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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是少年 “闻途,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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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
只剩我一个人。
太阳大得似是要烧死人。
我停止了奔跑,迷茫地朝那边看。
篮球场上没有他。
所有人都成了虚无。
身边的欢笑声、加油声逐渐远去。
跑道长得似乎看不见。
我不死心,奋力往前跑。
终点线,依旧没有他。
空白,空白。
我清楚地知道这只是梦。
但我醒不过来。
我跑啊,跑啊。
始终跑不出这个奇怪的圈。
最后,
只剩我一个人。
……
我醒了。
乱七八糟的梦在脑子里过了一遍。而后,我像是被摁掉开关的机器人,彻底忘记了梦中发生的所有事。
我始终触碰不到我的光。
我的光他熄灭了。
错乱交杂,像极了一场梦境。
夜晚像个无底洞,吞没我,埋没我。
暴风,黑色,压抑。
夜,静悄悄的。
什么东西也看不到。
我被巨大的空虚埋没。
这种感觉,难过,也难说。
我愣了一瞬,随即,
豆大的泪珠毫无预兆地滚落。
我缩在床上,哭了个尽兴。
说不清楚为什么这么悲伤。
明明只是梦;明明无逻辑无缘由;明明我都记不清梦里的内容了。
真真假假,现实与梦境交错。
到底,谁是谁的缩影。
又是谁折磨着谁。
九月一号那天,我终于见到了他。
他正在仔仔细细地擦护栏的瓷砖。
见到我,班主任周诚灵朝我摆摆手,热心地招呼我:
“许岁同学,来来来。闻途一个人也擦不干净,你拿着这抹布去帮他一起干活。”
于是我莫名其妙被塞了一块抹布。
我慢慢地走近,好像这样就可以走进他的世界里一样。
许是因为热,闻途脱掉了校服,里面只剩一件黑色短袖,露出来的手臂纤细白净,晨风吹拂过,他就像在发光。
好久没见了。
我没再往前,感到无所适从。
他听到动静,随意转头,看到了我。
沉默。
两个月不见的生疏隔阂像一道屏障,立在我们中间,阻止我们交谈。
这样的气氛令我喘不过气来。
不知是谁先经受不住,移开了视线。
两个人,一左一右。
我状似认真用力地擦着瓷砖,可谁也不知道,我的心思早就飘到了另一边。
凭借余光,我只能偷看到他的背影。
突然记起,第一次发觉到自己对他的感情时,也是这样差不多的场景。
一直觉得一个人很多时候都是狼狈的。
或是弯腰系鞋带时,或是打扫卫生时,或是刚运动完气喘吁吁的样子。
可那天,他很狼狈。
那种感觉酸酸涩涩,我从没体会过。
我清楚地知道这种情绪很不对,可我自私地任由它暗滋生长。
慢慢地,它生了根,发了芽,结了果。
但它却永远不会开花。
我从未想过自己会喜欢上什么人。
我是慢热的性子,是放在人群中被淹没的存在。
我从未想过,自己会喜欢,
这般耀眼的少年。
确定自己的心意以后,便更难过了。
安分守己,不敢有丝毫逾矩。
连别人讨论他时,我都不敢多说几句话。
我怕被发现,那样太难堪。
暑假有段时间特别想闻途。
我知道他在哪里。
我拼命地克制住自己。
那天反应过来的时候,我都已经到了他家门口了。
我知道只有他一个人在家。
但我仍然没有进去。
能用什么理由呢?
能以什么身份呢?
我好想你,可我不能去找你。
顺着一扇一扇窗户看去,心绪缠绕。
他不会想到,曾有一个人,那么渴望地与他见一面。
我买了一大叠彩纸。
想他了,就折千纸鹤,不厌其烦。
我将爱意诉说于数千只千纸鹤里。
闻途,我很想你。
你能感受到我的思念吗。
你会感受到我的思念吗。
是执念吗。
有时候根本分不清。
可,我抓不住光,也抓不住你。
像风,刚触碰到你,就会消散。
回到教室,我坐在位置上看书。
很微弱的声响从后面传来。
我知道,闻途回来了。
我便再看不进去书。
心脏砰砰直跳。
我佯装不耐,转头:“干嘛呀……”
其实我的心情已经明朗了起来。
我发现我竟然可耻地怀念着这种感觉。
闻途突然问,“陈子怡为什么会喜欢我?”
我愣了一下,无意识蜷起了手指,然后丢下一句:“我怎么知道。没准是看你长得好看呗。”
他没有要结束话题的意思,嘀咕着,“那我就是很奇怪…我和她都不认识,她怎么就突然喜欢我了。”
我假装自己心无旁骛,漫不经心地问:
“你和她没说过话么?”
“说过,也就一两句。”
隔着恰到好处的距离,我细细看他。
长而密的睫毛,白得几近透明,黑色短袖搭配黑白格的宽松裤,手上的运动手环仍然在,看起来就干干净净的,很有少年气。
他长得真的很漂亮。
或许对一个男生用这个词不太妥当,但我的确是这样想的。
见到他的第一面,我脑海中浮现的第一个词就是漂亮。
…越看越自卑。
我索性不再理他。
高二下学期的期末考试,我考得很糟糕。
所以这次月考,我掉到了二班。
而他和陈子怡仍在一班。
考完试后要上交试卷。
我正在座位上整理资料,班级里突然一阵骚动。
各种意味深长的眼神朝我身后投来。
那些人都围在收我们这组语文试卷的组长那。
恰巧我试卷没交,我抿着唇走到他座位旁,然后给组长,随意问道:“你们在干嘛呢?”
怪叫声未绝,没人理我,我窘迫,却不愿意走。
终于有个热心的男生给我解释。
有人在闻途的语文试卷上发现了陈子怡的名字。
一阵起哄。
我不相信,挤过去看了一眼。
啊。
真的有。
真的有陈子怡的名字。
并且确实是闻途写的。
笔锋遒劲有力,看起来很舒爽,也很眼熟。
他的字,我不可能认错。
恰巧闻途也过来了,他抽走试卷,说:“什么啊,别瞎起哄。我只是随便写的。”而后他指了指试卷的另一角,“这还有丁苏衡的名字呢,只是擦掉了而已。”
我清楚地看到他的耳朵红了。
有那么一瞬间,我动了动唇,真的很想问:那你为什么只留下了她的名字?
最终还是没有问出口。
我几乎喘不过气。
满脑子都是心酸难过。
满脑子都在想,他那样不懂喜欢的人也会那么热烈地去爱一个人吗。
在本子上写喜欢的人的名字这种事,在今天之前,我所见过的,都是女生。
原来真的会有男生这么喜欢一个女生。
原来不止是女孩子,男孩子也可以这么深情。
可是,为什么是他呢?
为什么是发生在我喜欢的那个人身上呢?
到底为什么呢,闻途。
8.
我好几天都没怎么和闻途说话。
可惜,他也没有主动找我。
我们好像只能这样了。
可能是因为我真的一点也不重要吧。
一点也不。
周末我见了我那所谓的父亲一面。
我忍着浑身的不适坐在了咖啡馆里。
他姗姗来迟,到了后直接用商人那般精明的眼光来审视我。
这种眼神就像是在。
——估价。
真的让我很不舒服。
“您有什么事吗?”
许穹宇不满地皱了皱眉,“你怎么跟我说话的?”
我默然片刻,轻声说,
“你配吗?”
“……”
他憋着火,似乎正要发作,但又不知想起了什么,低着声劝道:“我是你爸爸啊。”
你还知道你是我爸爸?
差点就脱口而出。
我倒要看看他要弄什么花样。
我想走了,他突然开口说:
“今天晚上带你去一个伯伯的儿子的生日宴,你表现好一点,别不听话。”
我干脆利落回:“不去。”
凭什么我要去。
我微眯眼,语气很冷:“怎么?这回不用让给我那便宜哥哥了?”
许穹宇:“小岁!他是你哥哥。”
“对于我来讲他就是你背叛我们家的证据。”
我平淡地叙述这个事实。
是了。
我父母离异。
因为他出轨。
在有我之前就和另一个女人有了孩子。
我还在我妈肚子里的时候,他们就离婚了。
当时已经怀胎七月多了,没办法不生下来。
我倒是看透了,我的存在就是个错误。
他们从来不管我,都各自有了自己的新家庭,都只是给我钱。
不过我,也无所谓了。
我已经不会再为此感到悲伤。
但我最后还是答应了许穹宇。
不是因为别的,只是因为我需要做点事情来分散注意力。
很多时候我甚至觉得我活着只是为了闻途。
除去他,这世界再无我留恋。
我曾经看到过一个问题:
如果你一生中最重要的人死了,你会怎么办?
我想我会跳海吧。
我那么喜欢海,为什么不能跳呢。
可惜我从未见过海。
如果闻途死了,我也会死。
殉情。
听起来还挺浪漫。
我真的没有想过会是他。
我不知该感叹是世界太小还是缘分太巧。
我愣愣地站在酒店门口,看着大门上挂着的几个大字:
欢迎各位来宾来参加闻总儿子闻途的生日宴。
“……”
…是我眼瞎了吗。
一分钟后,我终于接受了这个事实。
…我开始后悔为什么不打扮得好看一点了。
他今天穿了西装。
是很普通的款式,黑色西服,黑色领结,白色衬衫,配上雕刻般近乎完美的五官,活像民国时代的小少爷,彬彬有礼。
不管怎么说,是真的很帅。
许穹鹏看到我,从一群中年男人里面脱身,拽着我到了闻途面前。
“快跟人闻途打个招呼。”
我偷偷翻了个白眼,假意堆起笑容:“你好!幸会幸会。生日快乐哈。”
然后,下一秒。
我听见了一阵笑声。
我看见他笑了出来。
……
可恶。
我面无表情地瞥他一眼,他还憋着笑说:“幸会。”
许穹宇走了。
闻途拉着我到窗户边吹风,看着马路上来来往往的车辆,漫不经心地说:
“其实今天不是我生日。”
什么?
“我爸今天是想给我找联姻的对象。”
实在忍不住,我“噗”的一声笑了。
都什么年头了…
等等。
我顿悟到了。
所以许穹宇叫我过来是为了……
?
联姻?
跟?闻途?
心里有一片很隐秘的角落发了芽。
但我没高兴多久。
…我看到了陈子怡。
周一又下雨了,天气渐渐转了凉。
午自习,教室里很安静。
我看着窗外的落叶飘啊飘。
忽然萌生一股冲动。
我跟闻途说,
我现在可喜欢一个人了。
他握笔的手顿了顿,问:“谁啊?”
我:“可是我追不到他怎么办。”
他锲而不舍地追问:“到底谁啊,我帮你出谋划策。”
我打断闻途,“你别问是谁。”
闻途:“我可能认识。”
“不,你不可能认识的,不是我们班的。”
梧桐叶翩翩落下。
“他人很好,人缘好,很阳光很乐观,长得好看,成绩也特别好,有好多人喜欢他。”
“可是他有喜欢的人了。”
我的声音渐渐低落起来。
“他有喜欢的人了。”
“所以到底谁啊?”
我没看他,自顾自的说:
“闻途。”
“我真的好喜欢好喜欢他。但是就是,我不能喜欢他。他也不可能喜欢我的。”
“如果我继续喜欢的话,她的女孩会不开心的吧。”
背着光,我眼前一片阴影,我看见他,也听到他,很干脆地说:“那就别喜欢了呗。”
闻途。
你知道我说的是你吗。
如果你知道我口中的那个人是你,你还会这样说吗。
你这么好奇,会是因为也喜欢我吗。
我抱着这样不切实际的幻想,低低“嗯”了一声,结束了话题。
高三好忙的。
高考好难的。
喜欢他也好累的。
我已经没再纠结于闻途到底是否喜欢我了。
我也没再刻意打探他和陈子怡的进展了。
好像我真的释怀了一样。
可是我仍然会每天都折一个纸鹤。
慢慢的,等我自己彻底死心。
忙忙碌碌过了几个月,又到夏天了。
夏天,是分别的季节。
我和闻途的交流越来越少,教室越来越安静,安静到只剩下了唰唰的写字声。
教室黑板上挂的高考倒计牌一页一页被翻过。
越来越临近高考,越来越临近毕业。
就连整天嘻嘻哈哈的林瑜生都不再拉着我在学校到处乱窜。
真的,无所谓了。
反正也快毕业了。
即使我幻想过无数次和闻途的故事,可事实永远都这么残酷,还没开始,就将面临分别。
再不想结束都要结束了。
高考也就那几天。
一晃就过去了。
数十年的寒窗苦读,就是为了这一刻。
我走出考场,窗外刺眼的阳光刹那间涌进我的视线。
而后,我看到了闻途。
他背对着我,依然穿着那件蓝白色的校服,头发剃短了些,低头时从衣领露出的那一小截后颈很白。
仿佛察觉到什么,他转过头来。
像之前无数次那样,朝我笑。
其实还挺美好。
查分还要再等些天,坐在奶茶店里,班上有几个学生商讨着举办一次毕业旅行。
闻途静静听着,而当他们正为去哪而发愁时,他忽然说:“去江苏的连云港吧。”
“去看海。”
海很浪漫,想看海的他更浪漫。
既然总遗憾这么大了从未见过海,那就去看看吧。
漫步走在沙滩上,眼前是一望无垠的海洋,海与天空融为一体,金光闪闪,海鸥低飞,在上空盘旋。
曾经想过海啸到底是什么样的。
听说那很可怕。
但我并不觉得可怕。
我认为那会很美。
我缓慢地眯起眼,回头看闻途,他穿了件白色T恤,一个人坐在海边,时不时有浪花打向他,很是狼狈。
我走过去,与他坐在一起。
微风、浪花、大海的声音。
我们在,一起看海。
只是过了今天,就要说再见了。
有那么一个瞬间,有那么一股冲动。
特别想向他诉说我的爱意。
想让他知道,曾经有这么一个女生,一个叫许岁的女生,喜欢了他这么久。
可我太缺乏勇气了。
我想,有一天我一定会亲口告诉他一个秘密。
那个从未被我提起的,秘密。
现实并不会等我鼓足勇气,还没等到那一天,还没等我反应过来,分别的时刻就来临了。
第二天早上,闻途离开了。
从今以后,都不会有那一天了。
猝不及防。
真遗憾,他连句再见都没跟我说。
我们不会再见了。
大学四年,我没谈过恋爱。
大学毕业那天,我坐了飞机,回了高中时住的那个房子一趟。
房间里每一寸地方好像都有闻途的影子,全都是我喜欢他的证据。
床头柜有偷拍他的照片,墙上是喜欢他的时间表,桌上有我捡到他的第一支笔,收纳箱里收纳了高中三年我们传过的所有小纸条。
我仿佛能看到那个少女的满腔喜欢。
只是那都是过去的我了。
现在的我仍然喜欢他,可再喜欢又有什么办法。
曾经偷偷跟自己约定过到一千天就不喜欢他了。
那到如今,又过了多少个一千天?
我没去外边找工作。
我在很多年前看海的连云港,找到了一个即将出租的古玩店,装修成了书店。
生活很平静,我养了只猫,闲暇之余看看书,观观海,想想他。
我只要一出门,就可以看到海。
那样很美好。
我见过各式各样的人。
有人啊,看着牌匾上的“慢慢”,问我为什么要叫这个店名。
有人啊,说你这么年轻,学历又好,为什么甘心在一个小书店里埋没。
有人啊,像极了他,却又不是他。
慢慢的,我在等。
等风和日丽的一天。
等太阳出来的那天。
等待某天出现一场海啸,将我淹没。
春去秋来,时间过了一年又一年。
我很耐心。
尽管我不知道自己等待的是什么。
尽管这世界对我很好。
2028年,我和那个少年重逢。
幻想过很多次相见的场景,或是人群喧嚷的街头,或是蓦然回首的驻足。
真正这一刻到来,我却不知所措。
看花东陌上,惊动洛阳人。
是闻途。
曾经惊鸿一瞥,如今未变的,是少年。
以前一直觉得夏天是告别的季节。
可这些年想通了不少,我安静地站在原地。我想,其实夏天也是重逢的季节。
我和他,
春夏交接处遇见,
夏初分开,春末重逢。
一晃眼,已过了八年。
一句再见,我等了八年。
风吹叶落,相对无言,可分明都在彼此眼中看到了那种同样的情绪。
彼时书店里正放着一首年代久远的歌:
当一阵风吹来
风筝飞上天空
为了你而祈祷而祝福而感动
终于你身影
消失在人海尽头
才发现笑着哭最痛
…
天空很蓝,风很温柔,蝉声喧嚣。
黄昏下,有你,有我。
时光拖得像树荫一样深远。
又是一年夏天。
闻途。
花又开了。
…
-Unfinished without continuation-