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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寒梅著花未 ...

  •   程臻上二楼,二楼有四间屋,宋老板和淼姐的一对双胞胎女儿,正惊惶地站在最外面那间房外。
      事情发生时,她们正在写作业。
      程臻是她们见过的,便怯怯地叫了声“叔叔”。
      程臻问:“知道发生什么了吗?”
      她们指着最里面那间房,说:“叔叔好像摔下来了,还流了好多血······”
      程臻往里走去,看见两边过道上贴着的木镜框里,粗线条人像的儿童画。

      淼姐正从紧闭的房门里冲出来,看见站在门边的程臻,宛如见了救星,一把抓住他的胳膊,说:“程医生,快救救他二弟!他捅了自己,肠子都滚出来了!”
      程臻也慌起来,对唐淼说:”我一个儿科医生······快去打120!“
      房门里是叫人沉痛的场景,一向悠然自得的宋老板,一身狼狈,跪坐在地上,怀里抱着那面色迅速灰白下去的弟弟的头颅。
      他双手沾满了鲜血,显然是曾试图把“滚出来的肠子”塞回去。

      程臻快步上前,对宋老板说:“把他的头部放低,屈膝平卧,找干净衣物和毛巾来,最重要的是给他止血,不要再动他掉出来的器官。”
      他迅速检查了那人的呼吸和心跳,然后用双手按压住那大量出血的伤口。
      程臻心想,该洗个手的,他绝望地估计了这人的存活率,祈祷今晚主城的交通不至于堵得让救护车晚来太久。
      宋词几乎有些傻了,他跪在地上看程臻使劲按压住弟弟破碎的肚子,喃喃地说:“我该去报警的,我该报警的,不然他不会怕成这样······是我害的,我不该劝他藏起来······”
      程臻听清了。
      他不耐烦地吼了宋老板一句:“愣着干嘛?去拿干净的毛巾衣服来!止血要紧。”
      宋老板这才如梦初醒般连滚带爬出去了,房间里只剩下程臻一人。
      宋词那话什么意思?
      一时间,程臻意识到,自己或许正和一个浑身淋满鲜血的亡命之徒共处一室。
      他心态颇有些复杂,但仍秉持着职业道德,有条不紊地替那人按住了大量涌出鲜血的部位,温热而异样的触感令等待的时间变得十分漫长。
      忽然,那濒死的人仓皇地抬起手,试图抓住他大哥的手腕,却抓住了程臻的。
      程臻吓了一跳,那将死之人力气十分之大,紧紧攥着程臻细瘦的手腕。
      他意识模糊地低声说道:“······那个画画的,叫······一定得去给他收尸······我对不住他······”
      程臻侧耳过去,问他:“叫什么?”
      那人一口气吊在嗓眼里,气息微弱地说:“复······印·····”

      渝州市第一人民医院。
      宋词和程臻两个人由警察守着,坐在急救室门口,程臻很少以这样的身份出现在医院里,他通常是在那扇门后,作为被等候的那一方。
      自从他从儿童医院的心外科,被“贬谪”到发热门诊以后,他就甚少踏足手术室的楼层。他的手再没摸过刀,他也再也不必经历,那样人命关天的紧要关头。
      但等待总是令人焦灼的,尤其在宋词报了警,警察分别询问了宋词和程臻以后。
      程臻的心情变得非常非常迫切。
      他想要知道,宋新说的那个“画画的复印”,到底是不是······他认识的那个人。
      ······怎么会这么巧?

      两个人接受过警方询问后,便和警察一起,等待着宋新脱离危险。
      程臻只是稍微表露出,他可能认识宋新说的那个人以后。宋词就马上知无不言地,向他又交代了一遍。
      宋词说,宋新在新疆十几年,娶了新疆姑娘,安了家,平时就收雪莲、伊贝母、红花、肉苁蓉、紫草等等特产中草药转卖到乌鲁木齐,生意不大景气,经济情况也不太好。
      他们的父母还住在内蒙,宋新不爱回去,倒是常常回青海看望他的养父母。
      去年年底,宋新离婚了,老婆跟人跑了。
      他非常伤心,在养父母家住了半年,花光了存款,决定在青海当地收点药材好过年。
      8月,他在肃南,遇见了这个叫复印的男人,自称是个画家,看上去是个经验丰富、老练的背包客。
      听说宋新要进疏勒南山找冬虫夏草,就说自己想去哈拉湖无人区,问宋新愿不愿意结伴。
      宋新表示自己没有车辆,而且到达哈拉湖的时间,比一般探险者要长。
      那人说没问题,还会付向导钱,宋新就答应了。
      疏勒南山是祁连山脉的最高峰,断层沟壑杂多,谷底内地形十分复杂,需要不停地涉水和攀爬山坡,寻找动物的脚印来行走。
      十天十夜,复印为何不找补给充沛的旅行者团队,却找上了孤身一人、只为找药草专走险路僻径的宋新结伴?
      复印又怎么会一个人出现在那纯净宁静的高原之上,宋新和复印经历了怎样的一番坎坷······
      宋词都不得而知,他只知道,那被弟弟带着,满大山遛的傻子外乡客,已经永远葬在了团结峰上的黑熊口中。

      那饥饿的大黑熊袭击的时候,轮到宋新守夜,宋新跑到一处大峭石后如厕,画家一个人,睡在荒野上避风处的帐篷里。
      他突然听见那头处,传来了撕心裂肺的惨叫,接着是声声熊嚎!
      宋新吓破了胆,他紧紧贴着冷硬的崖壁,站在自己的排泄物旁,被夜间大峡谷刀子似的猎猎妖风吹得几欲昏厥,他一直傻站到天亮,才敢探出头,去看那已经变成一片血腥狼藉的帐篷。
      宋新怕极了,他想该从这人身上拿点什么东西,好给他的家属报个信。
      于是他小心翼翼避着被熊撕碎的尸体,在那人背包的剩余物品里翻索起来。
      这一找,可真了不得!
      那人看起来是个疯兮兮的画家,身上居然背着十来块金砖!

      说是金砖,并没有那么大。
      个个不过巴掌大小,做工精致,掂着沉甸甸的,侧面雕刻着龙飞凤舞、笔走龙蛇的奇特文字。
      宋新活了一辈子也没见过金砖,他忙不迭把那金砖,都塞进自己棉衣的口袋里,又拿了死人装着一大叠现金的钱包。
      他心里暗自揣度,这人怕不是个挖坟掘墓的土夫子?哪个凡人会带这样的东西进山?
      宋新贪了财,又怕被后来的探险者发现尸体,牵扯到自己身上,便随手举起一旁的石头狠狠砸烂了死人的脸。
      一切都是瞬间的下意识反应。
      这才深一脚浅一脚,沿着西大坡的硬土地,原路返回。
      他一个人,背着两个人的口粮补给,和一笔意外之财,一路毫无心理负担,极为顺利地回到了苏里乡,还收获了一袋上好的药草。
      宋词讲述弟弟见死不救的事儿这口气,就像,他平时给程臻讲古,那么的娓娓道来、引人入胜。

      程臻却倒吸了一口凉气,他是知道那种小金砖侧边的文字的。
      ······那人曾经加入了一个极端的艺术教派,主张艺术家应该以狂热的行为来为艺术、为人类献祭。如果这倒霉的死者真是那人,恐怕那行文字,就是他们教派专用的,用镜像文字书写的密语。
      一旁与他们一起等候的警官插嘴,问道:“那你弟弟怎么会自杀呢?他贪财怕事,不是应该拿了金砖,变卖挥霍吗?”
      “起初他确实把那些东西出手了。他以为那金砖是文物,但是鉴定以后发现那只是简单的金子,现代工厂出来的东西······他多少发了点财,回去孝顺他的养父养母,打算翻翻房子,再娶门媳妇,以后就定在青海。”
      宋老板说,“结果,他自从到家以后就夜不能寐,良心不安,上个月给我打电话,把事儿说了。我就让他到渝州来换换环境,一起过个年,没想到他竟然自杀了。”
      “做坏事儿的人压力能不大吗?您一开始就该报警,这种缺德事儿,报应大了去了。”中年警察摇着头说。

      程臻抬手看了看手表,预估了一下,这类手术结束再到伤者醒来,起码得到明天了,他对宋词说:“你弟弟带回来那个钱包,还在吗?里面有没有还能证明那个人身份的任何证件?”
      宋词摇摇头,说:“宋新没提过,我也不知道会不会在他屋里。”
      程臻说:“警官,被害人遗物,该取证一下吧?”
      那警察瞧了瞧他们,挥手示意另一个警察跟上一起。
      其实遇到这样的案件,警局也很尴尬,说起来被害人是意外身亡,相关取证本区域警方还不好做,得联系青海方面。
      可那儿怎么说也是无人区,若是当地警方尸位素餐,不愿意为了一宗不明虚实的凶杀案出动警力,可怎么办呢?
      更何况,这个死于熊口的年轻人,还有没有家人在等着他回去呢?
      若是没有人为他奔走,兴许这人就这么“消失”下去,那这头公安使什么劲儿就更浪费了。
      程臻开车,宋词坐在后座一直絮絮叨叨,到后来几乎睡着了。
      车开到富厨附近时,他还没醒。

      程臻没吭声,爬了那佛塔般的石阶,身后跟着随行的民警,看看时间都快三点多了,但还是给唐淼打了个电话。
      唐淼接得很快,看来也是一夜未眠。
      她下来给他开了门,程臻说明来意,唐淼叹了口气,念叨着:“我早就知道那个宋新要出什么事儿……”
      她领程臻和那警察上了二楼,宋新的房间仍然萦绕着一股浓郁的血腥味儿。
      程臻瞥了唐淼一眼,说:“淼姐,出这种事儿你们还睡这儿,是不是心太大了?”
      唐淼打着哈欠说:“娃儿上学近,快找嘛,要找啥子,我帮你找。”
      宋新的个人物品并不多,他似乎对住在哥哥家里这件事,没多少安全感。衣柜、床头柜、书桌都是空的,所有的东西都集中在一只大旅行箱里,就像随时准备逃离一样。
      对于一个仅仅只是良心不安的人来说,未免有些过头了。
      程臻感觉到了端倪,但他今晚太疲倦,并没有细想。
      他只想找到那个,宋新从青海带回来的钱包,确认那个身死他乡的人,就是他想到的那个人。

      他们在行李箱的内兜里,找到了那个棕色的钱包,甚至还找到了一块宋新没有出手的金砖。
      那是一块巴掌大小的金砖,很像程臻日常在金店广告上看到的那种小金条,色泽非常纯,泛着富贵的光芒,但约五厘米厚的金砖侧边,龙飞凤舞地画着某种神秘的文字。
      程臻看了那警察一眼,很想打开那个钱包看看,但他忍住了,他帮着警察一起把宋新所有的物品都搬了下去。唐淼低着头,在门边送他们。
      回到自己车上,宋老板还在后座沉睡。
      他从后视镜里看向那个如弥勒佛般酣睡的胖子。再过三个多小时,他就要去门诊上班了,可他无论如何也睡不着。
      那警察坐在副驾驶上,点着了一根烟,程臻发动了汽车,笑着问:“你们干这行,常熬夜吧?”
      “害,做啥都不容易。”那人手搭在车窗上,吐出一口烟雾,一副不愿再聊的模样。

      程臻平稳地开着车,心里一阵一阵地焦灼起来。
      他突然很恼恨自己不抽烟,不然就可以讨好一下这个满口烟牙的汉子。
      到达派出所以后,他终于干巴巴地问道:“警察同志,我能,看看那个钱包吗?”
      他心头忐忑着,心想按照规定,肯定只能等到取证之后才能告知他······他都已经做好了被拒绝的心理准备······
      像那些走流程的工作,就没有动作迅速的,他肯定只能等到下班结束到晚上才能过来······
      那个结果像悬在他心头的利剑,给他无可言说的沉重压力。
      那民警笑了,把钱包递了过来,没犹豫地说:“我瞅你也着急一路了,看吧,看是不是你朋友。”

      他打开了那个钱包。
      那是个很普通的,淘宝80块钱买的钱包,里面空空荡荡,除了几张证件,什么也没有。
      内页的身份证上,一个短发利落、浓眉大眼的男人向他微笑着。
      这个人叫符颍,生于一九九零年七月十九日,户籍在琅琊市小流区青臣街道31号,身份证号码是371301199007191115。
      如果他还有什么不信的,不确定的······
      那身份证背后夹着一张经年、蓝色背景的寸照,从高中学生证上剪下来的。
      一个寸头的男孩,面容清秀,在照片上不羁地笑着,扬着脸,一脸不在乎,只有眼神是温柔的。
      民警探头瞅了一眼:“这是谁啊?和身份证不是一个人啊?”
      ······

      那是十七岁的程臻。
      他那时刚触了教导主任霉头,被勒令剃成板寸,全班集体拍照时他磨磨蹭蹭不愿去,轮到最后一个才拍。
      结果负责拍照的是学生会的人,符颍坐在相机后面对他说——
      “学长!笑一个。”
      他愣了一下,看着摄像机后面穿白衬衫的少年,迟疑着,嘴角微微上扬。
      没想到符颍拍下的是他愣神的那一刻。
      那时的程臻是个怼天怼地、铁骨铮铮的汉子,打起架来拿着酒瓶子,就往自己头上抡,头上缝过七针,还能考上最好的医科大学。
      他意气风发,他无所畏惧,他能为了自己喜欢的人和家里断绝来往,沦落到一个月只有200块钱、在寝室揉面发馒头吃的苦日子。他能为了自己的理想,把整整一大本解剖书默写下来。
      可他终究被生活一刀一刀切割成了现在的样子:一个站在柜子里,站在阴影里,不敢走进阳光的人。
      生活真奇妙啊。

      生活最奇妙的地方就是,昨天,他还只是一个触景生情、追缅爱情、伤春悲秋的人。

      今天,他就摇身一变,成了死去爱人唯一的牵挂。
      成了必须去面对谜团、必须把爱人遗骨带回来的人。
      他抚摸着身份证上熟悉的头像,难以自控地哽咽起来。

      他必须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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