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晏山河》渡忘

25、故里草木 江北是

　　江北是鲜少下雨的，更何况是阴雨连绵的日子。但这几天江北的雨水却一反常态，接连下了近三四天。
　　青灰色的屋瓦，掩在灰蒙蒙的天幕下，被牛毛似的细雨冲刷。雨水沿着瓦间的小沟淅淅沥沥地注入到地面。有时没连成线，便一滴一滴地落下来，发出叮咚的闷响。
　　阴雨蒙蒙，一架寻常的轿子里款款迈步走下了一位女子，撑着油纸伞，轻轻踏在积了水的青石板上。
　　她身穿一件灰绿色的不起眼的儒裙，外罩一件灰黑色的大袖衫，似一位不谙世事的江南农家少女，面上却有几分不合年龄的岁月的沧桑。
　　她立在一处同样不起眼的巷弄，轻扣着一扇对着墙的门。
　　这大概不是大户人家，那两扇木门经过风雨剥蚀，已经在门沿出现了一排参差不齐的缺口，不大的门上竟有着几十个虫洞，有的洞口里颤颤巍巍的伸出了一根细细的菌菇。
　　少女看着这翻萧瑟的景象，眼眶泛红，手中的伞几乎要打不住。
　　她似乎不相信这边是她要找寻的地方，但这也的的确确是她要来的地方。
　　早先时间通信，信上道宅院幽深，有时夏虫啼鸣，乡风纯朴，是不错的住处。但她想不通，这进退两间的四合院又怎会是个好住所呢？
　　良久，一个约莫五六岁的小童撑着伞拉开了门，用生脆的声音问道：“大姐姐，你要找谁呀？”
　　少女盯着小童清澈的双眼，轻轻笑了笑：“小渔，是你吗？”
　　孟小渔神情惊讶地瞪大了眼睛：“大姐姐，你怎么会知道的呀？”
　　少女摸了摸孟小渔毛茸茸的脑袋，笑了笑，对他说：“去跟个父亲说一下吧，余歌回来了。”
　　“余歌姐姐，真的是姐姐吗？”看着孟余歌那似曾相识的眉眼，孟小渔幡然醒悟，他先是惊讶地捂住了嘴，然后甩开了伞，向堂屋里大喊：“阿爹阿娘，余歌姐姐来看我们了，是余歌姐姐来了。”
　　刹那间像是一颗石子，投入了平静的湖面，原本幽静无声的庭院，突然炸开了锅，瞬间涌出了许多人来。
　　冲在最前面的是一个中年男子，他将站在门外的孟余歌拉进了大堂，对着光细细地看了孟余歌脸上的每一处。那张终日严肃的脸，此刻绽放出了慈祥的神情。
　　他捧着孟余歌的脸，心疼地说：“余歌，在侯府上呆了两年，你瘦了，也憔悴了。”
　　孟余歌眼眶噙满了泪水，她伸手拂去，带着哭腔回道：“爹，我好想你啊。”
　　旁边便有些年轻的姑娘男孩们插嘴了：“余歌姐姐，是皇甫老贼欺负你了吗？”“还是那皇帝老儿打压你了？我这我就说那老东西不是人。”“肯定是皇甫端欺负姐姐了，那个墙头草，只会阿谀奉承的小人。”“听说姐姐有过孩子......”“嘘——”
　　周边突然安静下来了，长辈、兄弟姐妹和小辈们都关怀地看着中央的孟余歌，倒看得她涨红了脸。
　　“没有你们想的那么糟糕啦，只是近来心情烦闷，王爷建议我可以到乡下散散心，我便想偷偷地来看你们一眼。我怕引起他人注意，穿着才低调了点，王府生活也还算过得去了的。”
　　孟余歌脱下被雨淋湿了半边的大袖衫，穿着一袭青色长裙，显得精神多了。
　　“那就好，要是皇甫老贼敢欺负你，我——”少女话未说完，便被一位叔叔拖走了。
　　她嗔怪出声：“娘，你看看爹，太不讲理了。”
　　一个妇人拉开了其他小孩子，笑着对她说：“让他们三口子叙叙旧吧，我们还是不要打扰了。”
　　“好吧......”
　　看着空了的房屋，孟余歌笑了一笑，对父母说：“族人过于热情了，几年未见，添了不少新面孔呢。”
　　母亲笑笑：“现在族中有三十五口人了呢，只是这么个院子，委屈了他们，他们倒也不怪，相处得倒还挺快活，都是丞相爷的功劳呢。”
　　孟相国摇了摇手：“甭提什么相国了，现在也只能做些小本生意，卖些字画养活这么一大口子了。朝廷眼线在外面太多了，退守倒这个村落倒也好不容易避开了朝廷鹰犬，持家谈何容易啊。”
　　“也是，不谈这些了，咱聊余歌，这些年我们不在身边，过得肯定不是很好吧。”孟母拢了余歌的手，放在自己的膝盖上。
　　“娘。”孟余歌声音哽咽，一时竟不知如何开口，“自你们走后，我在王府生活尚可，只是生育了个儿子。他，他状似猕猴，有一条尾巴，这个我在信里曾你们讲过。我不忍弃他，便让雪漓带他出逃了。皇甫端想杀了他，可他还那么小，我担心他，日日夜夜的，我好似都能听见他凄厉的哭声，午夜梦回，枕头上都沾满了泪水。”
　　父亲拍拍他的肩膀，目露不忍：“小娃娃有什么错，你和墨迎都没有错，是苍天错了啊。”
　　孟余歌未接这句话，只是接着说了下去：“那些时候皇甫端听我哭得心烦，日日在外留宿，我不知道他去了哪，便未关门窗。晚风只吹得我心凉。雪漓走了，我又懒得去关窗，久来，便吹出了病根，日夜咳血。皇甫端便满脸心痛，怨我不好好照顾自己，说他不过公务繁忙了几天，说什么正值北夷入侵，他协遣兵布阵。他拼了命的给我找药医病，日日夜夜为我调理气血，但终归还是落下了病根，我不能再生育了。而且每年一入冬便咳的厉害。但他不知，其实我的心早已凉透了。”
　　此刻两个年过半百的，平日自持庄重的人都已哭成了泪人，揪住了心口，眼里泛着悔恨的光芒。
　　孟母强忍着眼泪，把孟余歌搂进了自己的怀中，轻轻叹道：“回来了就好，在自家里，没人会欺负你了。”

作者有话说

　　旧故里草木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