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启红] 姹紫嫣红间》七月栖息

7、第7章 散场人去

　　士官无辙，将情况报给佛爷的副官，不一会儿，副官出来领了二月红进去，带到了佛爷的门前。
　　“二爷去吧，佛爷在里面等您。”
　　副官通报了一身，转身离开了。
　　二月红叩门，等到里面传来那声熟悉的“进”，才推门进去了。
　　张启山身披一件大氅，背对来人立于窗前，右手指尖夹一支香烟，一缕轻烟正氤氲而上。屋内的烟味呛得二月红一阵咳嗽，张启山也没有别的动作，反倒又深深地吸了一口，吞吐出更多的烟雾。
　　“我在窗口都看见了。”
　　张启山用略微嘶哑的嗓音开口道。
　　“张大佛爷，请让二月红加入你们吧。”
　　“红老板一身好功夫是不假，可是上阵杀敌讲究的是另一方面。没有受过系统的军事训练，红老板到了战场上也可能只是白白去送死。”
　　“我不怕是不是去送死，生死存亡关头，中国人哪管还是不是去送死？”
　　“红二爷若是走了，对长沙的梨园来说可是一大损失。”
　　二月红冷笑一声。
　　“我自知长沙梨园早已没有我的位置，这个位置，不久之后也定有新人顶上。”旋即，二月红的冷笑凝为脸上一抹苦笑，“我心意已决，明天定要跟你们走。”
　　张启山将最后一口烟吞进肺里，悠悠转过身来将烟头掐灭在积满的烟灰缸里。
　　“我不会带你走的。”
　　张启山轻轻拍了拍两只手，掸去了手上残留的灰烬。
　　“我不是不能。是不想。”

　　曾许你春花秋月、长相厮守不假，我身居要职不假，我手握权势不假，可我认输了。在这炮火连天的猩红背景中，我其实并没有能力许任何人任何东西。
　　也许那些春花秋月，在战乱的今时今日，本就只是镜花水月罢了。
　　如今，我连这些空洞的愿景，也不想许给你了。

　　二月红许是没料到张启山会这么说，又或许是料到了，但是仍然无法接受真的亲耳听到他这么说——总之，他的眼神暗了暗，像风吹了残烛，把眼里仅剩的微光也凶猛吹灭了。

　　“我会跟你走的。不管你如何拒绝，我明天定是要跟你走的。”
　　二月红曾经也恨死了自己这动不动就落泪的体质。在最需要气场的时候，总是生生地减弱了他的气势。就像此刻，在这种时候，他竟又说红就突然红了眼眶。
　　“怎么，那些狐媚子招数，这会可派上用场了？没用的，你想想，哀鸿遍野，外头在哭的人有多少，我张启山理会得过来吗。”
　　许是张启山还嫌他的心冷得不够彻底，又补上了这一句令人心寒的话。
　　二月红怔在原地。他突然好想像以前一样不由分说地扑上去抱住张启山，抱着他的脖子，哪怕是匍匐在地，抱着他的双腿——只要能拼命地告诉他——
　　张启山。带我走吧。带我走吧。明早我去城门处等你，我跟你走，走去前线的硝烟里，去冲锋的号角里，去枪林弹雨里。我今夜有些事必须要去处理，过了今夜就再来不及了，等一切结束，我定立刻去找你。
　　“我会跟你走的。我会跟你走的。就是你不愿带我，我爬也要爬着跟着你的队伍，你既决心哪怕去死在战场上也要抛下我，我不会独活的。”
　　二月红用尽了最后的力气，理智，颜面，名声，尊严，这些全都可以不要了。十四岁那年以后，他曾以为已经再没人能夺走他的骄傲，原来还不是那样的。张启山，你不是让我第一个丢弃了所有骄傲和尊严的人，但是我现在要如何证明给你看，我发誓你会是最后一个。

　　“我不会等你的。更不会带你走的。”
　　张启山另点起一支烟，斜眼睨了睨二月红。
　　“你若喜欢，在这待到想走再走，自便。我要去清点兵马了。”
　　说完张启山拿起桌上的文件兀自离开，门扇开合又关闭了。
　　二月红在残余的烟雾中，皮下的血液如雪一般凉透。

　　第二日。城东郊外。
　　天刚擦亮，残星未尽。平日里开阔的城郊野外今日被整装待发的队伍占满，张启山的座驾就停在城门后，整齐庞大的骑兵、军车队伍在他座驾前后蜿蜒盘龙而出，贯穿了整个青黑的城门洞。
　　张启山在等，等既定的时辰一到，军队将准点出发。
　　十分钟。
　　五分钟。
　　张启山不断地查看手上的腕表。车里无人言语。
　　副官在副驾上透过后视镜看见张启山的烦躁，心里好像比他更着急。
　　红二爷，您快出现啊。
　　张启山抱着手臂，右手食指在左臂上不断地抬起，抬下，秒针亦步亦趋，跟随着张启山平稳的节奏，一点点向前转动。
　　微弱的“咔哒”一声，分针秒针时针悉数归于整点。副官也不着痕迹地叹了口气。
　　罢了罢了，你这无情无义的戏子，我骗了你，所以你也骗我，是么？
　　既然如此，我已仁至义尽。这回，就真当我们此生，从未见过。
　　张大佛爷一声令下，车鸣一声一声地在城门前后传递开来，响至震耳欲聋。马啸声裂石穿云，红旗在晨风中猎猎飘扬。城外的军队整装出发，肃然挺军，向山河湖海进发，向妄想染指我皇天后土的倭寇杀去，去为天下苍生讨一个公道！

　　此役大捷。
　　张启山做到了。一直到抗战胜利后，再到新中国成立后，再到之后的几十年间，他像完全没有遇到过二月红这个人一样。偶尔在梦中一闪而过的鲜红身影也全当是幻觉侵略，只将其埋葬在记忆深处最不见天日的洞穴底端，任其苟延残喘。
　　直至双鬓花白的张启山在摇椅上浸入浅眠，一旁的电台里忽然开始唱起了霸王别姬，在轻梦中，那一抹鲜红的身影突然间明晰了，每一笔勾勒轮廓的线条似乎都是那样锋利，暗角与颗粒交错间，色彩浓重而繁杂，边缘似刀锋一般，每向他转身一分，那边缘就更似向他袭来一分，直直要划破脑海中虚假的画面，扒着昏暗的画面边缘嘶吼着跳出来向他质问。
　　故人啊，你因何不许我入梦？
　　惊醒时，电台的杂音盖住了正入高潮的戏曲。扭头望去，诸多回忆，竟纷至沓来。
　　张启山突然开始放肆地回忆起他，一如将军终于摘下了沉重的甲胄，开始贪婪地大口呼吸久违的空气。

　　他突然向家仆开口，询问当年长沙名角二月红的踪迹。

　　家仆一愣，旋即开口。
　　佛爷啊——

　　那年二月红孤身闯入付家楼，怒杀数十余人，将昔日师兄全数斩于刀下，在场听戏的日本领事，也无一幸免。那夜庭院中血流成河，血腥味浓重至不可闻，二月红的白衣上似有牡丹绽放，鲜艳欲滴，满身苍红，最后也体力不支，倒在了跨出宅门的门槛上。
　　最后那声嗫嚅的“张启山”，也杳不可闻。

　　他本来是想来的罢……？
　　张启山突然明白了。
　　一阵令人无法呼吸的头晕目眩过后是猛烈的咳嗽。张启山身体健朗，连感冒发烧都少有，这一阵咳喘似乎天崩地裂，刺骨的遗憾与悔恨都在他口中作怪，逼他向故人告罪。
　　家仆上来扶住他，只听见他咳喘间隙口中重复的喃喃细语，断续听得几个音节，却还不够真切。家仆喊着老爷您说什么？大点声，边将耳朵凑近了去听，终于听清了他的话——
　　本不该是这样的啊。

　　本不该是这样的啊。
　　五十年前，二月红执了刀，发疯一般地血洗付家楼前，这是他怒吼的最后一句话。
　　之后挥刀的每一下动作，伴随着一声凄惨的嚎叫，一声带着哭腔的怒吼。刀进刀出并不利落，黏黏腻腻地在人胸腹间插入拔出，也黏腻了二月红喉中翻滚出的声声哀嚎——

　　“为什么？！为什么？！”

　　为什么如此对我？为什么不照看好丫头？为什么害死师父？为什么叛国通敌？为什么做了这些你们还好好地活在这世上，为什么让我承受了这些痛苦？

　　张启山，我骗了你。
　　八年前的那一夜……其实并不是只有赵堂主一个人……在看到我失身后……是在场的所有日本人……甚至……是我昔日那些情同手足的师兄……那是……那是……炼狱般的一夜……是我的因，是我的黑暗，是在我梦魇中，永远逃不脱的一夜……
　　丫头，没有人比我更了解你的绝望……但永没有人了解我的绝望……
　　张启山……我对不起你……若还有来日……我定不再骄纵了……你要什么……我都给你……只求你……这次不再抛下我……
　　张启山……我这就来了……

　　二月红的眼前模糊一片，不知是被血糊住，还是已经失血过多逐渐缺氧。在意识涣散前，他强撑着，只有两只手臂还能勉强移动，其余部位，都仿佛已经不存在了。
　　你看，我说了的……我爬也要爬过去……
　　不知是否是预想中的走马灯出现，他与张启山在一起的分分秒秒都在脑海中回放。不过短短十数步的距离，他却挣扎着匍匐移动了一个世纪，这数十步的距离，就是他最后将跨越的鸿沟。
　　然后最终止步于那宛如崇山般的门槛。

　　次日那血腥的一夜见报，轰动了长沙城。可是，没有人知道究竟是为什么，也没有人敢去告诉张启山。
　　二月红的尸首被草草收殓。不明真相的人们都以为他是为了给师父报仇才手刃师兄的，二月红的声誉甚至因此恢复了不少。等到后来，连当年二月红怒杀李家侄儿也是因为那人犯错在先罪有应得终被公开之后，人们又对当年被蒙蔽的自己噤了声，转而纷纷惋惜起这桩陈年往事。
　　二月红的尸首葬在城南山头一处。那是二月红与张启山曾一同极目远眺过的地方，可以俯瞰整座长沙城。当时山花烂漫，有良人在侧，二月红从未想到如今会只剩自己一人在此，陷入弥久的等待，做不知归处的孤魂野鬼。
　　来此处登高远眺的人们找到字迹逐年模糊的石碑时，还会感叹一句当年的梨园盛景。从战乱时民不聊生的暮色走到和平渐近的曙光中去，山花又渐渐铺满了山头。人们欣喜感叹，那曾着一身红衣而来的二月红，如今又归于这片姹紫嫣红间去。

　　FIN.