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虚妄》鱼籽墨

1、第1章 馄饨店的偶

　　“x市已到，下站的乘客请准备。”
　　广播报着，季南坐在窗户旁，望着窗外的风景。
　　手机响了一声，季南只是啧了一声，没有去掏手机。
　　手机又响了一声，季南不耐烦的掏出了手机。
　　——我以后真的不乱说话了。
　　——回复一下吧。
　　没有回复季南索性删了这个人。
　　广播又一次响起，季南起身，拿了行李下了高铁。
　　这里对于季南来讲是一个全新的地方，但是这里却如此破烂不堪，每栋楼房最高也不超过五层，墙上爬满了爬山虎，窗户外还安装了已经生锈发黑了的防盗窗，看着像十几年没有修整过了。
　　一派老土的气息，季南皱了皱眉，转头又看了看刚才出来的高铁站台，真是个鲜明的对比。
　　“啧，季百昌这个老东西，居然为了省学费省房租，让我来这种被地方上高中？”季南手里拿着一张字条，上面有季百昌给他租的破楼的位置，以及他学校的位置。
　　手机又响了一下，这让本就不爽的季南更加焦躁。
　　刚才在高铁上删掉的人又加了回来，给季南留言道：
　　为什么删我？我怎么你了？我喜欢你不可以吗？
　　还蛮理直气壮的，像个胶带一样天天粘着季南，要不是转学，季南还要再被这样粘个一年。
　　“我对你没意思，你好自为之吧，不要来烦我。”季南忍着怒火，给对面女生发了条信息就又删掉了。
　　看着字条上的字，季南眯起眼，边看边骂，“这老东西是该练练字了，写的跟屎一样恶心。”季南想要努力看清，可奈何季百昌的字属实乱的一塌糊涂，他只好在大街上拽一个人问路了。
　　“哦！这个房区就在这附近，108街区的，小伙子，你往前走会看见一个十字路口，然后往左拐会看到一家馄饨店，店的对面隔一条马路就是了。”听这大哥说了半天，提到“馄饨店”的时候，季南才想起来自己从早上开始还什么都没吃。
　　“哦…谢谢了。”季南从兜里掏出手机和耳机，准备随便点开一首曲子听了起来。
　　“小伙子，外地来的吧？”那位大哥看了看季南身上的背包，“来旅游的？刚才我给你说的那个馄饨店，你一定要去尝尝啊！”
　　“为什么？”季南本想听歌，但本能的把耳机从耳朵里拽了出来。
　　“来我们这边玩，一定要去尝尝他们家的馄饨，不然都白来玩一趟啊！”大哥越说越激动，“他们家的馄饨特别好吃，味道也很正宗，不去尝尝你肠子都悔青咯！”
　　季南只是听到了重点。
　　嗯？谁他妈的脑子有病来这种鬼地方旅游？
　　“那个……大哥我不是来旅游的，我是来上学的……”季南想要极力解释。
　　“啊，上学啊！哪个学校的呀？七中的吗？这几个街区也就七中算得上好学校了。”
　　这位大哥为什么这么喜欢自言自语啊？！
　　季南拼命想要插进去一句话，也抵不住这位大哥唾沫横飞，“咱处个朋友吧！以后有事找我，叫我马哥就行！”
　　马哥很自来熟，一胳膊拐上季南的脖子，像是几年没见的好兄弟一样。
　　“怎么称呼你啊？”马哥问。
　　“我叫……”马哥劲很大，把季南勒的一句话硬是被分成了两句，“季南。”
　　“季南，好名字！那以后就叫你小季了啊！”马哥说了这么多，趁这缓冲的余地，季南挣脱的马哥的胳膊，插了一句话。
　　“马哥，我还有事呢！回头再聊！”然后便迈开腿跑了。
　　按照马哥说的地方，季南来到了“铁皮馄饨店。”
　　“他妈看着店名我也没胃口进去吃了。”季南看着店名牌，突然从名牌的夹缝里面掉出来一只小强，正中季南脸上。
　　然后……
　　“啊——蟑螂！”季南大叫着拍自己的脸。
　　“你还好吗？”从店内走出一个系着围裙的少年，很有阳刚气概，额前的刘海还有两撮深蓝色的头发，很干净。
　　季南愣了一会儿，看了看少年说：“啊，我没事，我只是来吃饭的。”本来是想尝尝这里的馄饨的，但是刚才经历了小强砸脸又看了没胃口的店名，他顿时不想往嘴里塞任何东西，可话已经在自己脑抽的时候从嘴里蹦出来了，他只好硬着头发进去了。
　　这里面脏的不能再脏了，满地的黑色不明液体，还有老鼠和虫子满地爬，天花板上明亮的灯已经变得昏黄，这里的人居然还吃的津津有味，一个比一个香，有些人旁边都摞了三四个碗了，这场面让季南阵阵反胃。
　　刚才系着围裙的少年转头看见了季南满脸嫌弃的样子，抱歉的笑了笑，解释道：“这里环境挺脏的，你要是真嫌弃可以去其他饭馆，我爸妈平时除了做馄饨几乎什么也不干了，打扫卫生这活本来是雇人干的，我爸又不找，连卫生许可证和营业执照都懒得去办，反正我们这边的城管和警察都不怎么管，都是摆设，而且街坊邻居天天在这儿吃也没人吃出事，久而久之大家都习惯了。”
　　“啊…我也是听别人说的这家店很棒，所以才来的。”季南说，“来尝尝吧，好吃的话以后再来。”
　　“可以，不过你能适应店里的环境吗？实在不行我搬张桌子你坐外面也行。”少年说着就要去找桌子。
　　“不用了！”季南伸手拉住了他，“就在店里吧！我习惯习惯就好了。”
　　季南扭头看了看街外，又看看店内，一样破烂恶心，坐店里和店外有什么区别，倒不如坐店里省麻烦。
　　“好的，那你是吃大碗中碗还是小碗？”少年来到一张桌子前擦干净，季南放下行李坐了下来。
　　“中碗吧。”季南掏出了手机。
　　“好的，稍等。”少年转身走进了厨房。
　　——儿子，儿子。
　　季南给曾经和自己一个学校的兄弟张厦发了条短信。
　　——哟？爸爸到地方了？
　　——嗯。
　　季南给张厦拍了张馄饨店的店铺样子。
　　——我靠，你在垃圾场里头？
　　看着这条短信，季南笑了大半天才回复过去。
　　——这是饭店。
　　——他妈这鬼地方你管叫饭店？？
　　为了让张厦相信，他还特意跑到店门口把店名拍照发了过去。
　　——还他妈的真是饭店！绝逼了！
　　——这边恶心死了，说实话我想弄死季百昌。
　　——打自己亲爹是够狠，不过他这种被打也活该。
　　季南没有回复，少年端着一碗馄饨走了过来。
　　“谢谢。”季南接过，没想到碗居然这么干净，没有一点油渍和异物，馄饨的颜色也很鲜，看样子里面的肉馅没有什么安全隐患，也没什么奇怪的味道，应该吃不死人。
　　“你没下毒吧？”季南盯着少年，“我可怕死了。”
　　“下了，你别吃了。”少年笑了笑，“我就算收你钱也不给你饭吃。”
　　真幼稚。
　　“我给你钱你不给我饭吃，小心我去告你哦。”季南半开玩笑道。
　　“告吧，反正我们这边匡扶正义的人都是摆设。”少年继续说道，“像法院这种东西，这边根本没有。这地方，就房区最多，然后零散分布着几家网吧和旅馆，还有几家KTV，条件很差的。”
　　看着季南一脸大小问号，少年没有停，“很老的城市了，建了有二三十年了吧大概，一直不修整，挺土挺脏的，唯一有点现代化气息的也就南边的高铁站台了。这里很乱，早上一起来就能看到有人打架或者泼妇骂街，几个区都有混混群，那些老大可不好惹的，这小破地方早就被搞的乌烟瘴气了。”
　　“这片地方的老大是谁？”季南吃起了快要凉透的馄饨。
　　真的如同马哥说的一样好吃。
　　“二哈，”少年在他对面坐下了，“别惹他，他手下人很多，你打不过的。”
　　“哦，你把这几个区的老大都告诉我吧。”季南边吃边说，“了解了解。”
　　“不说，你要是去送死怎么办？”少年说。
　　“告诉我我不去送死。”季南语气很坚定，好像人家不说他就不分青红白皂把人按在地上摩擦。
　　少年站起来去前台拿了一瓶酒和两个一次性塑料杯，“啤的，喝吗？”
　　“随便，我比较喜欢白的。”季南的碗马上见底。
　　“那我换白的？”少年问。
　　“不了，就啤的吧，度数低不易醉，我撒起酒疯跟个大马猴一样的不方便展示……”季南笑了笑。
　　“噗，”少年没忍住笑了出来，“你撒酒疯吃不吃人啊？”
　　“不吃，”季南顿了顿又说，“对，还不知道你的名字呢。”
　　“谢炽。”谢炽打开啤酒瓶盖子，倒了两小杯，“你呢？”
　　“季南。”季南随手拿起一杯，一饮而尽。

　　“告诉我吧，我说了不会送死，只是打听一样而已。”看季南如此坚持，谢炽叹了口气，告诉了他：“这小地方一共五个街区，s街区，y街区，108街区，72街区，还有一个kc街区。五个区的老大都挺混的，s街老大是柴猫，y街是虎头，108街是二哈，72街是龙忍，kc街的你可千万不要惹啊，”谢炽说，“kc街区号称‘死亡街区’了，那的人都由飞鹰的人罩着的。”
　　“都挺混蛋的吧？不用你说，我都能猜到这几个混蛋之前肯定糟蹋过不少小姑娘，”季南又倒了杯酒，“一群猪狗不如的禽兽。”
　　“哟，这也能猜到？柴猫和龙忍搞过，人小姑娘自杀了。”谢炽说。
　　季南按了按眉心，道：“这都什么狗屁教养？那小姑娘的父母也没来讨个说法？”
　　“没有，毕竟是街区老大，谁敢这么乱来？”谢炽抿了一口酒。
　　“也是。”季南应了一声，两人没再说话。
　　沉默了一会儿，谢炽站了起来：“我先进去帮忙了，饭钱你放在桌子上就行了，一会儿我收，酒算我请，不用给钱了。”
　　“哦，”季南掏了钱压在碗下，单肩扛着行李站了起来，“那我先走了。”
　　想了想，季南又叫住了谢炽，“我家就在你家店对面二楼，你今晚能过来再跟我讲讲这里吗？”
　　谢炽看了他一会儿，笑了笑，“好。”转身忙去了。
　　季南去房东那里要了钥匙，打开了房门。
　　还挺干净，厨房的锅碗瓢盆，卧室的被子枕头房东都提供了，他也不用再跑一趟去买了。厕所里没有准备洗漱用品，季南打开了行李把毛巾牙刷什么的往洗漱台上一搁：“幸好我早有准备。”
　　说季百昌抠是真的抠，让自己儿子来这种地方上学，但是给季南的生活费还真不少，又加上这边东西便宜，够他花个一年半载的了。
　　“啧，怎么连个网都没有？改天还得去拉条网线。”季南烦躁地踢了一脚旁边的行李。
　　“叮叮叮——”
　　季南的手机响了起来，看了一眼备注，季百昌。
　　晦气。
　　“喂？有事快说。”季南本身就对季百昌非常的不满，现在他又打电话过来，季南真想现在摔了手机。
　　“喂，小南啊，到地方了吧？”电话那一头传来让季南无比厌恶的声音。
　　“到了，你打电话有事吗？没事我挂了。”季南的语气很冷淡，他想快点结束通话。
　　“哎，你别生爸的气了，爸也是没办法，你在那也没来能打打工锻炼一下自己，先委屈你了！”季百昌突然笑了起来。
　　这人是不是有病？
　　“你到底有事没？！有事说怎么这么多废话！”季南按耐不住自己的脾气了，更何况对面是季百昌。
　　“有事……”季百昌还没说，季南就不耐烦地挂了电话并拉黑了。
　　他又想了想，以防季百昌又用姜淑贤的号码打电话，他也顺便拉黑了姜淑贤，虽然这样做对无辜的姜淑贤太绝情了，可到现在季南都还清晰的记得，十五岁那年和季百昌大吵一架离家出走，手机关了机，后来吃饭付钱的时候开机发现有三十多个未知的陌生号码——季百昌这厮找了三十多个路人给季南打电话。
　　很无语，姜淑贤当年是因为什么嫁给季百昌这个无赖的。
　　因为帅？有钱？季百昌不帅，倒挺抠馊，还在外面欠了不少债，这人话也不少，十箩筐话有九箩筐都是废话，还喜欢八卦别人，根本找不出来什么优点。
　　优点，也有！
　　有这么帅个儿子！
　　季南还跑到厕所去照照镜子。
　　“真是个帅哥，七中唯一的校草！”季南还对着镜子里的自己抛了个媚眼。
　　“叩叩——”
　　谢炽来了。
　　季南跑去开门，在店里昏黄的灯光下看不太清谢炽的脸，现在在明亮的灯光下终于看清了，“好帅…”季南没忍住蹦出一句话。
　　“我知道我很帅，整个街区最帅的。”谢炽笑了笑。
　　好不要脸。
　　“对，”季南想起今天在店门口看到谢炽头上的深蓝色头发，“这破地方还能染发？”
　　“不能，这里的理发店只能剪头，我是在网上买了染发材料自己染的。”谢炽走进屋，关上了门，“收拾的挺干净啊。”
　　“必须干净，在你家店里吃顿饭我就有心理阴影了，自己家再不整理干净我还不如去睡垃圾场。”季南说。
　　“我家店就是个垃圾堆了，冬天的时候，地上还结冰呢，虫子老鼠都被冻里面了。”谢炽说。
　　“我靠，那赶紧打扫啊。”季南一脸震惊。
　　“弄不干净的，十几年的老污垢了，”谢炽说，“我试过，本来店是挺整洁的，后来我上了初中就没人打扫了，就越来越脏，我父母每天就包馄饨，再到我上高中，店就这样了。”
　　季南沉默了一会儿。
　　两人在这沉闷的气氛中都被压得要喘不过气。
　　“给我讲讲这里吧。”季南主动打破了僵局。
　　“嗯。”谢炽深吸了一口气。
　　“干嘛啊？搞得跟要去打仗一样的。”季南笑了起来。
　　“这里故事多，我怕讲不完，”谢炽看着季南，“从我记事起，这里就很混乱，那时街上到处都是喝的烂醉的酒鬼，我小时候这里的女性都很危险，不仅是未婚女子，也包括已婚的，那些男的都是混蛋，在大街抓女人带回去糟蹋，一个男的一天至少能抓六七个女人，一个女人一天至少要被十几个男的抓过……很恶心。还有那些十几岁的小孩，这些禽兽一个也不放过，只要是女的就抓回家去，而且女的还不能反抗，反抗就被打，那时一天至于死五六个女人。”
　　“禁止黄赌毒。”季南做出一个“叉”的手势。
　　“真的没人管。”谢炽说。“这五个区本就没有政府管的，就算有，也管不住，就是杀人了也没谁追究的。”
　　谢炽的声音逐渐颤抖起来，季南扭头看了一眼。
　　哭了。
　　“你没事吧？别说了，真的难受就哭吧。”虽然季南不知道谢炽为什么要哭，但他肯定有故事。
　　每个人都有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