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手情》天涯断浪

2、请假

　　第二天当我把请假条交给仓库经理的时候，他的脸突然阴沉下来，拉得比马脸还长，我想他一定是不爽极了。

　　他说你请那么长的假做什么，去相亲吗？

　　其实我是想好好休息几天，美美地睡上三天三夜，然后再投入到新的工作中去，在仓库我是一百个不愿意呆下去的，这一点我不会让经理知道，否则他批了我的假才怪，至于要去哪个部门我还没决定，因为昨天晚上我根本没有做梦，什么人也没有梦到。

　　我说我连上了几个月的班，从没请过一天假，今天想请假休息几天。

　　他的语气突然变得坚定起来，用半命令的口吻说不行，太长了，你又不是生病，别说一个星期，三天都不行，最多批你一天，你走了谁来收货？谁来出仓？我去做吗？我去做了谁来做我的事情？

　　我说仓库那么多人，平时他们上班聊天的时间都有大把的，我那里忙不过来的时候叫他们来顶一下不行吗？他说不行就是不行，就批你一天，明天我找人代你的班，后天你必须回来。说完拿起笔在假条上重重的写下了三个龙飞凤舞的狂草：批一天！

　　看着那三个字，我突然感到好伤心，好沮丧，平时他对你笑声笑语，待你就像自家老爸一样，到了关键时刻就摆出了一副领导的架子，这算什么！那三个苍劲有力的大字看上去就像三把挺拔锋利的刀，看一眼就把我的眼睛刺得生疼，连这颗心也开始抽搐起来。

　　靠！我在心里直骂经理他老婆，我发誓他老婆明天一早起来就要撞车死，而且死的很难看！

　　我没有把假条交到人事部去。回到宿舍，我把那张该死的东西撕的粉碎，然后从五楼窗户仍向空中，看着那些片片的纸榍在空中飘散，落下，飘舞得就像一颗被捏碎的心，我发誓，总有一天那个人会像这些纸片一样被人撕碎，一定会！这样平衡着，我心里有了一种报复后的满足感，就让那该死的经理见鬼去吧。

　　时间是上午十一点，张姐她们三个都上班去了，整个宿舍楼寂静得可怕，不远处的车间轰轰作响，震耳欲聋。写字楼上空的蓝色厂旗和五星红旗随风飘扬，远远看去两面旗帜就像两朵艳丽的鲜花，好看极了。
　　太阳把地面照成灰白色，厂房墙壁上幽暗的玻璃反射出一束刺眼的光芒，黄金般闪耀，刺得我眼睛发疼。我赶紧低下头去，地面上没有一个人，我看不到一个人的身影，可我知道就在那几栋高矮不一的厂房里，正有无数个身影正与轰鸣的机器共舞，与汗水同洒。
　　我突然好佩服车间里那些人来，真的！他们都是英雄，像钢铁一般坚毅的英雄，他们永远都不会疲倦，而我只是个泡沫，太阳一晒就破裂了。

　　想睡觉，躺了一会睡不着，可能是昨晚睡得太早了吧。宿舍里空无一人，连个说话的也没有，看书看不进，我开始变得无聊起来，这也是一件烦恼的事。于是决定出去溜达溜达，好久没有在白天出去逛街了，难得今天有空，去感受一下城市的新鲜和刺激。

　　独自走在拥挤的街上，抬头看去，高大的建筑像个巨人，他们像是在俯视下面的小人一样。感谢这些高大的巨人，是他们撑起了这个城市的繁华和美丽。我不能想像那些巨人的腹中是怎样一种天地，那是我从没见过的风景。在它们眼底，我距离它们很近，可我觉得它们距离我是多么遥远。

　　来往的人们从身边擦肩而过，彼此是那么陌生和冰冷。穿行的车辆，来往的行人，叫卖的商贩，这一切都与我无关，我只是大街上一个任何人都不认识的小人而已。突然想起两个字来——缘分。想想也是，地球上那么多人，和自己有缘相识的就那么几个，而与自己相伴一生的知己就更少了。不知在哪里听过这么一句话，说前世我与你五百次的回眸才换来此生我们之间的一次擦肩而过，那么我想，今生我与张姐，刘兰和李花他们三人的相识一定前世我们无数年的期盼和相视才换来的。感谢缘分让我认识了她们，感谢她们都是我一生中最好的姐妹。

　　继续往前走，眼光游离在道路两旁各种华贵典雅的店门前，那些横竖长短的广告牌；花花绿绿的条幅；还有耳畔漂来的流行音乐，是这些明目悦耳的元素把这个城市推向了繁华的高潮。

　　我看到有对情侣拉着手并排走，那女的身穿一件白色连衣裙，很好看，她突然停下来不走了，是地上一根横生出来的枝条绊住了她脚面上的裙子，男孩笑笑地蹲下身为女孩移去枝条。

　　看到这一幕我心里拂过一丝悲哀，有点难过，真的！一直都不曾感受过最真实的东西，最难忘的事情，笑过也哭过，笑得不是那么长久，哭的也不是那么痛彻心扉，刻骨铭心的一个人就更没有了。

　　一直都是四处流浪，从这个地方漂泊到另外一个地方，惠洲，中山，广州，这些地名就像烙印一样刻在了我心里。打工的就是这样，哪里工资高就去哪里，哪里繁华就往哪里走，然而似乎每个城市都很繁华，而哪个城市的工资都一样，每个城市的繁华也永远不属于自己。有时候真不想再去漂泊。我相信那是真的，工作能让我停留在某地，某个人能让我停留在某时，然而这么久了，却没有一个能让自己稳定下来的工作，那个人更是迟迟不现。
　　生活的艰辛和残酷让我冰冷和世俗，有时候真希望自己穿上漂亮的衣服，背着好看的包包穿熙在人海中，有一个爱自己的男朋友陪伴在身边，在我哭泣时他能借给我肩膀依靠。生活让我懂得了珍惜，懂得去寻找幸福，让我学会了满足，学会了寻找生活的支柱.我相信承诺，喜欢一切美好的东西，漂亮的衣服，美味的食物，男人的诺言。我寻找幸福，而幸福却不是谁都能给我的，我要的爱情是天长地久。我追寻爱情，但爱情从来都是一件千回百转的事。末了，我还是会习惯去思念某个虚拟的人；习惯去一个人喝点酒，然后哄自己入睡；习惯去不着边际的幻想。有时候真恨，恨这个世界为什么我那么不幸运，工作四处流荡，家人无视我的存在，以前的同学一个个渐渐失去音训。有时真想一个人去活，与世孤立，无牵无挂。而如今，我似乎累了，想找个人，只是可望不可及，那个人距离我太遥远。

　　我不自禁想起了她们两个来，它们比我幸运多了。
　　听刘兰说李花以前谈了七个男朋友，但每个都谈不长久，李花对自己的“罪行”也供认不讳。她常跟我说小敏啊，你长到这么大真是白活了，有那么多资本也不去找个男朋友来玩玩，苦了你爸妈生你的一番折腾，也不知道他们担不担心。我说你倒无所谓，玩玩！我怕有一天把自己玩完了。她说如果我是你的话我就会去找一个爱自己的男朋友；如果我是你的话我就不会去把自己埋没了；如果我是你的话，恐怕被我甩掉的男孩子加起来都有一串了。

　　李花身子胖，脑袋和嘴巴大，鼻子却很小。我们都说花花你长的太有创意，太有灵感了，就差恐龙权威认证机构没给你发恐龙行使证了。她说你们别讽刺我，我知道你们在说我丑，我丑就丑了，没办法，谁叫这个世界这么不公平呢。我们说花花原来你也有自知之明啊。她说我是很丑，可是我很温柔，我很丑，可是我很快乐，世界上聪明的女孩子都没有我漂亮，漂亮的都没有我聪明。
　　当听到她说的最后那两句话时，我突然想起那两句话好像是网络上哪个明星说的一句名言。

　　大多时候，每天一下班我就往厂里阅览室跑，有时拉上李花和我一起去外面超市“站马步”。我不叫刘兰，她也不愿去，有男朋友陪谁想去啊。我也不敢叫她，我发现她最近有毛病！有时候我在床上看书看到忍俊不禁的时候，她会突然走过来把我的书抢过去仍在地上，一脸嫉妒地说，看什么鸟书，我就没那癖好！有时候她会因为一点鸡毛蒜皮的事和我大动肝火，每次都吵到要把刀架在脖子上才罢休，比如早上她起晚了而我又忘记了叫她；我休假那天忘记了打扫宿舍，等等！更要命的是有时我睡觉醒来，一睁开眼会促不及防地看到她把脑袋凑在我眼前，那双眼睛充满怨毒，恨不得把我吃掉的样子，就像我欠了她多少万似的。我把她这些有悖于常人的举动归为先天性性格突发症，不知道医学里有没有这个疾病名称。
　　李花喜欢去康乐室唱歌跳舞什么的，她常常和一帮小男生打在一起。我没兴趣和她一起去那种闹轰轰的地方，我讨厌那种环境，来了一年我只和她去过几次康乐室，这样一来我就很少有机会和她去认识她身边的那些男孩子了，因此她常常埋怨我不听她的话，不给她面子。
　　好像我应该和她一起去卖相，应该在男孩子面前为她争回点面子，结果却泡了汤似的。她常对我说的一句话就是：如果我是你的话。如果我是你的话我就去找一个帅气的男朋友；如果我是你的话，我就不会把自己埋没在书堆里，那又不能当饭吃。我说我又不是你，你让我干嘛我就干嘛啊，难道你没听过一句名言叫什么来的，书中自有大帅哥，书中自有黄金屋。她一听到“帅哥”立刻把耳朵竖起来。她说在哪里在哪里，我又重复那句话。她说不是吧！我记得那句话好像不是这样说的啊。

　　一想起李花那呆头呆脑的样我就想笑。
　　我的思绪还在飞驰，不知道走了多久，也不知道前面是什么地方。走着走着，不知为何，莫名有点伤感起来。迈着忧伤的步子继续走，前面，我不知道要去哪里。

　　突然听到身后有个人叫“靓女”的声音，我对这句“靓女”是很敏感的，在厂里，认识我的同事们都这样称呼我。
　　那声音是个男的，听起来很熟悉，我回头，原来是高飞。

　　“你怎么会在这里？”
　　他脸上很吃惊的样子，大概是想不到我会在上班的时候出来吧。

　　“不可以吗？”
　　以前我们常常在一起，习惯了开玩笑。

　　“今天好象不是你休假的日子啊！”
　　厂里员工每周有一天的休假，但我和李花她们都不是在同一天。

　　“我请假了！”

　　“这样啊，我以为你旷工呢。”

　　“无缘无故，我旷工干嘛，你呢？你怎么会在这里？”

　　“你不记得了？今天可是我休假的日子！”

　　“是哦，你看我这记性，都忘记了今天是星期三呢。”

　　我有点不自觉的讪笑起来，总是记不得他们哪个是在哪天休假。

　　“你请假出来有什么事吗？”

　　“没事，在厂里憋得慌，想出来呼吸一下新鲜空气，感受一下外面的气息，在厂里都半月没出来玩玩了，你也不去叫我们。”
　　以前我们大家常常每周我休假那天一起出来喝酒K歌什么的。

　　“我刚才买了一张光盘，碰巧在这里遇到你，既然这么巧，我们顺便去喝一杯怎么样？”

　　“好啊！你请客！”

　　“很乐意！”

　　“去哪里呢？”

　　“还是老地方！”

　　老地方就是以前我和张姐李花他们三个，还有高飞常常去的“聚缘酒吧”，不过大多时间都是我和刘兰高飞一起去。像今天这样单独和他一起还是头一次，因此我多少感到有点不自在。

　　开始的时候我是不愿意和他俩一起去的，电灯泡谁想当啊，可是每一次当我拒绝和他们一起去时刘兰那小妮子的嘴巴就变得能说会道了，对高飞很甜，百依百顺，对我则是怂恿。有时她对我说话的语气就是命令，像极了我老妈，叫我不得不听她的话，高飞也顺着她的意，在旁边附和着她，妇唱夫随。反正就是对我好话说尽，软硬兼施，想方设法让我加入他们。这让我感觉他们对我这样是不是有什么不可告人的阴谋。后来我也渐渐融入了他们当中。我发现他们并没有因为我的加入而感到多了一个人，不自在了，相反，因为我的加入，他们显得更愉快了。他们一高兴我头上那顶灯泡和高帽子就不存在了。反正大家都玩的开心，喝的愉快，何乐而不为呢？

　　不一会我和高飞到了“聚缘”，我们选择了同样的位置。侍者是个年轻的女孩，我们是这里的回头客，大家都熟悉了。她来到我们桌前，脸上堆满了笑容，她说欢迎再次光临，半月不见你们了，还有一位没来吗？高飞说今天就我们两个，还是喝同样的口味。

　　不一会小姑娘把酒水端了上来。酒是红色的龙徽美乐干红葡萄酒，杯是高脚细腰的透明夜光杯。高飞为我倒饮料，浅黄的汽水往上冒起圈圈圆圆泡泡，窝窝的水响如情人的挑逗。突然有种感觉，高飞太有才了！把这里的气氛搞得太有格调，太有品位，简直就像电视里演的那种男女主角恋爱的场面。

　　高飞今天看起来有点兴奋和激动的样子，以前他喝酒是一口接一口，今天是一杯接一杯喝，不知道他在掩饰什么。

　　我说半月不见，你是馋酒了还是酒量增加了。他笑笑地说不是了，最近厂里比较忙，一直都没时间叫你们出来碰杯，所以现在要把以前没喝的补回来。

　　他很幽默，以前第一次和他俩出来时我就这么认为的。

　　他说你是不是不想在仓库呆下去了。我心里疑惑，他怎么知道我不想在仓库了？昨天晚上我只给她们三个说了那事。我说你怎么知道我不想在仓库呆了，他说今天早上阿兰打来电话告诉我的。

　　该死的刘兰，我什么事都告诉她，她却把我的一切都告诉他男朋友，这不是出卖我吗？
　　我说是啊，想换个部门，在仓库呆不下去了，最近几个月在仓库常常出错，一出错就挨经理他说，每次他都像训自家小女儿一样把我说的无地自容，谁受得了，都快把我气晕了，每天都烦得要死，所以想换一个新的环境。

　　我想这是最有力的理由了，因为连我自己也相信本来就是这样的。
　　他说呆不下去那也是没有办法的事，有没有想好去哪个部门？我说不知道哪个部门好，随便找个部门怕做不长久也是浪费时间。他说你觉得我们设计部怎么样，有没有想过来我们设计部呢？我们那里现在也正内聘一名IPQC。我说不知道你们那里好不好，不过阿兰说你们设计部有很多帅哥，是吗？

　　我笑笑地说，他也笑笑地回答说，帅哥嘛没多少，不过像我这样有气质有魅力的男孩子倒是有几个，你去了我们部门我一定会义不容辞的为你免费物色一个，怎么样，有没有这种想法。

　　我说得了吧你，说了大话不脸红，那么自卖自夸，小心说破了嘴，你和你家刘兰都是一条心，昨天晚上她也叫我去你们部门，我是怕到了你们的地盘就由不得我了，被你们买去给人家做小老婆都不知道。

　　高飞笑得更明朗了，比以前更开怀，我也笑得很开心，比以前更放纵了。

　　我说你有没有觉得今天少了什么。他说没有啊，你觉得少了什么？我说呆子啊你，少了一个关键的主角都不知道。他说你是指阿兰吗，我不觉得少了她就少了快乐，就像现在，没有她我们还是喝得很开心，不是吗？

　　我说你倒觉得没什么，我心里会不安的，以前我们都是三个在一起，今天没有她我觉得自己就像做了亏心事，像是在犯罪，要是让她知道今天没她的份她不把我掐死才怪。
　　高飞说阿兰不会的，我向你保证。
　　说这话时，我看到他脸上是一副坚定的表情，就像他的保证也是非常坚定的。

　　不知道聊了多久，喝了多少杯，我们就这样不停的说，说完了不停的笑，笑完了不停的喝，一杯接一杯。我不胜酒力，一瓶酒见了底我就开始有些晕晕的，借着这点酒力，我笑的更欢快，更放纵了。

　　刘兰打电话来的时候我正和高飞在附近的湖南湘菜馆吃大排挡。当拿起手机听到是她的声音的时候，我突然感到有点对不起她来，原本在这里吃白食的人是她，在厂餐厅吃饭的是我，现在却颠倒了方位，黑白了是非。
　　这是我第一次感到亏欠她。

　　高飞醉了，可他硬要坚持要送我回厂。我也没办法，他说一个女孩子家单独在晚上走不安全。我不想让他送我回去是怕被刘兰碰到我们在一起，那我就完了。我想先把他送到他和他同事的住出去，然后自己再一个人回厂，可我又不知道他们住在哪里，他同事我也不认识。我问高飞有没有他同事的电话。他说你别叫他来，人家正在幽会呢，我今天就要送你一回。

　　在高飞的一再坚持下，我只好让他送了我。不久我们就回到了厂里，说是他送我还不如说是我送他，一路上他都快软成了一个泥人，还不停的说今天我太高兴了。我真不明白他到底是高兴什么了，高兴了就要喝成那样？劝都劝不住的往肚里灌。等我费了好大的劲把他拉到厂门口的时候已经是晚上九点。

　　他一个人回去了，我看到他佝偻着身子，把只手按在胸口上，要吐了的样子。他一步一摇的背影慢慢消失在路上，我看着他渐渐远去，最后消失不见。那一刻，我突然为他担心起来，他不会被车撞了吧！不知回去能不能找到自家的房门？
　　以前我从没有过这种牵挂别人的感受，男孩子更没有了，我说我这是怎么了。这是我第一次为一个男孩子感到担心和牵挂。

　　回到宿舍，刘兰和李花已经睡了，张姐不在，大概又去了未来的姐夫那里。一天的疲惫和忙碌让她们很早就进入了梦乡，我也没冲凉就睡了。借着酒精带来的晕呼，我也很快进入了梦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