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联姻第四年》深巷芜酒

40、她是他的

　　纾延连看都不敢看他，刚刚一脸抗拒生怕他从此留下的是她，如今因为恐惧求他留下的人又是她。

　　可她实在害怕……

　　他转身的刹那仿佛连最后一缕光也带走了，她仿佛又被推回那个挤满了罗祈的地狱……

　　她松开抓着他的手，把自己缩回被子里。

　　再忍耐一下吧，再恐怖的噩梦也总会淡去的……

　　然而身侧骤然一沉。

　　纾延不可置信地睁大眼。

　　旁边谢越目不斜视，直接和衣躺在她身旁。

　　“睡吧。”

　　他吹灭了灯。

　　视线一黑，她心中的不安又悄悄冒上来。

　　不管她睁眼闭眼，罗祈狰狞的面孔都如同就在面前。

　　她小心翼翼地伸出手，悄悄攥住他袖子的一角。

　　柔软的触感稍稍抹平了一点不安，可是不够，还是不够！

　　可是没有更多了！

　　她只有这一根稻草可以抓，不管这根稻草多么细，不管——

　　谢越骤然翻身，猛地将她抱入怀中。

　　纾延一滞，连呼吸都轻了。

　　可黑暗中，她的心跳如擂鼓。

　　“别怕，”他紧紧抱着她，“我会守着你。”

　　泪水骤然跌落，她不敢出声，只能拼命点头。

　　被罗祈扼住头发的时候她没有哭，命悬一线难逃生天的时候她没有哭，打定主意甘受侮辱的时候她也没有哭——

　　偏偏这时候，好像泪水自己生了腿，再不由她做主。

　　头顶传来一声叹息，谢越轻轻摩挲过她的发顶，“我有这么可怕，让你在我怀里连哭都要忍着？”

　　豆大的泪珠簌簌而落，纾延抽泣了一声，再也忍不住，“可你……可你为什么那么凶……我知道我擅作主张你生气……”

　　他应该生气的，是她理亏，可是……

　　可是不知为何她心中却又难过又委屈……

　　好像拼尽全力爬上岸的落水者，等来的不是一口温暖的粥，而是一盆寒冬腊月的冰水。

　　死里逃生的恐惧，身体异样的陌生，还有谢越的诘难——而更令她震惊的是，她竟然如此熟练地依赖她，仿佛这其实是一直藏在她身体里的本能，只是在她昏迷的这段时间里突然觉醒了一般。

　　温厚的指腹落在脸畔，纾延隔着泪水抬眼，谢越温柔地替她拭去泪水。

　　“对不起，是我不好。”

　　黑暗中看不清他的脸，心中却没有任何恐惧，满腹心酸里竟忽然生出一份熨帖来。

　　他轻轻抵住她的额头，声音微哑，“是我不好，没有体谅你的心情。”

　　她哭得更大声了。

　　谢越揽着她，一下一下抚过她后背，帮她顺气。

　　若是往常，她便能察觉他的反常绝不是单纯的气她擅作主张，可此时此刻，她彷如无边黑暗中的一座孤岛，终于抓住了同伴的手，根本再无力去多想其他！

　　她甚至来不及去分辨自己的感情，只是紧紧地抱着他，就好像抓着自己的救命稻草一般。

　　渐渐地，哭声越来越小，纾延抽泣着在他怀中渐渐睡去。

　　怕会扰到她，谢越始终保持着最初的动作。

　　她在他怀中从无声啜泣到嚎啕大哭，再到低声抽泣，谢越心中五味杂陈，甚至开始痛恨自己——

　　她心中另有他人又如何——她是被迫嫁给他的，这点他不是早就清楚了吗——她没有为此迁怒于他，只是闹别扭要与他分房而已，他该庆幸的……

　　庆幸她没有因此恨他……

　　黑暗中他眼中闪过一点寒芒，揽着她的手却无比温柔。

　　不过是一个占尽先机却还是只能藏在她心底的人——她是他的，他可以名正言顺地把那个人一点点从她心里挖出去！

　　而生气只会把她推得越来越远……

　　更何况，他不想再看到她哭了。

　　长夜漫漫，他轻轻吻了吻她的额头。

　　感受到她在睡梦中还在紧紧揪着他的衣襟，谢越闭上眼睛，同她一起睡去。

　　***

　　黄昏迫近，从大夫口中确定纾延脱险后，晚晴告辞离去。

　　夕阳将马车的影子拉得细长，她扶着小桃的手登上马车。

　　纵然还有很多忧虑，要亲眼看她苏醒才能心安。

　　连琴襄也说已经派人去给她收拾房间——

　　可她不能留下。

　　一旦她留下过夜，她那之前一心要将她送给谢越做妾的兄嫂定然又会生出不该有的心思来。

　　床榻上纾延苍白的脸色还历历在目，无论如何她都不该在这时候离她而去的。

　　晚晴捂住脸，如果是苗苗，一定会毫无顾忌地留下来；如果是岳凝，一定会更早地将她救出……

　　不像她……

　　自责的情绪混合着隐秘地藏在心底的自卑几乎要将她吞噬。

　　什么时候了，她竟然还在这里顾影自怜！

　　晚晴摇摇头，纾延还昏迷不醒，谢越的态度暧昧不明，那个罗祈更是居心叵测。

　　纾延没有告诉她这其中的关系，可她也知晓定然是极为切要的机密！

　　定然不只是关乎个人，而是关乎更多人的安危，才会让一向恪守纪律的纾延不惜向军中告假，还瞒着谢越私自行动！

　　想到她离开时，明明该早已离去的谢越匆匆消失在二门后的背影。

　　她不由悄悄松了口气，谢越对纾延似乎比他表现出来的要更为在乎……

　　可仍有很有疑问，诸如她房中的摆设为何像是独居的样子，为何谢越要在她们帮她换衣服的时候转身回避……

　　只多不少的问题折磨着她，竟然连轿子停了都没发觉。

　　小桃叫了她几回不应，只能担忧地掀起轿帘，“女郎？”

　　迎上小桃满是担忧的脸，晚晴才猝然回神。

　　她连忙应了声，匆匆下轿。

　　高谈阔论之声此起彼伏地从前院传来。

　　晚晴蹙眉，家中虽也常常宴请宾客，可从来没有一次像这样闹出这么大的动静。

　　倒好像撕破伪装的得意之徒，终于不再做小伏低一般。

　　想起轿子经过大门时，堂而皇之停在门口的豪华车马，种种异常都似乎在暗示她什么。

　　偏偏是今天……

　　小桃道：“听说是宋家的人。”

　　“宋家？”

　　纾延脸上的伤便是拜他们所赐！

　　一道白光乍然从脑海中闪过！

　　晚晴猛地回头看向前院的方向，一个骇人的想法陡然从心中生出。

　　难道那个罗祈其实是宋家的人？不然一个小小的游医怎么敢害将军夫人呢？！

　　一定是宋家的人对马赛的事耿耿于怀，才会想出这个毒计，让罗祈来勾引纾延，不仅要让将军府身败名裂，更要置纾延于死地！

　　她的兄长在今天请宋家的人来家中，莫非他也参与其中吗？！

　　所以……这就是纾延对她三缄其口的原因吗？

　　脑海中思绪入一片乱麻，任何猜测似乎都像是真的一样！

　　晚晴恨不得现在就跑到前厅，当面去质问她的好哥哥，他们到底在为什么开怀大笑！纾延的伤到底跟他们有没有关系！

　　是不是连她自己也在无意中成了伤害她的刽子手……

　　可她不能……

　　“女郎，”小桃担忧的声音在耳边响起，“是不是哪里不适？”

　　她必须冷静下来，然后装作什么都没有发生的样子……

　　“……没事，”她如往常般向何韵的院子走去，“我们该去给嫂嫂问安了。”

　　想到何韵一贯的绵里藏针冷嘲热讽，小桃立刻会意，只当她是怕何韵会揪着她离府一天方回的事不放，便又低声安慰她几句。

　　晚晴应得漫不经心，脑海中想的却全是另一件事——她必须想个法子去前厅走一遭！

　　黄昏薄暮，等她跨进何韵的院子时，最后一抹残红也被夜色吞噬了。

　　人前时，何韵总爱把她摆在眼前，宣扬她的低眉顺眼，以此向所有人宣告她会是个安分守己的妾室。而在人后，她最看不上她的怯懦，觉得她软弱可欺，不管她说什么刺痛她的话，她都会含笑应下，还自己为她找出一番说辞来。

　　这样的日子，她已经过了七年。

　　这一天，也并没有同往常有什么不同。

　　何韵高坐堂上，连眼皮都没抬一下，“知道的是你翅膀硬了，早不将我和你长兄放在眼里，不知道的，还当是咱们张家连基本的家教都没有了呢。”

　　“嫂嫂教训的是，”她敛眉道，“是晚晴不知轻重了。”

　　“我们也是为你好，”何韵露出苦口婆心的样子，“我知道你看不上宋家的婚事，可我和你兄长也不是没给过你机会——是你自己没本事，攀不上将军府的高枝儿。

　　“这宋郎君你又不是没见过，也是一表人才，要不是因为意外摔伤了腿，给他做妾都轮不上你，何况还是做妻呢。”

　　什么一表人才，不过是个只会暗算人的下流呸！

　　什么意外摔伤了腿，那是他暗算纾延不成才被谢越打断了腿！

　　这样的话她已经不知听了多少遍，一开始还会垂泪抗争，到后面只剩下默然不语。

　　而这次，她扭紧了袖中的双手，低声道：“嫂嫂说的是，是晚晴之前太过任性了。”

　　何韵这才掀起眼皮瞥了她一眼，“哦，这出去了一天竟然就想开了？”

　　接着她似想到什么，忽然露出有些幸灾乐祸的表情，“你现在知道谁才是你真正的依靠了吧！”

　　指甲猛地掐紧掌心，这句似是而非的话仿佛终于坐实了她心底的猜测！

　　可她仍然装作一副受教的样子，低声道：“夫为妻纲，既然他日后要成为我的天，不知嫂嫂可否帮我，让我偷偷见他一面？”

　　“真是近墨者黑，”何韵冷笑一声，“越发地一点廉耻都不顾了！竟要做那私相授受的事！”

　　“嫂嫂误会了，”晚晴急道，“我方才听闻宋家长辈如今就在堂上，宋家郎君也在其中，久未相见，晚晴也挂念郎君的伤势，所以才会来求嫂嫂——”

　　晚晴强撑着露出三分腼腆的笑意来，这些话的每一个字都令她作呕，可她却必须继续说下去：“嫂嫂放心，便让我扮做上茶的侍女远远地瞧上一眼，晚晴便满足了。”

　　何韵露出一副“果然如此”的表情，语带轻蔑道：“还算你聪明，懂得回头是岸的道理。”

　　她连手都没抬，只浮了浮茶盖，这便是打发她去的意思了。

　　晚晴低头退下。

　　***

　　在后院时还只是听到此起彼伏的笑声，等走近了，他们声音里压都压不住的得意便扑面而来。

　　她的兄长仿佛点了驸马般，满面红光地给对面的一个中年男子劝酒。

　　那点头哈腰的模样，仿佛连对方的鞋尖的泥都恨不得亲自舔净。

　　晚晴羞得满面通红，泛白的指尖紧紧抓着手中的托盘。

　　她垂下眼，努力装得和其他侍女一样，给宋家来的人奉上点心。

　　这是她好不容易争取来的机会，绝不能功亏一篑！

　　宋家一共来了两个人，其中瘦得一脸凶相的自然便是宋有良了。

　　他的腿有些不自然地撇着，看向张邵明的眼神满是轻蔑，同何韵看她的眼神几乎同出一辙。

　　走在她前面的侍女小梅端糕点时不小心将点心的碎屑掉在桌上，宋有良抬起一脚将她踹翻在地！

　　“没长眼的狗东西，”宋有良表情阴鸷，“真以为爷我废了腿，就蹬鼻子上脸了是不是！”

　　小梅被踹得倒在地上，竟连爬都爬不起来了。

　　晚晴恨不得将托盘一把扬他脸上，可她却连头都不敢抬。

　　她只能咬着牙把头埋得更低，她不能让张邵明看见她！

　　地上的小梅还在地上瑟瑟发抖，张邵明却连看都没看她一眼，就让她被两个家丁拖了出去。

　　他满心满眼只有宋有良父子！

　　”郎君消消气，”张邵明笑得谄媚，“这种不长眼的奴才我自替郎君出气！这大热的天，郎君快喝两口苦丁茶，权当解解暑！今儿可是咱们大喜的日子，别让这等贱人坏了心情！”

　　宋有良冷哼一声，“张大人府中该不会都是这类贱蹄子样吧。”

　　他意有所指，几乎是照着张邵明脸上扇耳光。

　　可在他上首的宋鹏只是微笑不语，显然一副默认的姿态。

　　而张邵明更是一点不悦都没有——恐怕如果不是怕惹恼了宋有良，他现在是恨不得把脸贴到他脚下给他暖脚呢。

　　“郎君这话就见外了，这成了郎君的人，还不是任您调教管理吗？”

　　这话意有所指，在座的人都发出意味不明的笑声。

　　晚晴只觉得刺耳，端着茶点的手几乎颤抖！

　　宋有良就在她面前！

　　只要他目光一偏就会看到他的脸！

　　好在他忙着受用她兄长的奉承，眯起的双眼根本懒得瞧她一眼！

　　不然他就会认出面前这个一脸煞白的丫鬟就是当日马赛后第一个冲向他对手的人！

　　晚晴埋着头，轻手轻脚地退出。

　　直到迈过门槛，她才轻轻喘出一口气。

　　可还不是放松的时候！

　　她转到门后，屏息静听。

　　廊外守着的侍从不由看了她两眼，可因都被提前打了招呼，故而只当是她想再多看那宋郎君两眼，所以都不作怪。

　　“听说这次那边给的报酬丰厚得很呢，”是张邵明的声音，“宋爷，您看，咱这也不是第一次合作了。不看功劳还看苦劳呢——”

　　他拖长了的尾音换来对方一声嗤笑，这次开口的却不是宋有良了。

　　“那张县令意欲如何啊？”是一个浑厚的中年男子的声音。

　　空气里安静了一瞬，晚晴紧张地抓住手中的托盘，接着便听到宋鹏的冷笑声——

　　“张县令胃口不小啊！”

　　“宋爷此言差矣，”张邵明怪声道，“最近风声紧您不是不知道——要不是我的人引开谢越的注意力，您的人也不能那么轻松过关不是？那羌人再有本事，还能上天不成？”

　　羌人……

　　仿佛一通冰水当头浇下，晚晴只觉得通身的血液好像都被冻住了，她忍不住打了个冷颤，手中的托盘差点落地！

　　羌人……他们在通敌！

　　不，这里面一定有什么误会！

　　她捂住嘴，他们的父母可就是死在羌人手中啊！

　　如果父母尚在，他们怎么会一路颠沛流离，吃尽苦头，姐姐又怎会被卖了做奴做妾！

　　兄长他怎么可以——

　　可后面的话却让她彻底堕入地狱！

　　“那谢越被戴了那么大一顶绿帽怎会不恼羞成怒？到时候边卡收紧，可不是又得下官去活动？”

　　“张县令，人心不足蛇吞象啊。”

　　“哈，那裴纾延可是丞相之女，只怕那谢越正是杀也不是，休也不是，窝着一肚子火不知道哪里去撒呢——您说，这可不都得下官我多多操心呢吗？”

　　眼前一时是惨死的爹娘，一时是面孔苍白的纾延，晚晴双目放空，僵直的脊背猛地贴上门板！

　　门板发出沉重的一声。

　　“谁！”屋内传来一声暴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