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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1、番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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吹熄桌上静静燃烧的烛火,云墨走出石室时,外头已是日落。
黄昏的颜色自窗外洒落进来,将黑暗的房间分割成两个世界。云墨站在阴影里安静地看了半晌,片刻推门出去。
与往常如无人之境一般不同,今天的剑宗,一片灯火葳蕤的景象。从山头向下看去,仿佛有人为漆黑的轮廓描上了温柔的金边。
正出神,一只纸鹤扑楞着翅膀晃晃悠悠来到面前,云墨伸手去接,纸鹤化作一道白烟,墨色小字显现其上。
“速下山,有要事相商。”
落款是越元星。
不多时,白烟消散无踪。云墨垂眸,目光重落回被光亮包围的山下。
……
再一次对和自己打招呼的弟子颔首示意,云墨的视线从眼前的一片欢声笑语,缓缓转到身旁正快乐地接过弟子投喂的糖葫芦的越元星身上。
“哎呀,今天很热闹,所以让你下来看看嘛。”
一口下去,越元星被酸的龇牙咧嘴:“整天呆在那你山上,除了修炼就是修炼,再这样下去人都要傻了。”
“那也不该用那种理由让我下山。”
‘骗’字在最后关口咽了下去,云墨有些无奈:“若总是如此,真正出事的时候我该如何判断。”
“那你把每次传信都当做出事的时候不就好了吗?”越元星不假思索。
“……下不为例。”
“好好。”
捂着被酸倒的牙,越元星示意云墨跟自己走。两人一前一后左弯右绕,很快在广场前停了下来。
“这是……”
随着越元星踏入广场,目光便立刻被中央的巨大孔明灯吸引。云墨少有地露出类似错愕的表情:“为何将这灯盏放置在此?”
越元星闻言一怔,继而有些不可置信地看着他:“墨小子,我只知你醉心修炼,鲜少过问宗里事务,却没想到你已经连日子都彻底过糊涂了?”
云墨:“……”
刚想说些什么,却突然察觉有人朝自己这边走来。云墨扭头,便见檀听烟挽着浣凌,清遵则跟在她身旁。
见云墨回头,三人笑着朝他打招呼。
见三人如见到救星般,越元星没好气地摆摆手:“你们三个来的正好,告诉他,今天是什么日子,这个灯笼又为什么摆在这里。”
“今天是什么日子?今天不是拜月节么?”
被这没头没尾的话弄得一怔,三人视线在云墨和越元星身上打转,半晌反应过来,不约而同地笑出声:“掌门,阿墨醉心修炼,不知道今天是拜月节也正常嘛。那么生气做什么。”
“而且没猜错的话,是你把阿墨叫下山来的吧。”浣凌笑完,指尖点点云墨,“看他一副什么都不知道的样子。”
越元星被笑的跳脚:“就是因为你们老惯着他,他现在都快成呆子了!我和他一路走过来,众弟子说笑打闹,路上悬挂的灯笼不知多少,他竟然一点都没注意到!”
三人笑得更欢。
趁几人打闹的当口,云墨放眼去看。
今天的弟子很多,每个人脸上都洋溢着笑容;平日给人庄严肃穆之感的通天石柱,被挂上一盏盏小灯笼。暖黄的灯火映在纯白色的石柱上,宛如点缀的星星,而坐落在广场中央的大灯笼,便是被围绕的月。
除了面前的广场,目光放得再远些,整个剑宗都有星星点点的灯火亮着。它们汇聚在一起,如同深蓝夜幕里一笔绚烂至极的色彩。
修行界人人都说剑宗无趣古板,一心只在剑道。实则不然,他们也有独属于自己的浪漫。
只是这份浪漫,从来与他无关。
云墨垂眸。
越元星说的没错,他确实是个呆子。
“……好了好了,掌门,我承认你说的对,我现在就帮你教训阿墨两句。”
这边笑闹完,浣凌擦了擦眼角的泪花:“阿墨,身为年轻人,你总是两耳不闻窗外事,实在不妥,理当惩罚。嗯……那就罚你,接了这份礼物吧。”
说罢,她拿胳膊顶了顶檀听烟,檀听烟被点到名,又急急忙忙推了清遵一把。被推的一个趔趄的清遵叹了口气,从储物袋中拎出一个纸盒递给云墨:“给,知道你一定什么都没准备,我们几个特意给你挑的。”
“拜月节快乐啊,阿墨!”
在几人的祝福里接过纸盒,看着眼前笑容满面的四人,云墨开口,‘谢谢’两字被淹没在骤然于天幕炸开的烟火中。
“哎呀快看!是焰火!要点灯了!”
巨大的声响将四人的注意力拉走,周围的弟子也被头顶五光十色的焰火吸引,嘈杂的人声中,云墨随着他们一同抬头。
不断盛放的烟花仿若点在夜幕的灯,一个接一个,似乎永远不会停歇;广场中央的灯笼缓缓升起,又在最高点时如泡沫般破裂,化作无数光点。纷纷扬扬的光点似雪一般,在一片欢呼声中落下。
学着周围的弟子伸出手,却只接住一片虚无,云墨在欢闹的人群中静静站了半晌,转身离开。
孤悬的明月如同一只眼,无声地注视着一切。
……
点亮屋中所有灯盏,云墨打开石室。
没再把门关上,而是让屋中通明的灯火照进来,明知这样会有暴露的风险,但云墨依旧这么做了。
纸盒打开放在桌上,取出酒坛放在旁边,他摩挲着手里的玉牌,望着其中微微闪亮的一点,微微有些出神。
究竟过了多久?
云墨已记不清。
还要再过多久?
云墨没有答案。
那日他赶到竹林,却只见到一片血迹。从那之后,云姜活不见人,死不见尸,仅留下残缺的一魄,昭示着她曾经的存在。
而他抓着这一魄,如同溺水之人抓住救命稻草,执拗地认为只要这一魄还亮着,就证明云姜还存在于这世间。
可他几乎翻遍了整个修行界,都找不到她的身影。
明里暗里,他曾无数次地去找过红迎,却同样没有在她那里得到任何关于云姜的消息。以至于在很长的一段时间里,他整日整夜地对着玉牌,生怕这一魄不知何时就会消失,然后再也不见。
云墨握紧掌心的碧绿。
两人还在竹屋的时候,云姜偶尔会和他讲些故事。
她性子粗糙,想到什么就会说什么。偶尔说到一些情爱故事时,总会对某些主角痴心守望的情节嗤之以鼻,觉得他们无可救药,自己抱怨还不过瘾,还总语重心长地告诫他千万不要这样。
每一次,他都乖巧地点头,哪怕他从没有理解过那些故事,和故事里的人。
直到自己也开始做同样的事。
原来这就是无可救药么?
他想。
她如果知道了,会不会也对自己嗤之以鼻呢?
他又想。
山下再度炸开的烟火打断了思绪,云墨抬眼望去,接连不断的色彩映亮夜空,将那轮孤月围绕其中。
今天是寄托思念的节日。
所有人都在和重要的人团聚在一起。
那么他的那个重要的人,是否还有机会再见?
恰好有风从外头吹进来,卷起桌上的酒香飘进云墨鼻间。
总是平静无波的表情碎裂,视线落在桌上酒坛,云墨脸上露出一瞬茫然的神情。
那是几日前,他在她生辰的那个日子特意从藏酒的地方取出来的。
今天竟也算派上了用场。
望着杯中被风吹皱的涟漪,云墨突然伸手,拿起酒杯一饮而尽。
仿佛有什么失去了控制,一杯下去又是一杯,直到酒坛见底,直到视线模糊,直到再也拿不稳酒杯,他终于停了下来。
“原来你喜欢的就是这种感觉么?”
现在我也可以和你一起喝酒了,所以,你为什么还不回来?
最后一杯酒入喉,一室灯火熄灭。杯子放回桌上的瞬间,石室轰鸣着关闭,一片死寂中,云墨走到角落的石床躺下,脚步稳健,没有半分醉意。
……
是不是不抱希望的等待,得到结果的那一刻会更惊讶?
云墨不知道。
但睁开眼,看见玉牌上的光亮消失的时候,云墨只觉得头脑空白了一瞬。
凭着玉牌与那一魄的联系,云墨几乎是以最快的速度探查了那一魄的踪迹。而当发现那一魄已经以一种‘物归原主’的姿态存在于一个山野孤女的身上时,那一刻,他竟不知道该用什么样的表情去面对这件事。
想立刻去那个山村,想立刻站到她面前,可无数的念头在脑海里疯长,最后他却放下了捏紧玉牌的手。
下山,来到负责在人间招收弟子的承星楼,云墨找到了负责这次招收的弟子褚芫。
云墨看着眼前这个明显对他的到访感到讶异的弟子:“除了原本计划好的地点,我需要你再去一个地方。”
“……什么地方?”
她伪装的很好,可眼中极快闪过的不解还是暴露了她真正的态度:“云长老,实不相瞒,这次招收任务实在有些繁重,要去的地方很多。”
所以云墨搬出了早就想好的说辞:“我知你任务重,但我昨夜起卦,占得此地有两个天赋异禀的孩童。也正因为如此,才特意来告知你们。”
对面的弟子闻言一怔,片刻很快反应过来:“既然如此,我现在便将此事告知檀长老待她定夺。云长老请在此稍候片刻。”
云墨没有等太久。
目送褚芫带着另一个弟子离开,他回到石室。
刻意分在褚芫身上的一缕神识让云墨清晰地看见一切,目光从红迎身旁那个小小的姑娘身上收回,他垂眸。
无论怎样的身份都好,这次,他要永远留在她身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