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5、第 25 章 羊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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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景行葬礼那天，晏知春躺在医院的病床上昏迷，没能参加。但即便他是清醒的，高家人也不愿他前去。
那晚甄荣生把晏知春背到医院后，又跑去报警，警察循着血迹，找到了正要抛尸的刘全等人。
甄荣生看见刘全，瞬间想明白了许多事，他知道，这件事必然有李继宁的参与。
刘全毫不犹豫地认下了杀害高景行的罪状，然而却只说是和高景行有私人恩怨，冲动之下意外害死了高景行，只字不谈这是李继宁的指使。
……
晏知春被高景行保护得很好，只是脑震荡，身上没有其他严重的伤口，与遍体鳞伤的高景行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躺了几天后，他能够坐起来了，却每天只是呆愣愣地望向窗外，不哭不笑，不发一言，把自己完全封闭。
这幅样子甄荣生曾在村子里上了年纪的老人们身上见过，一般他们在命数将尽的时候，格外容易出现这种状况，有时上一秒还聊着天，下一秒就突然陷入长久的沉默，眼里也没有光。
可晏知春还不到二十岁，怎么会像一个行将枯木的老人，身上散发着淡淡的暮气呢。
甄荣生有些错愕，还以为是自己看错了，可他又仔细观察了好久，试图向他搭话，但晏知春始终没有回应。
他完全沉浸在自己的世界，外界的一切都无法吸引他的注意力。
甚至在晏高洋带着小宝过来时，他还是淡淡地看着窗外。
“哥。”小宝局促地站在床边喊了一声，突然转变的身份关系让他有些手足无措，不知道该如何面对。
晏知春没有回应。
小宝抿嘴，想要靠近他一点，却被甄荣生拦下了。
甄荣生看着这个突然冒出来的弟弟稍微疑惑了一会儿，但联想到晏知春最近的反常，结合此刻僵在门口的晏高洋脸上的尴尬，心里猜出个八九不离十。
他自然对小宝没有好脸色，当然，小宝对他也是。他也猜到眼前这人这就是在晏知春晕倒住院时不出一面的、所谓的那个家属。
两人双目相对，谁也看不上谁，空气中隐隐生出火药味。
晏高洋站在门口清了清嗓子，不在意晏知春是否在听，自顾自地说：“知春，伤你的那群人已经被抓了，判刑的判刑，蹲大牢的蹲大牢，高景行……”
晏高洋顿了一下，继续说道：“高家那边你也别担心，我给了一笔钱，他们说了不会再怪你，你……也不要有负担，忘掉这件事吧，咱们一切向前看。”
晏知春只是在听到高景行的名字时眨了眨眼。
晏高洋说完便住了嘴，甄荣生等了一会儿，皱眉问：“怎么没有李继宁？”
小宝也问：“爸，李继宁呢？上次我被那群人拦住的时候，他们可是亲口对我说了李少两个字。”
晏高洋有些难以启口，他犹豫了一会儿，最后还是愧疚地说：“我去找李家的人了，李继宁的父亲说日后会带着他亲自向你们道歉，这件事就算了。”
“算了？只有一个道歉？他明明应该去坐牢的！”小宝忍不住提高音量。
甄荣生嗤笑一声，和晏知春一起看向窗外，透过窗子，只能看到冬日常见的灰白色天空。他之前还不明白这死气沉沉的天空有什么好看的，现在倒是理解了，外面再怎么沉闷，也比屋里头的人情社会敞亮。
“小宝，别吵，”晏高洋疲惫地捏了捏眉心，无奈道，“我们没有证据，而且，李家和我们家有生意上的往来，现在不能交恶，你要懂事。”
一句懂事让小宝锢在原地。
可甄荣生不是小宝，他看不惯晏高洋，“客客气气”地把两人“请”走。
病房里安静下来。
晏知春感觉自己好像又陷入了一个漫长的梦。
他这次看清楚了赶走李牛的那人的脸，确实是甄荣生的，可是后来，这张脸在他面前变得扭曲、重组，他再定睛一看，发现救他的人变成了高景行。
高景行漠然地看了他一眼，然后朝他身后的方向走去。
他回头，看见高景行正在过一条河，而河的对面，影影绰绰立着几个人，全都静默地看着他。
仔细辨别，有许久未见的沈长安和沈国元，在他们旁边，还立着一个气质温婉的陌生女子。高景行慢慢走过去，成为了他们中的一员。
毫无温度的目光齐齐落在晏知春身上，他不禁打了个寒颤。
正当他想要离开时，一道柔和的女声在他耳畔响起，如羽绒般温暖地包裹住他。
她说，过来。
……
甄荣生从护士站拿药回来，发现床上空无一人，心中蓦地一紧。
他跑出病房四处张望，终于在楼梯拐角处发现了晏知春。
甄荣生立马去追，可是晏知春走得奇快，而且一路畅通无阻。他却特别倒霉，不是撞上举着吊水瓶去厕所的病人，就是被成行成队的护士截住。
离开医院，晏知春继续向前走，他像是失了魂，直勾勾地走过马路。甄荣生好不容易离开医院，看见晏知春如此莽撞地过马路，心急地在后面喊，可晏知春依然没有停下。
甄荣生跑起来，然而等他跑到马路边，来来往往的车辆却变得多了起来，好似上天都在阻拦他，不让他追上晏知春。
他焦急地等待车都开走，这时晏知春又只留给他一个远远的背影。
……
大脑中的声音一直没有停下，晏知春跟着指引往前走着。
路人纷纷驻足看他，他知道现在自己很引人注目——一个身穿蓝白色病号服在寒冷冬天的路上光脚行走的人——肯定会被当成是哪个精神病院跑出来的疯子吧。
但他不在意这些目光，也不在乎脚下传来的刺骨寒意。
他只知道，只要跟着声音走，他就能到达温暖的彼方。
晏知春走了一路，想了一路。
泗贤村的人确实说得对，他就是个灾星，把身边的人一个又一个的克死了。
高景行死了，下一个又会轮到谁呢？晏老头？小宝？晏高洋？还是甄荣生？
一个又一个的名字从他心里冒出，这些人里，有的对他很好，有的对他不那么好也不那么坏。他们是复杂的，正如他此刻的心情，也是各种滋味掺杂在一起。
也不全为了他们，晏知春心想。
他只是，实在太累了。
……
甄荣生终于气喘吁吁地赶到，但他只看到了一个身影，像一只断了翅的鸟，坠入了冬日的望春湖。
望春湖由四周的泉水汇聚而成，即便在零下好几度的冬日，也不会结冰，晏知春跳进去，也觉得自己像是回到了母亲的羊水，温暖极了。
甄荣生心弦崩断，大脑一片空白，等回过神，他已然也身处望春湖之中。
身体和心都觉得寒冷，冷得牙齿打颤，好在刚才的奔跑让他热了身，不至于在水中抽筋。
他四处搜寻晏知春的身影，可茫茫湖面，晏知春渺小地宛如米缸中的一粒米。
无力感如同湖水，迅速而又汹涌地包裹住他，他只是抹了把糊在脸上的水，努力寻找着那一抹蓝白色的身影。
老天终于让他幸运了一次，他找到了，然后奋不顾身地游了过去。
晏知春安静地浮在水中，似乎是在沉睡。
甄荣生害怕看见这个样子的晏知春，他把晏知春从血泊之中带走后一连做了好几天的噩梦。
他梦见晏知春就这么一声不吭地一个人离开了。
从噩梦中挣扎着醒来时眼角有些湿润，他这才发现，原来晏知春悄无声息地在他心里占据了那么大的地方。
他早已离不开晏知春。
诚如之前他对晏知春的忽视、嘲讽、无端由的发脾气，其实都是因他知道，无论他再怎么冷漠，再怎么把晏知春从身边推走，晏知春也一定会再次贴回来，站在他的身后。
晏知春是全世界最不可能离开他的人，他天真地认为。
就像三岁孩童看到喜欢的东西，会撒泼哭闹，因为他知道，父母是爱他的。
而他的无理取闹，其实也都是仗着晏知春喜欢他。
但正如孩童和父母的关系：父母没了这个孩子，或许会伤心难过一会儿，他们总归是有机会再有新的孩子。
可三岁的孩子没有了父母，还能否健康的生活下去？
其实，离不开的人一直都是他。
……
甄荣生拖着他慢慢游到岸边。
大学新生入学的第一门课是安全防卫课，老师会教一些日常可能会用到的急救方法，比如海姆立克急救法和人工呼吸，此刻，甄荣生由衷地庆幸自己是个好学生，无论学什么都很认真。
他照着记忆中的做法，把晏知春的下颌抬起，捏住鼻子，深深吹气，然后松开手，观察晏知春胸腔是否起伏，如此重复……
不知过了多久，晏知春终于咳了一声。甄荣生来不及欣喜，赶紧抱起他，朝人多的路上走去。
“为什么要救我。”
晏知春的声音轻得像蚊子细哼，他的胸口如同被刀片划过，每说一字都火辣辣的疼。
他继续说：“我不值得你救，村里人说的对，我就是灾星。”
甄荣生搂紧晏知春，打断了他的话：“你别听村子里人瞎说，哪有什么灾不灾，克不克的，都是封建迷信。”
他说得情绪激动起来：“克又怎么了，我命硬，我不怕，你来克我吧，克也好，把我爹、还有我那两个哥哥，都克了去，才好！”
晏知春没见过这样的甄荣生，有些幼稚，有些胡搅蛮缠，有些不理智，他定定地看着甄荣生黏着湿发、沾满水草的脸，这样狼狈、不顾形象的甄荣生也是第一次见。
晏知春又问了一遍：“你为什么要救我。”这一次，他多加了一个你字。
“哪有那么多为什么、为什么，因为我喜欢你。”
晏知春不信：“你怎么会喜欢我，明明你之前对我一点也不好。”
甄荣生卡壳，偏执成性的他下意识地想反驳一句：你不是也从来没有亲口对我说过喜欢。但他说不出口。
“我太笨了，我不知道你喜欢我，我也不知道该如何去表达对你的喜欢，”他央求，“知春，你别走，别离开我。跟我回去吧，我们之前的约法三章都作废，好不好？”
可这些东西对晏知春来说已经没有了吸引力。
他只是叹了口气，然后道：“荣生，你说我笨，你说得对，我真活不明白，活着实在太累了。”
甄荣生把脸贴在晏知春的额头上，试图和他靠得再近一些，或许这样就能更加清楚地传达自己的心意。
“我也不明白，为什么一定要明白，知春，你也对我说过，日子就是将就着过，我们继续将就下去不好吗？”
他感觉到怀里的温度慢慢淡去，不由得慌了神，一遍遍呼喊着晏知春的名字，可始终没有应答。
甄荣生搜肠刮肚，试图寻找还有什么事物能让晏知春感到在意。一个他始终忽略、装作不知的人名浮现在他的脑中，他终于极不情愿却又不得不承认——可能只有提及高景行。
“高景行，对了，还有高景行，难道你不想给他报仇吗？”甄荣生晃了晃晏知春，“知春，不要死，你得活着，你要亲眼看到我把李继宁送到监狱，我说到做到。”
他向来不觉得自己是光明磊落的正人君子，眼下，他既卑微又卑劣地利用一个已经死去的人，企图能够挽留住晏知春。
可回答他的，只有比寒冬腊月里的湖水还要冰冷的体温……
作者有话说
第25章 第 25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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