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孤云》回头浪

2、霍书生路遇活死人 路旁花光，

　　这一段文字，太史公并未写入《史记》，后世史书中也不见得半点踪影，经老一辈人传下来，也只能算得上是一个传说。究竟是真是假，就未可知了。

　　相传过去曾有个名叫霍华光的人，为人倒也仁义，身通六艺，本来满怀着雄心壮志，要入仕朝廷干出一番丰功伟绩。旧时若想做官须经察举，就是由地方长官在辖区内随时考察、选取人才并推荐给上级或中央，再经过试用考核任命官职。本来凭他这学识品行，做个中等官员不成问题，可坏就坏在这人是个书呆子，不懂人情事故。再好的法令制度也是人去执行，他却像个呆子一样，既不会送礼，也不会说好话，年逾四十仍然一事无成。村里人不再敬重他——其实也早已没有这种人了的，就算是天真无邪的小孩子们，也把他和瘸腿的老黑猫、村头混吃等死的傻子并称为“三废”。

　　本也是个有志气的人，哪能受得了这种窝囊气？于是，他在四十三岁这一年，卖了家产——房子、一共两得的锅和睡觉用的草席，往长安去了。此等豪情壮志，颇似项王当年破釜沉舟之势，可是，他却从没出过远门。确切地说，他从没出过村子······

　　要不怎么说他是个呆子呢？果不其然，三天以后，他的干粮和水都已耗尽，又不知路径，只得像只无头苍蝇似的，走到哪就是哪。夕阳西下，这条小路明显是被人踩出来的，已经发黄的枯草紧紧贴伏在地面上，两旁的草却还青嫩着，不时能看到几朵野花。

　　迎面走来一大队人马，霍华光一见大喜，忙凑上去预备着问路。待走近一看，原来中间抬着的是一副棺材，看来是哪位大户人家里有人仙逝了。一队人里，有敲锣的、吹唢呐的、持开路旗的、撒纸钱的，却唯独没有一个人扒着棺材哭叫。霍华光道：“真是晦气，只是不要误了我入长安求官便是了。”转念又一想，“路遇棺材说不定也是好事，这‘棺材’正好与‘官才’同音呢！”。见那送葬队行至近处，霍华光忙低了头，退到一边。正是他这一下低头，使他没有看见一丝红烟悄悄钻入了棺材。

　　待那送葬队走后，霍华光又继续上路，只是还没走得几步路，便听得后方传来一阵爆裂声，接着就是一通凄厉的叫喊声。霍华光惊出一身冷汗，颤颤地回头望去，他不望还不打紧，这一望，便是把他吓倒在地，腿软的爬不起来。只见一个身体扭曲、披头散发、只有眼白的人形物满身是血，嘴里还叼着一只人手。

　　那个人形见了霍华光，便一瘸一拐地小跑过来，霍华光怕是被吓得狠了，只是大张着嘴，并发不出一点声音，也迈不开腿去逃命。眼看脑袋就要被咬下来，一支箭破空飞来，正中脑门，把那人形死死地钉在了地上。霍华光此时两眼一翻，晕倒在地，一个人走来，手上还拿着一把弓，明显就是刚才那个射箭的人。他把随身所带的火石掏出，就着尸油，把那人形给烧成了灰。一缕红烟又偷偷从尸口中飘出。待燃毕后，那人将骨灰收好，又扛起霍华光，背朝夕阳走去，来来去去，不过半个时辰。

　　霍华光睁开眼，一碗凉水就递到了他面前，他接过凉水，闷头喝了下去，擦了擦嘴，道:“多谢。”

　　那位男子道：“你就不怕我在水里下毒？”

　　霍华光道：“那不是孟婆汤吗？”

　　两人一愣，那男子道：“你可还活着呐！”

　　霍华光明显没反应过来，好一阵子才恍然大悟，行礼道：“多谢壮士搭救！”

　　那男子摆摆手道：“我不是什么壮士，只是这里的一家猎户罢了。”

　　霍华光闻言，向四周望去，这屋子算不上壮观，却也颇具粗犷狂野之风：地上铺着一张熊皮，墙上挂有一副鹿头，挂在墙上的牛皮箭袋中插有约二三十支箭。不过，这屋子里最引人注目的还是那挂在钉子上的一副项链，不知是用什么珠子串成的，五彩斑斓、光彩夺目。

　　那男子道：“离日出约莫还有三四个时辰，你不妨先睡下，有万事也待明日再说。”霍华光经那一吓，如今也颇觉头脑昏昏沉沉，只应了一声“好”，便躺平了。

　　翌日，日光自窗外射入，照在霍华光的脸上，他深深地打了一个哈欠，便坐起身来，穿衣洗漱。这是一座不大的村庄，村人大多勤本务农，也有渔猎人家。四下里一寻，并未找到昨日那男子，想必也是苦于生计，一大早便出去打猎去了吧。

　　毕竟是别人的家，万物都是不敢动的，只坐在院门外读《道德经》，再顺便等等看主人何时回来。邻里乡亲们都好奇怎么一个猎户家来了一个读书人，纷纷捧着饭碗跑来围观。霍华光“心如止水”，依然大声且认真地读道：“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圣人不仁，以百姓为刍狗······”

　　这些世世代代都生于土、长于土的农民当然听不懂，互相议论道：“你说，这小白脸哪儿来的啊？”“谁知道！不过既然又来了一个生面孔在李陆门前坐着，恐怕是又有人尸变了。”“啊呀！前几天赵婶的外甥往武都去做买卖，到现在也没回来，不会是遭了活死人了吧？”“唉！这真是······无法可想！”

　　正议论着，李陆已和几个同行挑着一头野猪回来了。围观者一哄而散，李陆把野猪挑进院子，霍华光也放下书，随着他们一同进了院子。猪是死的，李陆从家里拿来剁肉的大刀，三下五除二将猪大卸八块，各分了一些给同行，自己也留了一部分。李陆把肉挂好，看霍华光还站在院子里，便招呼他进来吃饭。霍华光进了门，将《道德经》放入包袱，道：“第一次见到解彘如此神速的，不免滞了一滞。”李陆盛了一碗粥递给霍华光道：“我还不算快，隔一座山，有个郑屠户，翻山过去给他剁猪，不用停留！”

　　早餐并不算多么丰盛，喝完后，李陆道：“还未请教小兄弟尊姓大名。”

　　霍华光道：“晚辈姓霍，名山，字华光。”

　　李陆道：“我姓李，单名一个陆，无字。”

　　两人互报了姓名，便谈天说地起来，李陆道：“霍小兄弟是要去哪儿啊？”

　　霍华光道：“唉！晚辈惭愧。我自幼饱读圣贤书，身通六艺，奈何为人木讷，因而至今未被征辟。”他顿了一顿，“敢问李大哥，昨日袭击我的那个······东西，是什么？”

　　李陆叹了口气道：“那东西方士们叫‘行尸’，我们这叫‘活死人’，就是一些尸体，突然活过来伤人、吃人，到现在也没有查明原因，不过好在用火就可以烧死他们。这些东西似乎不知疼痛、百毒不侵，有一次郑屠户的儿子拿着一把杀猪刀，把那东西的脑袋都给劈烂了，还是被它咬下了一只手。”言罢，又掩面叹息。

　　须臾，李陆又道：“你既是去长安求官职，何不去拜会你的本家呢？”

　　霍华光道：“李兄不要说笑，我若在长安有本家，又怎会落到今天这步田地？”

　　李陆笑道：“枉你饱读诗书，竟连长安姬老爷也不认识的？他可是个大善人，乐善好施，名字里也带个‘善’，可惜她女儿因为和亲的缘由被送往大秦，至今生死未卜；儿子又入赘芈氏做了金龟婿，十几年也没回来过。”

　　霍华光道：“那又如何？他姓姬，我姓霍，八竿子打不着啊！”

　　李陆道：“怎的？你竟不知道？那周朝破灭以后，其王族后代多以被封之地为姓，就有了吴、鲁、魏、胡、杨、蔡、韩、霍、蒋、郑、毛、卫、阎等姓，你霍姓不也在其列吗？”

　　霍华光沉思一会儿，道：“如此说来，他倒也确是我的本家，只是不知他家可愿接受我这一个破落户么？”

　　李陆道：“这点你大可放心，姬老爷他子女长年不在身边侍奉，只有他和他老伴二人守着那大宅子，时间久了，难免心生寂寞。你此番前去，只要多说几句好话，讨得他欢心，大官少不了你的。”

　　虽说霍华光是读圣贤书长大的，但读书还不就是为了出人头地、大富大贵么？既有如此天赐良机，还不紧紧把握？心中如此一想，道：“既如此，那么明早便上路吧······呃，还有一事相问，这里是什么地界？”

　　李陆道：“此地已是益州地界，你只需再往东北方走，不出三日，定能到达京兆尹，入长安拜见姬天善老爷。”

　　夜间，霍华光业已睡下，李陆却偷偷从床上起身，摸着一棵棵橘树，把之前那只行尸的骨灰埋下，也栽下一棵橘树，细细看去，约有十一二棵！

　　李陆默然把香插上，立了一会儿，轻声道：“只希望如此能偿还我的一点罪孽吧······”

　　欲知后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