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只想当个死宅》溯月流风

1、第一章 下山 燕栖闻

　　燕栖闻注定是个废物。

　　便是普通凡者，也有供人敬仰膜拜的大才，或身居沙场，或封侯拜相，更有那高高在上的皇者，匡扶基业，流芳百世。

　　可燕栖闻不同，即便他自小脱身于凡尘，寻道修仙，却素来视勤快为洪水猛兽 ，故而终其一生也只能在混吃等死的行堆里占一个便宜坑。

　　说来也怪，废物燕栖闻在郁山混吃等死了这么多年，想不到有朝一日竟生出了下山的念头。

　　他美其名曰下山游历，可同行的黑豆却觉得，他俩活像第一次进城的乡巴佬——因为他们压根不懂山下的规矩。

　　原来这人在江湖飘，吃喝拉撒住行都得拿银子来换，可燕栖闻在郁山宅了这么多年，手上半个铜板都没有。

　　黑豆随他从郁山颠沛流离到彭城，风餐露宿，艰苦了一路。实在穷困潦倒时，便被逼着变回原形到人前“卖艺”，以此来换些微薄口粮。简直有苦不能诉。

　　总而言之，在离开郁山的二十多天里，是他人生中最难忘最艰难的时刻。

　　当然，燕栖闻除了废了点之外，人还是不错的。

　　比如会语重心长地对他加以说教——

　　“我若孓然一身下山，本不该如此麻烦，可现在却拖家带口捎上了你，日子就没法囫囵了之了。我做的一切都是为了你。”

　　“大能都是磨砺出来的，你要学会自律，舒适的环境会让人堕落，要不是为了培养你，我怎么会委屈自己食用这些残害人志气的东西？”

　　“你还年轻，不明白入世的艰苦，你表面上是让你卖艺，实则是教你体验世间人情，于你修炼大有好处……再过几年，你就会明白我的良苦有心了。”

　　然而这些话黑豆此刻是如何也听不下去的，他眼里只有燕栖闻嘴里叼着的脆饼子。

　　那是他们日前从小镇上买来的，两个巴掌大小，外面裹了层金黄的的酥皮，还裹了层芝麻。

　　黑豆眼巴巴地看了很久，肚中终于才不争气地响起一声长鸣。

　　“咕——”

　　真的好饿。

　　感觉到胃里在翻滚，黑豆低头叹了声息，有些委屈地看着自己缓慢前进的脚丫子出神——他似乎做了一个非常愚蠢的决定。

　　跟着燕栖闻下山，非但不会长什么见识，还会被饿死。

　　先前由于探路失误，彼时他们正穿梭于一片密林之中，热闹的小镇已消失在百里之外，这里没有一丝烟火气，又黑又膈应。

　　没有一点食物。

　　沮丧的黑豆望着茫茫前路，再次确认：“还要走多远，才能到起巫山？”

　　起巫山，这就是他们要去的地方。

　　临行之前，燕栖闻信誓旦旦地说要要为意外故去的尧鼎真人寻找塑魂冥盏，传说中，冥魄灵盏乃塑魂结魄之物，可重聚死者之魂，塑白骨血肉，忆前尘往事，令其复生。

　　传言又说，这种宝物只有起巫山才会有。

　　可走了这么久，他们还是像个无头苍蝇，满世界乱钻。

　　说句沮丧的话，黑豆甚至怀疑这个地方根本就是子虚乌有。

　　“快了。”意料之中，燕栖闻依旧重复着之前的答案。

　　“可我觉得照我们这般走下去，别说是起巫山，就是这片林子，也很难走出去。”黑豆不干了，一屁股坐在地上。

　　他沮丧极了：“我想回去，回郁山。”

　　燕栖闻这才停下脚步，他吞下口中最后一块饼，挑眉看着黑豆：“当初可是你自己跟过来的，怪谁？”

　　黑豆理亏，如燕栖闻所言，那日见他背着包袱要离开，确实是他主动央求一同前往的。可他万万没想到眼前的人会在这么不靠谱！

　　要他说，再过几日，后面肯定还有无数个胸口碎大石、滚钉床、吞剑在等着他，不赶紧回去，他的小命恐怕就要交代在这里了。

　　“我好累。”黑豆幽怨地看着燕栖闻，“现在走不动。”

　　“我想回去。”他继续重复。

　　“这里可不是郁山，比你修为了得的精怪多了去了。”燕栖闻懒得安抚这只矫情的四尾灵狐，“我没那么闲，只能你自己回去。”

　　他太了解这家伙的尿性了，用不了多久，那人便会哭爹喊娘地躲自己跟前，燕栖闻笑得不怀好意，继续补充道：“什么叫做不归路，这才是。”

　　“……”黑豆抬头仰望着眼前那个笑得狡猾的青年，竟难以反驳。

　　这个人再怎么半吊子，到底也是个修士，是精怪们天生忌惮的敌人，确实能保护自己。

　　黑豆四顾看了一圈，逞强道：“可这里没有多少精怪。”

　　这话说得一点都不虚，精怪之间的感应非常强烈，他们可以在几里之外嗅到同伴的气息。可自打他入了这山头，没有感受到任何异样。

　　也就是说，周围并没有蛰伏着什么危险的东西。

　　燕栖闻没有那与生俱来的天赋，又因修习不到位，只能借助工具来判断，而他的探灵盘也确实老实了一路，更加证实了黑豆的话——这里确实不受精怪们待见。

　　不巧的是，黑豆话音刚落，安静了许久的探灵盘突然有了强烈的异动。

　　这是二人都没有预料到的事，黑豆跟了燕栖闻这么多年，也知道如此程度的异动代表着什么。

　　更可怕的是，即便探灵盘有了反应，黑豆也没有感受到任何的气息，显然他们身边突然存在着一种修为难以估量的大妖。

　　他眼睛瞪得老圆，迅速藏到燕栖闻身后：“这、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怎么，现在不想回去了？”燕栖闻恨铁不成钢地拍了拍他的脑袋。

　　黑豆被噎得理亏，心中怕得狠，压根回应不了燕栖闻的嘲讽。

　　偏偏半吊子燕栖闻看到此情此景，非但没有显示如临大敌的神情，还甚是悠闲地吹起了口哨：“正好手痒，练练手。”

　　这口哨吹得黑豆脑壳疼，他抓着燕栖闻的衣襟，实在想不通这个家伙哪里找来的自信，认为自己可以练手，而不是被别人宰。

　　“燕栖闻……”面对异动得越来越强烈的探灵盘，黑豆双腿越来越抖，几乎站立不住，“多一事不如少一事，我看我们还是赶快离开这里吧！”

　　奈何燕栖闻压根就听不见他的乞求，他握紧了剑柄，戒备地关注四周的动静，压低了声音：“黑豆，你不是不想跟着我过苦日子吗？现在机会来了。”

　　“什么意思？”黑豆右眼皮跳得厉害，直觉告诉他，燕栖闻的嘴里不会吐出什么好话。

　　“将它捉了，卖艺，挣钱。”

　　别——

　　黑豆本来想说他祸害自己这个倒霉怪还不够，现在还来招惹其他的精怪，当真是狡猾的紧，可转眼又想到对方不露声色的厉害模样，双腿抖得更厉害了。

　　他觉得，还是保住小命要紧。

　　可还没等他劝说完，寂静的林子突然起了风。

　　探灵盘已经激动到差点脱离燕栖闻的手、想要遁地逃走的模样，燕栖闻实在没有心情去安抚它，一把将它粗鲁地塞到怀里，不再指望。

　　风声越来越大，栖息在周围的鸟雀受了惊吓，纷纷振翅而飞，头顶如银盘似的月亮也悄悄遁于乌云之中，大有一副遮天蔽日的惊心动魄来。

　　一片叶子掉了下来，落在燕栖闻的肩头，躲在后面的黑豆看着这片青翠欲滴的新鲜叶子，眼睛都快瞪出来了。

　　他飞快琢磨到了情况——他们的头上，准确说来，是他们头顶的那棵树上，藏着一个对他们伺机而动的妖物。

　　剑身离鞘的声音。

　　燕栖闻抬头，看向那棵盘旋在自己头顶上的老树。

　　先前的乌云已经散去，皎洁的月华穿透树叶的缝隙，然后他在一片枝繁叶茂中，迎上了一双金色的瞳孔。

　　待看清对方模样，燕栖闻倒抽了一口凉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