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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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喷泉在夜色中低吟,水珠溅落,碎成点点银光。
利奈·莱多静立池畔,那身繁复的金色教袍在幽暗里流淌着微芒,宛如静谧夜幕下唯一流动的阳光,独独照亮她目光所及的一方天地。
“教皇冕下今日莅临,是专程来为本公爵添堵的么?”安澜·纳文斯的声音打破了沉寂,她步履沉稳地走近,在利奈身侧停下。两人目光短暂交汇于喷泉中心跳跃的灯火,又心照不宣地同时移开,仿佛那光芒过于刺目。
利奈纤长的手指轻轻抚过左腕上古老的玉镯,唇边漾开一抹温煦得近乎圣洁的笑意:“纳文斯公爵很讨厌欧利威吗?”未等安澜回应,她便自顾自地续上,语调轻柔却字字如针:“可依我看,公爵大人对她甚是欢喜呢。自她踏入王城那刻起,你的眼线便如影随形;从她步入宴会厅开始,你的视线……就再难从她身上挪开了。”
她优雅地侧过身,那双洞悉世事的眼眸紧紧攫住安澜,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恕我直言,安澜·纳文斯,你看起来,已然坠入情网了。”
安澜从容的面具出现一丝裂痕,眉心蹙起,视线锐利地扫向这位以圣洁美名著称的教皇。指尖无意识地在手臂上轻叩,节奏却透着一股冰冷的秩序感。
她在飞速计算:利奈·莱多的耳目,究竟已渗透至何种地步?“看来冕下对纳文斯家族格外‘眷顾’,不过容我提醒,”安澜的声音平稳无波,“纳文斯属于陛下,而非教会。”
“哈哈哈!”
利奈抬手,为公爵这滴水不漏的试探献上清脆的掌声,眼中却毫无笑意。“可是公爵大人,陛下……又属于谁呢?”
她抬手,将一缕垂落的碎发温柔地别至耳后,那份从容在安澜眼中,无异于赤裸裸的挑衅。安澜正要开口反击,却被对方轻柔却不容置疑地截断:
“莫要告诉我陛下属于蓝狄家族,亦或是姆麦提王国。此刻你我口中的每一句话,都承载着第二层、第三层的深意。”她放下双手,重新交叠于身前,姿态完美地彰显着身份与威仪,“安澜,欧利威倾心于你,何妨……稍作回应?或许,会有意想不到的惊喜呢?”
“教皇冕下!”安澜的驳斥脱口而出,快得近乎失态。她强压下心底翻涌的惊涛骇浪,面上覆满寒霜:“今日盛宴,本该是大皇子殿下与欧利威小姐婚约落定之时。乔雅·欧利威此举,不过是借本公爵作挡箭牌,以遂其不愿嫁入皇室之私欲!与所谓的‘喜欢’这等可笑妄言,毫无干系!请您务必谨记——”
她的目光如淬了寒冰的利刃,一字一顿,重逾千钧:“别忘了。”
然而,她的严正警告,在利奈眼中似乎只是徒劳。
教皇脸上的温煦笑容一点点沉敛下去,化作一种近乎悲悯的疏离。“纵使我谨记于心,又能如何?”她反问,声音里带着一丝冰冷的嘲弄,“谁会相信你纳文斯公爵对欧利威毫无他想?那句‘并不拒绝与她相处’,可是你亲口所言,字字清晰,响彻厅堂。难道……是她持刀逼迫于你不成?”
她优雅地撩动繁复沉重的裙摆,转身欲行,只留下一句意味深长的预言,如同诅咒般飘散在夜风中:“安澜·纳文斯,我拭目以待,你彻底为她沦陷的那一日。”
“……”安澜的手心几乎被指甲刺穿。她转过身,冰冷的目光如同实质,钉在利奈·莱多离去的背影上,直至那抹金色彻底融入黑暗。
“教会……”唇齿间碾过这两个字,带着凛冽的杀意,“……等着。”
她闭上眼,深深吸气,再缓缓吐出,试图将翻腾的情绪重新锁回冰封的躯壳。片刻后,才转身,朝府邸大门走去。
公爵府邸的马车已在门前静候多时。
“纳文斯公爵!”
安澜正要踏上马车,那熟悉的声音自身后传来。她上车的动作陡然加快,甚至伸手欲亲自拉上车门——
终究慢了一步。车门被一只白皙的手从外侧紧紧拽住,无法合拢。“公爵大人,”乔雅·欧利威仰起脸,月光勾勒出她精致的轮廓,眼中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委屈与执着,“您是在刻意躲避我吗?”
安澜对上那双清澈却又深不见底的眼眸,指尖竟不由自主地松开了力道。
又是这招!
安澜心中冷笑,审视着乔雅眼中那莫名涌现的、几乎能溺毙人的恐慌与悲伤,用尽毕生所知的、最“温柔”的词汇在心底将她咒骂了千百遍,最终出口的却是冷硬的命令:“上车。堂堂欧利威家的小姐,拉扯公爵车驾,成何体统。”
她耐心地等着乔雅先松开手,才收回自己的力道,默许对方登上马车。
“公爵大人。”乔雅施施然行了一礼后在安澜对面落座。
方才的悲伤如同潮水般退去,不留一丝痕迹,取而代之的是毫不掩饰的、温柔得近乎灼热的注视。
安澜被这样的目光看的不自在,偏过头去看窗外。姆麦提王都的夜景乏善可陈,但对此刻急需屏障的安澜而言,却是最好的避难所。
乔雅忽然伸出手,“公爵大人,我是欧利威家的乔雅,喜欢马术,也喜欢剑术,不喜欢花卉艺术。”她的笑容骤然绽开,如同暗夜中猝然盛放的野蔷薇,带着一种近乎蛮横的、势不可挡的生命力,瞬间攫住了安澜的视线,令她难以移开。
鬼使神差的,安澜伸出手与乔雅的手交握在一起。“安澜·纳文斯。”她的声音低沉平稳,介绍简洁。
常年握剑磨砺出的粗糙厚茧,擦过乔雅细嫩柔滑的肌肤。乔雅的指尖不易察觉地轻轻一颤。“所以,”她凝视着两人交握的手,声音忽然染上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那些年……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在战场上挥剑之时,您的心……可曾感到疼痛?”
“什么?”安澜指尖一蜷,下意识便要抽回手,却被乔雅更用力地攥紧。那双看似柔弱无骨的手,此刻却爆发出惊人的力量,紧紧箍住安澜的右手。“公爵大人,”乔雅的声音干涩,眼底竟泛起细碎的、如同水晶碎裂般的光芒,“那些为姆麦提在外征战的岁月,于您而言,究竟是畅快淋漓的荣耀……还是……深不见底的失望?”
安澜心头掠过一丝荒谬。这泪水与质问来得如此突兀而莫名,非但未能激起她半分怜惜,反而让她感到一种被冒犯的烦躁。“乔雅·欧利威,”她的语气陡然加重,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松手。”
指尖清晰地感受到对方身体的轻颤,但安澜并未收回冰冷的命令。
乔雅反而攥得更紧,“安澜·纳文斯!你以前不是这样的!你会看着敌国流离失所的难民陷入长久的沉默,你会凝视着被战火硝烟吞噬的焦土一遍遍低喃‘抱歉’,你会……你会亲口说,‘当和平真正降临的那一天,我将坦然拥抱过往所有痛苦’!告诉我,为什么?!”她的目光锐利如刀,直刺安澜心底,“为什么现在的你,脸上每一寸表情,都写满了令人作呕的……虚伪!”
“……”
虚伪?
安澜的唇线抿成一道冰冷的直线。那些早已被她亲手埋葬在父母坟冢旁的天真誓言,那些随着权位上升而被刻意遗忘的柔软过往……
“乔雅·欧利威,”安澜的声音罕见地流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滞涩,仿佛在艰难地清理着喉间的砂砾,“我是姆麦提的纳文斯,是纳文斯家族现任的家主。我不再是‘安澜·纳文斯’,不配是那个‘纳文斯大人’。”
她顿了顿,每一个字都像从冰窖里捞出,掷地有声,“我是公爵。仅此而已。”那些被强行忆起的脆弱过往,在她心底燃起一股无名之火。
她低下头,发出一声极轻、极轻的笑声,那笑声里没有绝望的脆弱,反而透着一股……近乎餍足的满意。“你是……公爵。对,你是公爵。”
她抬起头,目光清亮得可怕,唇角弯起一个狡黠的弧度,“公爵大人,成长的代价如此沉重,想必您绝不愿再回到原点吧?那些早已被您亲手摒弃的、属于过去的‘仁慈’,若是被伦多雷陛下知晓……恐怕,会令您这来之不易的公爵之位,也为之动摇呢?我说得对吗?”
安澜瞳孔骤然收缩,难以置信地看向眼前这张巧笑倩兮的脸:“你……是故意的?!”
乔雅无辜地眨了眨眼,笑容纯真得如同孩童:“是您的反应,亲自给了我答案呀。您分明如此憎恶征战,却不得不端坐于这以‘战神’荣耀铸就的爵位之上。”
她倏然倾身向前,拉近两人呼吸的距离,温热的吐息几乎拂过安澜的脸颊,声音压得极低,带着恶魔般的蛊惑:
“我亲爱的公爵大人,您都这把年纪了,怎还如此……天真呢?”她眼底的笑意加深,闪烁着狡黠而危险的光芒,“我可是声名远播的欧利威啊,世人皆知——欧利威,最是奸猾狡诈。”
安澜猛地出手,如铁钳般扣住乔雅纤细的手腕,力道之大,几乎要捏碎她的骨头,声音冷彻骨髓:“果然,手段了得。”
“哈。”
乔雅显然极为受用这个评价,非但不挣扎,反而就着被钳制的姿势,顺势又凑近了几分。温软的唇瓣几乎贴上安澜敏感的耳廓,带着致命的低语:
“我不明白哦,尤其是在宴会上,您说我‘手段了得’,我是真的……很疑惑呢。”她灵巧地调整手臂的角度,看似被制,实则也牢牢缠住了安澜的手腕,形成一种互相牵制的暧昧姿态,防止被轻易甩脱。
“公爵大人,”她的声音甜腻如蜜,却又淬着剧毒,“虽然威胁您并非我的本意……但我是真的,非常、非常喜欢您呀。”
安澜陡然惊觉,在这场与乔雅的每一次交锋中,自己似乎总落于下风。这个女人从不按常理出牌,更吝于给予她任何喘息或反驳的间隙。“你最好日夜祈祷,”安澜的声音带着冰冷的警告,试图夺回主动权,“祈祷卡亦·蓝狄殿下对你的执念,不会持续太久。”
那个蠢货对乔雅势在必得,这几日的烦恼,权当是打发无聊时光的小猫小狗罢了。
“是吗?”乔雅轻笑,眼底闪过一丝锐利的光芒。趁安澜分神的刹那,她竟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张口,用贝齿不轻不重地、带着一丝狎昵意味地咬了一下安澜冰凉的耳垂!
在安澜因这突如其来的刺激而浑身僵直、血液逆流的瞬间,乔雅已轻盈地退开,带着得逞的笑容,饶有兴致欣赏着安澜冷硬的面容,以极快的速度烧起恼羞的绯红。
她笑得眉眼弯弯,语气是纯粹的愉悦,“公爵,我看起来是很乖顺的人吗?您居然任由我靠近呢,真是我的荣幸。”
“乔雅·欧利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