腰就能把他扶起来，更扯的是男主昏迷着竟然还能跟着她走时，简直要笑出声来。
　　我爸教会了我很多，他让我知道，当你跟一个人说“你喝醉了。”那人迷迷糊糊地回你一句“我没醉！”请你一定要相信他。因为真正醉了的人会跟你说“嗯，对，我喝醉了！”
　　每次我爸喝酒，我都希望他能喝的烂醉如泥，这样，我妈骂他他也听不见，他也就不会动手。可是，大多数情况下，他都是喝的半醉不醉的。
　　有一年冬天，我爸回来的晚，是又喝酒了。我在楼上睡的迷迷糊糊，听到楼下叮叮咣咣的又打起来了。我一激灵坐了起来，抓起一个大棉袄胡乱穿上，光着腿脚就跑了下来。我上前去拉我爸，可是根本拉不动，他一抬手就把我甩到一边了。我知道我一个人不行，所以即刻跑出家门去搬救兵。
　　那个夜晚特别特别安静，乡亲们都已经熄灯闭户，进入梦乡。以前的我是特别胆小怕鬼的，天只要一暗下来，就感觉会有鬼跟在我身后，所以从来不敢在晚上出门。可是那天，我一点也不害怕。
　　虽然夜已深了，村子里也没有路灯，但是那天晚上我觉得天很亮，道路我都看得很清楚。我一路狂奔，来到叔叔家，疯了似的拍打着叔叔家的大门，叫嚷着“叔，开门，快点开门。我爸妈又打起来了，你快去啊！”
　　还有一次，我爸喝了个半醉，被人送了回来，他感觉喝的不过瘾，还要出去再喝，我和妈妈拦着他不让他出去。真要拦一个人，即便他踉踉跄跄，站都站不稳，也还是很吃力的。我灵机一动，想到看电视上有人拿水泼一下喝醉的人，那人就会清醒了。于是我跑到院子里的水缸处舀了一瓢水，又飞奔出来。可是父亲只是转头瞅了我一眼，瞬间就把我吓的定在原地，一动不敢动了。直到父亲走远，我还是端着那一瓢水楞在原地……
　　自上初三之后，我就住校了，我觉得住校特别好，很清净。
　　有一次周末我回家，我妈拿出来一个坑坑洼洼的大铝盆丢在我面前。这个盆平时是用来洗菜的。我还没反应过来怎么回事。我妈一脸悲切地说“看，你爸多狠的心！把我摁在地上，拿这个砸，你看把这个盆都砸变形了。”
　　我妈揉着自己的头低声说“到现在我的头还是晕的，你爸是想打死我啊！”
　　……
　　我无数次的想要阻止两人之间的打骂，但只成功了一次。
　　那时我应该是十六七岁，有了些力量。他们两人打起来的时候，我拼尽全力把父亲拉到了一边，可是随即，他又抬起一把沙发椅，向我母亲砸了过去。我赶紧挡在母亲面前。沙发椅砸到了我头上，我有点晕，但也只是踉跄了一下，就赶紧站好了，再没挪动一步。我爸看着我，什么话也没说，扭头出去了。这是我唯一一次的胜利。
　　我无数次的跟母亲说“你别骂我爸了，他一个大男人，不要面子的吗？你这脾气，当着那么多人的面，把他酒桌给掀了，你让他在外面怎么混？就算你气不过，要骂，也别在他喝醉的时候啊，这不是找打吗？”

　　我也会趁着父亲清醒的时候，反复地跟他说“爸，你别喝酒了，酒有什么好？那么难喝。即便要喝，咱在家自己倒一盅，品品味儿就行了，别喝多，喝多对身体不好！”
　　可无论我说多少遍，恨不得把嘴皮都磨破，母亲的谩骂也丝毫未减，父亲的酒瘾越发变本加厉。
　　因此，我从来不强求任何东西，也不会去试图改变一个人，一切顺其自然就好。当然，这是一种美化的说法。事实是，当我面对自己想要的东西，可能需要付出努力才能得到，一般情况下我都会放弃。在我的潜意识里，只要不是放在自己眼前的，都是我得不到的。当我面对不好的事情，往往我也不懂拒绝，来都来了，我接着就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