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师门不幸》叶观

9、霍家人

　　江阴与江宁相邻，要说江宁是繁华富庶，那么江阴就是天公之美，江阴之美在于玉带江，落峰山，秦珀湖，每一处都胜似人间仙境。如果说神仙向往江宁的烟火气，那么凡人就是偏爱江阴的世外之景。

　　花自白领路，带着谢俊，段青可，司空静三人一同从江宁走到江阴，他不走大道，全是抄着山林间的小道来走，所以哪怕四人一路都没有急赶的情况下，后面也不见那些门派之人追上来。这一路走得悠闲自在，不像是在逃难，倒像是野游了。

　　走走停停，花了近半个月才抵达了江阴。江阴虽不敌江宁繁华，但也是数一数二的富庶之地，城内大街上人来人往，两边商贩吆喝叫卖，正是热闹的时候。

　　段青可从未到过江阴，看什么都觉得新鲜，这些时日她乐不思蜀，几乎把丹阳派忘怀了。一路想着，我过几日再回去，结果几日过几日，拖到现在早过了半个多月。这会儿又到了江阴这热闹地方，她又要再拖上几日了。

　　她和谢俊二人从进城开始，左边的摊贩要看看，右边的铺面也要进去瞧瞧，一间间都不能放过。她原以为谢俊是为了陪她，心中感动，因为连处处宠着她的大师兄也不愿意陪她逛这些首饰胭脂衣裳的铺面。

　　可直走过了半条街，她发现谢俊不是忍耐着在陪她，谢俊也是一副兴致勃勃的样子，哪个都要瞧一瞧，瞧了就要买一买，比她的兴致还要大。

　　司空静和花自白跟着后边慢悠悠地走，司空静感叹道，“我真没想到子英兄竟是这么喜欢逛街市。”

　　花自白不知从哪里摸出一把瓜子，拿了一颗往嘴边一送，“嗑”地一声，瓜子入口，瓜子壳让他随手扔在了地上，“随他爹，就爱逛大街。”

　　司空静闻言挑眉，“花兄还认识子英兄的父亲？”

　　花自白把手里的瓜子往她面前一送，司空静抬手拿了一些过来，跟他一般，边走边嗑，毫不讲究，全然不像一般姑娘家能干出来的事。花自白很欣赏地看了她一眼，司空静这人是真的不拘小节，全没一点扭捏之态。“认得，不熟。”

　　花自白不愿多谈谢俊父亲之事，抬手指着前边一个茶馆，道，“我们过去歇上一会儿，喝口茶再说吧。”

　　司空静善解人意，随着他道，“行。”

　　这茶馆开在大街旁，人来人往，生意倒是真不错，眼下就是客似云来，熙熙攘攘的客人们都抬头看着同一个地方。——这茶楼中央摆着一个四方台子，台子上摆着一桌一椅，桌上一壶清茶，椅上坐着一个瞎眼的说书人，正说着那近日轰动江宁的赵家灭门案。
　　瞎眼老头绘声绘色地说着那灭门之徒如何凶狠手辣，一夜间灭了赵家一门十七口，连孩童都没有放过。又说这凶徒是如何残暴，将那赵家大少爷的人头都割了去，扔在荒山野外喂了狗。

　　这老头口才了得，说得如同身临其境一般，吊得茶楼里这么多的客人都屏气凝神地听着，一时间本该是喧哗吵闹的茶楼竟是有些安静。

　　司空静和花自白在墙角的一个茶位落了座，吩咐店小二上了茶水点心后，司空静也被这瞎眼老头的故事吸引了去。

　　她尚且记得那日在莲花台，凌云剑派的人说那作案的凶徒使的是凌云剑法。就在此时，听那瞎眼老头神秘兮兮地说，“诸位可能猜到这作案的凶徒到底是何人？”

　　台下人有在江宁江阴两地来往的商人，行走的时候听过那官府的结案，便喊道，“官府不是说江湖仇杀吗？”

　　瞎眼老头一笑，摇头晃脑道，“不错，江湖仇杀，那是什么仇？是谁杀？”

　　这个官府没说，江湖上虽有传言沸沸扬扬，但终究没个定论。于是有人喊道，“这官府都不知道，难道你一个说书老头知道？哈哈。”

　　众人闻言亦是哄堂大笑。

　　花自白径自喝茶嗑瓜子，不把这满堂笑声听进耳朵，司空静见他漠不关心，便问，“花兄不好奇这赵家灭门案的凶徒是谁吗？”

　　花自白拍了拍手上沾着的几片瓜子壳，“好奇什么啊，江湖之事无非就是你报你的仇，我报我的仇，我跟赵家又没仇，所以，这与我何干呢？”

　　司空静还没开口，便听见段青可的声音从后边传来，“原来你们在这里，怎么也不说一声，叫我们好找。”

　　段青可和谢俊二人两手都拿着东西，显然是收获颇丰。段青可两手还拿了四串糖葫芦，先递了一串给司空静，“阿静，你尝尝这个，可甜了。”

　　自打知晓司空静对谢俊并没有女儿家的心思之后，段青可便对她亲近不少，越是亲近越是觉得司空静这人处处都好，脾气好，性格好，相处起来真是如沐春风。

　　司空静接过，又见她递了一串给花自白，“花前辈，这串给你的。”

　　花自白挑眉，“我也有？”

　　“你是前辈，你当然有。”这些日子，虽然谢俊和花自白二人见面便是唇枪舌剑地斗个不停，但段青可也看明白了，花自白应当真是他的师父，所以段青可尊师重道，除了花自白嘴贱非要调侃她和谢俊的时候外，其他时候对花自白都相当敬重。她此时刚刚逛完街市，心情大好，还低下上半身，凑近过去，悄声对花自白说，“这还是最大颗的一串呢。”

　　花自白笑眯眯地接过，叹道，“虽然徒弟不孝，但徒弟媳妇儿却是个孝顺的，司空姑娘，你说我这是不是因祸得福？”

　　司空静拿起茶杯喝了一口，心道：又来了！

　　段青可听了这话，便有些羞恼了，“花前辈，你再说这种话，我下次不给你买了。”

　　花自白嘿嘿一笑，一肚子的俏皮话正准备开口。就听司空静抬手打断他，示意他看向那茶楼中央的台子。

　　那说书人吊足看客的胃口，才缓缓道，“这要赵家大少爷人头的是那蜀中霍家，听说过吗？蜀中霍家。”

　　谢俊听了此话，抬眼对上了花自白的眼神，就见他双目澄明，一点反应都没有。

　　反而段青可惊讶出声，“是霍家人灭了赵家满门吗？为什么？”

　　台下看客也是如此问，就见那瞎眼老头倒了一杯茶水，慢吞吞地喝，又在吊着客人们。

　　段青可也伸着脖子去看，等着他说下去。可惜这回瞎眼老头没机会说了，那茶楼外忽然来了一队江阴府衙的官兵，七八个人，带刀直入，直冲着台上的瞎眼老头而去。

　　看客们虽是爱看热闹，但见了官府之人，都生怕惹祸上身，纷纷退避开去，让出一条大道来，让这队官兵从容通过。

　　官兵都是统一一色的墨蓝罩甲，腰佩大刀，头戴方帽。可这统一的服饰之外，还有一个人穿了一身黑色短打，头上不戴帽，头发高高束起，用黑色发带绑在脑后。

　　段青可等人在这位置上只能看到他的后背，高挑削瘦，却又挺拔如松，瞧着他那步履，想必武功也不弱，不知是何人。

　　只见那群官兵对他亦是恭敬，拱手道，“烈大侠，就是这老头在此散播谣言。”

　　“烈大侠？”段青可口中念叨，这姓氏少见，她觉得自己似乎曾经在哪里听过。

　　“先带回去。”烈大侠开口，声音竟是有些温柔，这烈大侠居然是个女子！

　　女子，烈大侠，段青可想起来了！扭头对桌上几人说，“她是烈如灵！”

　　“烈如灵？”司空静不认识烈如灵，问道，“烈如灵是谁？”

　　“哎呀。”段青可激动道，“她原来不姓烈，姓霍，就是蜀中霍家的女儿，霍家你知道吗？”

　　司空静摇了头，霍家她也不清楚，但方才听那老头说是霍家灭了赵家的门，“就是他们家灭了赵家满门？”

　　段青可已经激动得忘了刚才老头说的这遭，她把话题转回到烈如灵身上，“这个先别管，我先跟你说说烈如灵，她可是江湖一等一的女侠！我们这些女子都十分佩服她！”

　　“哦？怎么说？”谢俊也好奇地问。

　　段青可压低了声音，“她们霍家有规矩，女儿都不能外嫁，只能嫁给师兄弟们。当年烈如灵也被安排要跟她的师兄成亲，结果在成婚前一个月，她忽然毁婚，要跟霍家断绝关系，硬生生地受了霍家的摧心针之刑，方才脱离出来。”

　　她说到一半，喝了一口茶水，感叹道，“她当年离开霍家的时候说：婚姻之事，当要真心情愿，如若不然，只会酿成祸事，害人害己！”

　　“你们说，她是不是很勇敢？”段青可羡慕道。

　　花自白笑问，“她是另有情郎？所以不愿嫁给她师兄？”

　　段青可摇摇头，“没有，她离开霍家之后，改了他父亲的姓，姓烈，从此一人浪迹江湖，听闻她有时会帮官府查案，以此谋生。”

　　花自白撇撇嘴，“既然没有情郎，那还不如就嫁给她师兄算了，好歹能在家过点清闲日子，何必这么日日奔波！”

　　段青可视烈如灵为榜样，怎听得了他这话，“花前辈，你这话说得真是……”

　　真是什么，她一时没想到合适的词，谢俊接了句，“庸俗。”

　　没错，就是庸俗，但段青可不敢跟谢俊一样对他无礼，但她看了谢俊一眼，眼神明显就是“没错，我就是这个意思。”

　　“哦？我庸俗？那你们说说她这样四处漂泊，图个什么？”花自白嘎嘣嘎嘣地将段青可给他买的那串糖葫芦嚼得一干二净，嘴里含混不清地问。

　　“当然是为了以后嫁给自己心爱的人啊。”段青可冲口而出。

　　“哦？婚姻大事不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吗？”花自白调侃道。

　　“哼，要是父母选的人你不喜欢呢？难道也要嫁吗？”段青可道。

　　“哦？听你这话，你也要嫁给心爱的人啊？”花自白眼珠一转，又想开玩笑。

　　段青可闻言扫了一眼谢俊，不禁微微脸红，可眼下她正说得激动，倒也大胆起来，“对，我一定嫁给我心爱的人！”

　　“哈哈”。花自白闻言大笑，“好！”

　　他这笑声爽朗，在噤若寒蝉的茶楼内显得十分突兀，引得看客们纷纷侧目，连同官兵和烈如灵也望了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