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台柳》晗笑笑

6、长干行 六

　　六月初
　　留鹤山顶的留鹤寺的春天，总是比山底的来的迟了些。走进寺庙后院，桃花漫开，如团似火；清风徐来，片片花瓣纷纷落下；像是一场纷纷扬扬的花雪。花漾裹紧了身上的薄披风，带着小桃走了进去。
　　“夫人和周夫人正一起在正殿烧香拜佛，周公子就前面的亭子那等着小姐，小姐可要奴婢跟着一起？”
　　“你和我一起过去，不要站太远，让我能看的到你就行。突然就转变了身份总觉得到处都怪怪的。”花漾揉着自己披风的衣角恨不得能揉一个洞出来。小桃捧起花漾的手轻轻搓了搓，带给了花漾已经有些冰冷的双手一丝丝暖意。
　　“小姐也不必太过担心，周少爷始终都是周少爷。现在想想，就是因为周少爷心中一直爱慕着小姐，才会有什么都想着小姐，念着小姐。小姐就放宽心去见周公子，奴婢就在旁边候着。”
　　远远地就看见站在亭子中的周敬沉，也不知道在藏什么东西，一个人在那鬼鬼祟祟的。咳咳！花漾走进亭子故意重重的咳嗽几声，见周敬沉注意到自己，就果断扭过头背对着他坐到一旁的美人靠上。过了许久也没有听到什么动静又忍不住偷偷回头瞄了一眼，见周敬沉也在正在看着自己，立刻哼的一声把头又扭了回去一副要哄的样子。
　　周敬沉本来看见花漾一进来就不理自己正不知道该从何下手，但现在见小祖宗明确表示自己不开心了，又想到自己之前擅作主张的上门提亲，周敬沉表示这题我会！果断就凑了上去。
　　“这么久都没见到了，阿漾就不想看看我么。”
　　“有人一个人蒙头做大事连招呼都不打一声的，我才不要见他。”
　　之前的忐忑和不自在在听到这个熟悉的声音后统统转化成了一个月前听到小桃传来周家上门提亲时的震惊、娇羞和随之而来的开心。察觉到自己的这份感情，花漾觉得自己应该是愿意嫁给他，愿意之后的生活和他一起度过，想一起共进三餐，一起上街买菜，一起像阿爹阿娘那样生活。但女孩子…总是矜持的嘛。没有西街新开的那家烧鸡贿赂自己绝不理他。
　　“有人知道自己错了，特意带了小仙女最爱的流沙包，这流沙包啊…可是刚刚出锅没多久，现在还热乎着呢。不知道小仙女要不要赏个脸，尝尝看？”
　　“哼！”没有烧鸡才不理你呢，流沙包什么的家里也能吃的到。
　　“现在时间太早了，烧鸡还没出锅呢。等晚上回去就给你扔到你院子里去。你先吃点这个垫垫肚子，这也是赵大厨做的，你家的厨子一定做不出赵大厨这个味道。”
　　“那…那就尝一口。”既然今晚也能吃到那…提前理他也是可以的，毕竟自己是一位通情达理的好姑娘。
　　花漾打开食盒，几个圆乎乎的小包子还隐隐冒着热气，一口咬下去滚烫的内馅奔涌而出，花漾被这奶香四溢，热气滚滚的内馅烫的抬起头来直哈气。
　　“别急别急，都是你的没人和你抢。”
　　周敬沉连忙递上准备多时的手帕，一想到眼前这个被烫的连连哈气的小姑娘在不久之后就会变成自己的妻子，心里就软的一塌糊涂。
　　“给！你也吃一个。你只能吃这一个啊，就当跑腿费了。”正在开心干饭的花漾总感觉有一道视线盯着自己，侧眼一看…周敬沉这厮怎么一直用自己在阿黄面前啃骨头时阿黄看自己的眼神盯着自己。总不能是看自己吃的太香…饿了吧。
　　居然从花漾嘴底下分到了吃的，还是她最喜欢吃的那种。周敬沉整个的都沉浸在阿漾居然给我分吃的了！那在她心里自己是不是和流沙包一样重要！那她是不是就是同意这门亲事了！！的状态下喜滋滋地接过这个充满爱意的流沙包。
　　从今天开始，他！周敬沉最爱的点心就是流沙包！
　　“你那天来求亲前，怎么不事先和我说一声啊。害我被吓了一跳”
　　“早就想了。托母亲翻了翻黄历，那天日子不错就去了。”
　　“所以你的答案呢？是答应了吧。”周敬沉静静地看着池边桃树上的花瓣被一阵风吹过，一片一片慢慢悠悠地落到了亭子一旁的水池里。自己的心也跟着花瓣一起晃啊晃不知道自己会听到哪种回答。
　　“这个嘛…那我要好好想想。”
　　“……”
　　突然觉得这种乖乖等结果的样子真的很不像平时的自己。
　　“你已经收了我这么多年的点心，我也收了你给我的铃铛和你给我衣袖上画了小鱼的衣服。你早就已经答应我了。不是么，阿漾。”
　　“是啊，我一直都是愿意的。我想和你一起去看看这世界的各个角落，想和你一起吃遍山珍海味，想和你一起去买油盐酱醋。阿漾想一直和敬沉哥哥在一起。
　　“你…再说一遍。”
　　花漾轻轻转过周敬沉的脸颊，一脸笑意的看着周敬沉的眼睛。
　　“我说，我是愿意的，一直一直都是愿意的。”

　　“小姐！未来姑爷送来的大雁已经送到了！”小桃一脸兴奋地跑进来。“咱们一起去前面看看吧。”
　　“这…会不会显得我不太矜持啊。”
　　“这可是一辈子就一次的大事，当然要去见证一下。走吧走吧。”
　　说完就拉着花漾跑向了前厅，主仆二人躲在屏风后面看着周宅的赵管家正指挥着小厮将一箱箱聘礼抬进李家院子，本就不大的眼睛更是眯成了一条缝，嘴角都要咧到了眼角处。阿娘身边的大丫头小芝正在门口忙着给大家分着赏钱，阿爹阿娘也更是在一旁乐的合不拢嘴。
　　看着眼前的这一片其乐融融的样子，花漾这才觉得自己…真的要嫁人了。回到院子，两只大雁已经被送到了自己的院子里，见有人来了正嘎嘎嘎叫着。花漾随手扯了一把草递到它们嘴边。
　　“快吃吧，快吃吧，你们是吃草的对吧。”
　　“嘎嘎嘎。”大雁叨过后吧唧了两下扭头就吐掉了。
　　“你这家伙，怎么还挑食！？”
　　“嘎嘎嘎”
　　“不行，你今天必须给我吃掉！”
　　“嘎嘎嘎”
　　“嘿！你还敢顶嘴？”
　　花漾见吵不过那两张嘴就使劲晃笼子，两只大雁被吓得更是嘎嘎乱跳。一时间雁毛漫天飞舞，配上惨叫声，恍惚间像是到了屠宰场。咚的一声，一个被油纸包着的东西被扔了进来。拆开一看——是烧鸡！
　　“周敬沉，敬沉哥哥，是你么。你怎么知道我饿了啊。”
　　“不是给你的。我是想起来这个点，我家大雁应该饿了，特意来给它们送吃的。”
　　吼！我信你个鬼！谁家给大雁喂它家亲戚的，这得多损。一边说着好的好的一边扯下鸡腿就塞进了嘴里。花漾开心地眯起了眼，唔~终于吃到了！这是什么人间美味啊。
　　“快吃午饭了，你少吃点。小心被咱娘发现了。”
　　“哎呀，放心吧。我心里有数的。”
　　“那我就先回去了，你自己小心点。”
　　等花漾快啃完半只鸡后，才突然发觉周敬沉的用词。
　　“呸，我这还没有嫁过去呢！流氓！”

　　八月初六，易祭祀、祈福、嫁娶
　　天还没亮，花漾就被李氏从被窝里挖出来开始的沐浴，挽面，穿上嫁衣。还没等自己彻底反应过来，就已经被按在梳妆台前开始描眉了。阿漾的奶奶也早早赶了过来为将要出嫁的孙女挽发。
　　“真快啊，一眨眼我们家小乖乖就要嫁人了啊。”
　　奶奶轻轻抚摸着花漾的发丝，笑着笑着声音就有了些呜咽。李氏也在一旁默默擦着眼泪。
　　“奶奶~”
　　“好了，我们开始吧。别误了吉时。”
　　奶奶拿起桌前的梳子，轻轻从发顶梳到发尾。
　　“一梳夫妻恩爱。”
　　“二梳比翼双飞。”
　　“三梳富贵常在。”
　　一声声的祝福中，眼泪从外婆的眼中悄悄划过。虽然没有养在自己身边，但也是时时念叨着的小孙女，一想到自己还没来得及多看几眼就已经要嫁人了不舍的情绪涌上心头。
　　“乖乖，那小子要是敢欺负你，让你有委屈受，就立刻回来！咱们李家的女儿可不是嫁去受气的！”
　　“放心吧奶奶，这离的近呢。周敬沉要是欺负我，我出个门直走两步就到回来了。而且敬沉哥哥对我可好了，经常带我出去玩，还给我带好吃的。”
　　“那就好，那就好。”外婆一只手温柔地抚摸着花漾的的手，另一只抹着眼泪久久不想放开。
　　“吉时到！请新娘上花轿喽！”屋外传来小厮的吆喝声。
　　“孩子，要幸福啊！”外婆不舍地将花漾送到院门口，看着渐渐远去的背影喊道。

　　花轿缓缓走过一起看过朝阳的留鹤湖，一起吃过饭菜的街道，一起在冬天捉过麻雀的小巷，花漾偷偷拉开帘子瞧着外面熟悉的场地，听着敲锣打鼓和围观人群的声音，本来平静的心情有变得忐忑，最后景色又变回了最为熟悉的周宅。
　　“落轿！迎新娘！”
　　花漾赶紧把盖头盖好，端端正正地坐好。不一会儿，轿帘就被掀开一双熟悉的手伸到了面前。
　　“跟我来，阿漾。不要怕。”

　　跨过门槛，在宾客的起哄声中拜过天地。花漾坐在新房的床上，从头发丝都觉得这一切极其不真实，自己…就已经嫁过来了？
　　“请新郎官掀红盖头喽。”
　　感觉到周敬沉坐在了自己的身边，一直遮着自己视野的红色慢慢消失。花漾忍不住抬头去看周敬沉的眼睛。
　　“阿漾…”
　　周敬沉呆呆地看着眼前的新娘子，连盖头都没有完全掀掉。虽然自己已经见过花漾无数次，但在周敬沉眼中没有哪次能和现在一身红衣坐在床前相比。就连头上的闪耀的珠翠也无法让自己挪开视线。只是原本娇羞的新娘子…怎么突然感觉有点愤怒添加在里面…
　　“怎么了！我这样打扮，很奇怪么！？”
　　“没有没有，真的很好看。”
　　怎么能这么好看，就连发脾气都这么可爱！周敬沉赶紧看向别处，觉得再看下去自己的耳朵都要热到爆血了。
　　“我给你准备了鸡丝馄饨和小点心，要是还有什么想吃的就和赵管家说，他就在院里候着。我…我先去招待宾客去。”
　　话一说完，周敬沉就急匆匆地跑了出去。留着花漾一个人在屋内一脸困惑。才刚拜完堂，自己的魅力就减少了？这话还没说几句，人居然就跑出去了。花漾重重锤了一拳放在床头的枕头。
　　“周敬沉！讨厌鬼！！”
　　话音刚落，门就又被推开。周敬沉火急火燎地冲了进来，一手搂着花漾脑后的发髻，将花漾带向自己，一个吻轻轻的留在了额头的花钿处。
　　“阿漾，看见你今天在这里坐着，成为我的妻子，我真的好高兴，你呢？”
　　花漾被这突如其来的额头吻怔住了，呆呆地看着眼前的男人，一身红衣的周敬沉好像真的比平日里好看了几分。看的花漾也好想亲亲这身红衣的周敬沉，刚准备贴过去的时候突然听到宾客催促新郎官的声音。
　　“阿漾，你等等我，我很快就回来。”
　　“好…”
　　听到满意的回答，周敬沉这才起身推门出去。花漾后知后觉地摸着刚刚被亲过的地方，本来就打过腮红的两侧又更红了几分。
　　“周敬沉，你就是个讨厌鬼。”

　　月上柳梢，烛光点点。新房里也点上了红烛，花漾翻了个身，瘫在床上满意的打了个饱嗝，小桃推开门就看到自家小姐这样不修边幅大大咧咧的样子。
　　“小姐，你可不能再躺着了，你这从进门嘴就没停下来过，您这小肚子都已经出来了！小心让姑爷看到！”
　　“唔…反正他现在也不在，没关系的。”
　　“奴婢刚刚去前面瞧了，宴席已经快结束了，估摸着姑爷一会儿就回来了。”
　　一会儿…么，也不是她想吃这么多东西的啊！只是她一停下来周敬沉亲吻自己额头的画面就会主动跑进脑子里，一想起这场景来…自己心中的小鹿就根本停不下来啊！
　　停！李花漾你不能再想了，再想下去…一定会脸红致死的！花漾双手摸着滚烫的滚烫的脸颊试图给自己降降温。
　　这时一阵喧闹声从门口传来。完了完了，一定是周敬沉回来了。自己现在的脸肯定超级红，要是被他看到了，自己一定会被取笑一辈子的！一听到门被推开的声音，花漾飞快地拉过被子把自己滚到了床的最里面。
　　“姑爷”
　　“嗯，今天辛苦了，退下吧。”
　　原本以为自己一进门就能看到因为等了太久向自己撒娇发脾气的花漾，或者是在开心吃肉的花漾。可自己怎么也没想到，自己既没享受到回家有人接的幸福感，也没享受到投喂花漾的满足感，只有一个裹着被子缩在最里侧的花漾还背对着自己。
　　“阿漾？你怎么了？还是身体不舒服了？”说着就伸手要把花漾搬向自己。
　　“我没事！就是有点困了”说着还努力把自己缩了缩，“我先睡了，你也早点睡吧。”
　　“阿漾，你该不会是…害羞了吧。”
　　“谁…谁害羞了！我为什么要害羞！害羞的人是你吧！”逞强三连问之后，花漾又把自己往里面挪了挪，“我今天不看你，以后也不笑话你，你也赶紧洗洗睡吧。”
　　这都害羞否认三连了，那肯定是害羞了。虽然没有感受到幸福感和满足感，但要是能逗一逗自己媳妇…那也是很开心的！
　　“你起来看看！我这一辈子可就今天能穿这身了。你快起来好好看看我！”说着就去扒拉花漾。
　　“我已经看过了！我不要再看了！！”再看下去你明天媳妇可能就要成为第一个因为脸红而死的新娘子了。
　　“再来看一眼吧，看一眼，大家都是头一回，这辈子还就这一次”周敬沉还在努力扒拉着。“你快起来。”
　　“不要！”
　　你永远也喊不醒一个装睡的人，同理你也永远拉不起一个打定心思要不转身的人。周敬沉看着眼前这个把自己捂得严严实实的一团物体，轻叹一声。
　　不一会儿花漾就听见周敬沉打开门向守在院子的小厮吩咐了些什么。再没过多久，就有什么东西被端了进来。
　　“阿漾，我要了点冰镇的水果，你要吃么？我看你这吃的都是大鱼大肉，是不是很想吃点冰冰凉凉的的水果解解腻？这里有梨子，苹果，杨桃还有枣。而且被子里面多热啊，你不要来尝尝？”
　　“那你给我拿过来。”
　　“我放床边了，你自己来拿啊。”听着脚步声走远了，花漾才从被子里伸出一只爪子。正在努力摸索，突然就被一只大手突然抓住了。
　　“抓住你了吧！”
　　“啊！”
　　花漾被周敬沉强行从被子里拽出来，看着眼前突然贴近的脸，原本就娇羞的脸颊变得更红了。
　　“你讨厌！”花漾猛地推开周敬沉缩回角落。
　　“来，吃颗枣。你看你被闷的脸都红了。”
　　“对！都是你的错！”花漾接过周敬沉手里的枣狠狠的咬了一口。
　　“好了，都是我的错。让我们家阿漾一个人等了这么久。”周敬沉凑上前去捏了捏花漾的软乎乎的小脸。
　　“才没有等你，我一直在忙着吃东西呢！”
　　花漾努力专心啃着手里的枣，好像这个世界只有自己和这个枣。

　　“阿漾，你抬起头来看看我。”
　　好好地看你干嘛，心里虽然这样想着但还是乖乖地抬起了头。还没反应过来，就被周敬沉牢牢抱住，随之感觉有什么软软的东西附上了自己的嘴唇。果子酒的味道充满了嘴中，晕晕乎乎的花漾只想抱住眼前的人，感受从那边传来力量。
　　“最喜欢你了，阿漾。”
　　嗯，我知道啊。我也是最喜欢你了。
　　床帘轻轻落下，遮住了里面的春光。只能听见后半夜突然下起的小雨在窗外滴滴哒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