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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他日绮窗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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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臻的这一天,简直是在极度饥饿中度过的。
2018年,渝州市的冬天,寒冷降临得稍晚,却来势汹汹,打了人一个措手不及。
渝州市,医科大附属儿童医院里,热闹非凡,到处都充斥着孩子的哭闹尖叫。
人声鼎沸中,感觉时间仿佛凝固。
日日如此,人人行色匆匆,面带忧愁,充满抱怨。
连接3号楼和主楼的廊桥之间,生着一大簇报春花,嫩黄深绿,不合时宜地灿烂着。
程臻刚看完了一个幼儿急疹的孩子,趁这空当,他伸了个懒腰,侧头从发热门诊的办公室里,望出窗外去,远远望见了,那廊桥边,重重的迎春花。
他凝视了几秒,又注意地望见近处,他的窗檐下垂着的一簇藤蔓,已然发枯转黄,冷清地杵在半空,映衬着外头寒郁而阴沉的天色,仿佛一幅仅上了底色的画,被一个稚童胡乱填上了一笔墨痕。
程臻靠着椅背,隔着衣服轻揉着隐隐抽痛的胃部,点了系统上,下一位患儿的名字。
一个年轻的父亲,抱着他约莫三四岁的小男孩,走进门来,他们都显得有些手忙脚乱。
当爸的单肩挎着一个奇大无比、鼓鼓囊囊的黄色背包,焦虑地不停喝止他那过分活泼的儿子。
男孩天生一头不羁的自然卷,婴儿肥的小脸上,带着快活的神色,他一刻不停地,在父亲腿上动来动去,想要下地。
他父亲轻声安慰着男孩,坐下后,见是个年轻英俊的男医生,未语先笑,眼神诚恳,叫人对他没来由的抱有几份好感。
程臻想,大抵只有生活顺遂、无忧无虑的人才能有这样的脸孔。
程臻看了眼那孩子,问家长:“有没有发烧咳嗽?”
“有,他昨天和他爸去游泳,回来还好好的,晚上就烧到了39度。您说,这个天气哪儿能游泳啊,他非要说锻炼孩子身体素质,带着冬泳。可不就病成这样了?喂了布洛芬,今早上烧降下来了,咳嗽和流鼻涕还很严重,听着还有痰音。您看……”
年轻的父亲微微用力圈住他活蹦乱跳的儿子,向程臻说道。
程臻捕捉到了对方语气中亲昵的埋怨之意,看了他一眼,问道:“您不是他爸爸吗?”
“我也是他爸爸,带他去游泳的是他另外一个爸爸。”
对方书生气的脸上显出一丝腼腆,颇有些自责地说。“他就是这么胡闹的一个人······”
想来是代孕或者领养之类的同性家庭。
同性婚姻法、代孕法、领养法、赡养法、财产继承法等相继完善后,这样由两个妈妈或两个爸爸带着来医院的也多了起来。
程臻说:“刚在护士那里测了体温没有?”
“测了,38度4。”
“这么小不适合带去冬泳的哈,温泉都不能多泡。小朋友过来,我听听。”
程臻修长的手,握着听诊器,探进孩子温暖的羽绒服里。
小男孩发出一声惊叫,瘪着嘴,仰头对抱着他的男人说:“爸爸他手好冰。”
男人轻声安慰着孩子,程臻依旧没什么表情地发问,但他将手拿出来时动作却很温柔,小心地不碰到孩子,还帮他整理了一下衣服。
小男孩察言观色,觉得这个医生叔叔不好对付,没准儿还会给他打针,便腻在爸爸怀里乖巧起来。
“有没有恶心呕吐,身上有没有起红疹?”
“没有。”
“有没有拉肚子的现象?”
“今天还没拉……”
程臻麻利地开了两张绿色的检查单,对那父子俩说:“先去验个血,如果有必要可能等一下还会需要做个胸片,看肺部有没有感染。”
男人道了谢,便抱着孩子出去了。
程臻点下下一位患儿的名字,一个穿着时髦的年轻妈妈抱着孩子同样大包小包的进来了。他等着她把手里的东西一一放在一旁的检查床上,呷了一口杯中尚温的普洱。
茶味微涩,回甘醇厚。
普洱啊……程臻又开始开小差。
他想起那唐宋时起走了一两千年的茶马古道,从光绪年起运的就是这样蒸压成的茶砖,这块茶砖如今到了程臻手上,既在大小上缩了水,又在泡茶程序上被大大敷衍了。
“本该是开汤试泡,观汤品滋味儿的东西,你就随随便便用个玻璃杯泡了,简直马嚼牡丹。······”
他耳旁响起一个漫不经心的男人的声音来,是谁曾经说过这样的话?
他几乎都要忘了……
他明明都要忘了的。
他有一些恍惚了,以至于那位家长要叫他两次,他才回过神来。
临近中午,同事老韩来拜托他帮忙代班。
老韩的闺女儿今天考研,他得去送饭。
程臻是出了名的脸臭脾气好。
于是别人连轴转了一上午,还能去休息室热个饭眯半小时,要么煲个剧,他只能托人带了个鸡蛋灌饼,坐在儿童医院的内科诊室里,面无表情地坐班。
这样令小孩子见了他就想逃出诊室的坏心情,一直延续到了下午时那对父子来复诊。
程臻接过血常规报告,熟练地说道:“是病毒感染,支气管炎感染,还没有到肺部,先去拿点药吧,吃三天再来看,这期间千万不要再让小孩子着凉了。夜间大人也要注意,不要让他踢被子。”
“要得,要得。”另一个人说。
下午就不是那爸爸一个人来的了。
另一个穿了同款黑色冲锋冬衣的男人,身上挂着大包小包和水壶,手里还拿着儿子没吃完的半块巧克力。
程臻从屏幕上转向上午那个,却见他嗔怪地瞪着自家伴侣。
程臻瞥了一眼那更高大壮硕一些的男子,他此时正对着爱人讨好地笑着。
那孩子和他们俩都长得不相似,也许是领养的
程臻发了会儿呆,才回过身,听见他们说:“医生,开什么药?”
······
一家三口热热闹闹出去以后,程臻起身去了洗手间。
他素来不大抽烟,白大褂兜里只有奶糖一类的小零食。
他胃抽得厉害,只吮了一颗糖在舌间,站在洗手间镜前,发愣般地洗了几遍手。
最后他拧上了水龙头,心里迷惑得很,不知道自己这一天,到底是饿得心里发慌,还是怎么了。
一年前,同性婚姻法案通过的时候,程臻也有过一阵迷惘。
他一个人坐在书房里,整整一夜,看着屏幕上鲜艳的彩虹旗,和那些在中央广场前紧紧相拥的同性情侣,觉得人生可笑莫过于此。
他只要再坚持三年,只要不放开那个人的手,是不是,他也能拥有,像他们一样合法且被欢呼的感情?
最后他混混沌沌,悲从中来,早上照常穿戴整齐,刷牙净面,刮去一夜长出来的满下巴胡茬。
他那段时间反胃得厉害,接连几天都食不下咽,寝食难安。
在谨小慎微做一个普通人的过程中,如同上台献技的戏子,过度渲染的妆面把他的面皮使劲往上吊,绷紧了他所有的表情。
他觉得脸痛,身体里每一个血管都痛,仿佛睡在一千粒豌豆上伪装太平。
他想尖叫,可他听不到自己的声音,渐渐的,也就麻痹自己,告诫自己去忘记了。
不,其实他自己知道自己心里在想什么,在想着谁。
他只是不允许自己承认,甚至暗地里说出那个名字也不可以。
他胡乱地,宛如写一个意识流片段一般,从墙上的一个斑点,牵扯到茶马古道上悠长的铃音。
从与那人相似的某一个生活片段,撕扯开了他两年来,逼着自己不要去触碰的地方。
如此自我审判般的触景生情,时常会有。
可拨过去的电话永远是空号。
对方那时被伤害得那样狠,被他用力追上又重重抛下,又怎么可能会等在原地?
他也不愿意听到他幸福地,与他活在同一片蓝天下的消息。
于是他刻意回避那个人,屏蔽了两人之间所有的共同好友。
可他每次眼神停驻的对象,都和那个人有太多相似。
有时是有一样挺立好看的鼻子,有时是同样不着调的异想天开,有时是一件那个人也会喜欢的黑色冲锋衣······
倘若他还和那个人在一起······他们也许,也会有一个小家,去领养一个孩子,像天下所有寻常家人一样,柴米油盐,平安喜乐。
感情最是恋旧。
镌刻在骨子里的口味定了,焉能朝令夕改。
于是他面无表情地从一旁悬挂着的塑料盒子里扯了几张纸,擦干手。
他在心里恨恨地想,我他妈不当同性恋了不行吗?
爷爷无性恋不行吗,我人都活成这样儿了,还不许我眼红几秒吗。
别他妈逼我行吗,cao(一种植物)。
走出洗手间的时候,程臻内心已经差不多平静下来了。
他进诊室前甚至还思考了一下,今天六点下班了,去富厨打包两份莴笋肉丝,两份豆豉红烧鱼,一盅花生猪脚汤。
有了香喷喷的食物,在不久的将来向他热情招手,他顿时觉得自己充满干劲。一鼓作气,啥也不想,冷漠到底,到六点整看完了43个病怏怏的熊孩子。
脱掉白大褂直奔停车场,遛上他那辆二手白色斯柯达,撒丫子向人民北路富厨总店开。
车是程臻他大哥程至淘换下来的。
程至三十四岁上终于把他十七岁起就觊觎的那辆panamera买回了家,也带着老婆孩子住进了四室两厅的花园大复式,连旧车带旧房,都给了一穷二白的儿科医生程臻。
程至本来不要钱,但程臻看了看程至丈母娘那副嘴脸,还是按二手市场的价格,将车子18万买了下来。
大哥家的房子他暂时借住着,也并不踏实,担忧随时会被赶出去。
富厨的老板宋词,是个人如其名、挺有情怀的中年大叔,店开在闹市区,近江,七弯八拐的青石巷弄,古色古香的小院落,野蛮生长的杂草繁花。
程臻把车停在附近,走街穿道,爬无尽的、曲曲拐拐的百来级石阶上去,便见民俗风情街头第三家私房菜馆,门口那两盏宫灯格外引人注目。
招牌是老板自己手书的,美其名曰是汉隶风骨,实际上八竿子打不着。
宋老板说了,他家有唐有宋,既盛且秀,简而言之,就是一个富字。
这论调,颇有几分大俗大雅的意思了。奈何宋老板就是个庖厨里怡然自得的俗人,他是为了爱情来渝州的。
娶了泼辣能干的川妹子,一个地地道道的内蒙人,心甘情愿做了个耙耳朵。
宋词的媳妇姓唐,大名唐淼淼,可惜名字里这么多水也压不住她风风火火的脾性。
程臻一来,她正在柜台前算账,不多寒暄,把程臻的要求听罢就钻进了厨房。
总店客少,只为少数老板自己的私交开放。
店外面架势招招摇摇,店里倒是清清静静一番天地。
宋老板一边含饴弄猫,一边给程臻讲古。
淼姐把程臻要的四份家常菜端上来,照常招呼他在店里吃,程臻摇头拒绝了。
他就着檀木方桌上的炒花生,跟两位老板聊着天。
厨房里高压锅炖着猪脚汤,莹蓝色的灶火,在漆黑的方隅之地持续燃烧。
聊着聊着,门厅的棉门帘被打起来,一个络腮胡子、穿蓝色运动棉服的矮胖男人走进来,宋老板抬头叫他“宋新”。
宋新三十多岁光景,一副走背字的模样,他看起来愁容满面,紧紧拧着川字眉,嘴也抿得紧紧的。他进门搓了搓手,向桌边三人点了点头,算是招呼。
淼姐操着一口方音问他:“啷个了嘛?脸拉起多长,你给哪个看的哦?”
宋新重重地踩上那薄薄的木制楼梯,没回答她,兀自上楼去了。
宋老板扬着声儿喊他,见没动静,便嘟哝了一句“狗日的”。
淼姐向程臻解释道:“那是你宋大哥的小弟,小时候被人贩子拐跑了,在青海养了六七年才找回来,性格有点奇怪。我们不常来往,他这几年在那边倒卖药材,发了点财,才想起到渝州来找我们玩。但是我一天也没看到他有个笑模样,不像是来耍的,倒像是来躲债的。”
程臻尴尬地笑了一声,剥着手里的花生,无意掺和。
几人半晌无话,宋老板生了气,默默听着那厨房传来的高压锅滋滋喷气的响动。
突然,楼上传来椅子倒地的声音,接着又是一声重物沉沉坠地,这动静十分惊人,似乎带倒了一系列的家什件儿。
紧跟着是两声孩子的惊呼,宋词和唐淼面面相觑,慌忙抢身上楼去查看情况。
程臻犹豫片刻,还是本着医生的本能跟随其后上了二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