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8、六十八归 ...
-
今晚南湾格外地冷。
寒风阵阵，吹着已经秃噜的枝干，像厉鞭一样，鞭挞着底下奔波忙碌的一群人。
笨重的货车正从不远的仓库里开过来。
吴启站在月光淡薄的黑暗里。
“这几天都睡饱了？”
梁知祁坐在旁边的树干下，垫着坚硬的石块：“还行。”
“还行，那就是睡饱了。今天可别给我出差池啊。”
“看情况。”
车近了，人也多了，吴启吸了口烟，青白的雾下，他慢慢眯起眼：“上次薛奉在，就没有问，今天正好你我两个人，不如说说看，最开始路边见着我的时候，怎么没想过逃跑？”
“什么最开始？”
吴启嗤道：“别给我装傻。”
梁知祁哼笑。
“为什么要跑？一个狼狈不堪的人倒在路边，正常不都想上去看看热闹吗？”
“我那会儿可全身是血。”
不止全身是血，浑身上下还有好几个刀窟窿。
“那又如何？你要不浑身是血，我还懒得送你去医院。”
吴启轻笑：“好小子，心真是硬。我当初果然没看错，你确实是个好苗子。”
无人的巷子，打斗过后狼藉的现场，换谁经过看见一个满身刀伤的男人倒在那里，都绝不会像他一样淡定。
但越不可能的事，就越偏生会有例外，他救了他的性命，他也看中了他的胆识，这么多年一切的开始，都只源于一场鲜血。
“这些年跟我在黎庄，是喜欢还是不喜欢？有没有想过要走？”
梁知祁闻见了那浓浓的烟味，眉头都没皱一下，笑：“有钱谁不喜欢？”
“我看得出来你聪明。就你小子这脑袋，去做什么没有钱赚？这可不算理由啊。”
“那就没有了。”
“这就没有了？”吴启夹着烟，斜过眼睨他，“真不想走？受了那么多伤，都不心疼自己？”
“没什么好心疼的。自己做的选择，总要付出点代价才行。”
吴启扭过脸，低头摸摸脸上的疤。
他笑着扔了烟，放在脚尖下狠狠踩灭，似有感慨：“是啊，人一旦做了选择，代价，总归要有的。”
他上前拍拍人：“好了不说了，走吧，我们过去。”
今晚负责开车的司机都准备就绪，口罩帽子戴得整整齐齐，从驾驶座里探头出来，操着一口不太标准的普通话：“该走了吧？我这都等有一会儿了。”
吴启没理他，倒是刚刚赶来的虎头怼了两句：“你急什么急？老子没付你钱吗？再给我叨叨两句试试？”
司机不敢惹这位看上去彪悍的大爷，识趣地闭了嘴。
“欠揍呢不是……”
虎头嘀咕着转向吴启：“老大，北湾和中港派去的车都在等我们这边，咱们什么时候动身？”
“他们已经好了？”
“全好了，这会儿都闲得没事干呢，这不我才过来问问。”
之前那段时间南湾大动阵仗，就差没摆明了告诉警察他们这一次要在这儿做笔“大生意”，只是当梁知祁才和秦建见完面，通知过这个消息之后，吴启竟然又派了车驻往北湾和中港，虽没瞒着庄里的人，但阵势却是足足小了好几倍，有意不想传到警察的耳朵里。
梁知祁捏着手机，站在货车副驾驶的门外。
他去北湾和中港看过。
寥寥无几一只手能数过来的车数，吴启却叫了二十多个人守在那里，比南湾看管的还要严格。
他能进去，但开不了车的后厢，那里面有什么秘密，不得而知。
手机打着转在腿上一圈一圈地绕，梁知祁垂头踢了一会儿石头，忽然问：“怎么没见薛奉？他今天不去？”
吴启也是一挑眉：“是了，那小子去哪儿了？从刚刚开始就没看见。”
虎头皱着眉远远看了一周：“刚才我还见着了的……可能已经上车了。”
“他负责的车停哪儿了？”
“就那边。”虎头指了指，“算了，我过去看看好了。”
梁知祁直起身：“一块儿。”
按原本的计划，薛奉和梁知祁一样，今晚是各带一队车出发去吉田家指定的交易点，虎头是负责安排的人，两边车各停一处出口，但两人过来瞧了之后，薛奉没见着，倒是发现等着开车的司机睡着了。
虎头从窗户里伸手进去：“醒醒！”
司机吓了一跳，一抖醒了过来：“……怎……怎么了？要开了？”
“开个头开！我问你，今晚负责带你的那人你见着了吗？”
司机点点头：“见着了……不过他来了之后说是要去上个厕所，现在也不知道过多久了，反正他还没回来，但应该快了吧……”
司机睡得晕头转向早就分不清时间，虎头嫌弃地瞪了他两眼：“行了行了，知道了。”
他转对梁知祁道：“薛奉肯定来了，你也别管他了，去车上吧，马上走了。”
梁知祁没有动。
他背抵着车，闲闲地曲起膝盖，视线从虎头身上悠悠转远，投到他背后漆黑的大道上。
停了两秒，最后收回，手摸进兜里拿出手机。
“诶——”却突然被人按住了手腕。
梁知祁抬眼。
吴启静静地看着他，眼中没什么情绪，勾着唇：“梁，打给薛奉？”
梁知祁默了会儿，忽地笑了：“怎么打？”
他挣开吴启的手，反复在开机键上按了四五下，手机屏始终都是黑着的。
他早就关机了。
吴启收回手，笑：“行，这还是我想多了。”
梁知祁没在意，舔舔后牙：“之前的货，走之前都得检查个两三遍。这回既然这么重要……”他指指身后的车，“不再开车厢确认一遍吗？”
“不用了。”吴启道，“这回一次就够了。”
梁知祁笑：“是么。”
“哎哎哎！！你们快看，那边是什么……好像有人来了！”
本来还翻着三眼皮昏昏欲睡的司机，在远远望见大道外晕黄的光线后乍然清醒，瞪圆了眼，打断道：“真有人来了！”
一行人前领后，后跟前，从黑暗里现身，伴着月光的影子，远远走来，南湾骤然陷入一片死寂。
“呦，看样子还挺忙，没打扰你们吧？”
秦建穿着不算厚的大衣，长长呼出一口气，笑问道。
但凡在黎庄里活跃的人，就没有不认得秦建的，一群方才还谈笑风生的人，现在都各自说不出话来，纷纷凝起眉头，往吴启在的位置靠拢。
虎头也上前两步，将人往身后挡，捏紧拳头，戒备地盯着眼前这一伙不速之客。
“哎——”吴启却是笑了，捏捏虎头的肩膀，另一手往后挥，“你们都别这么紧张。”
他神色如常，悠闲道：“这么赶巧？秦警官今晚凑上咱们的热闹了。礼尚往来，看来我们也得热烈欢迎一下秦警官了。”
秦建懒得吃这套，摆摆手：“欢迎就不必了，现在虽然时间晚了，但吴老板和我咱们明人不说暗话。怎么，你这包了整个南湾，是要做什么大生意啊？”
“大生意谈不上，就是点小买卖而已。”
“是吗？”
秦建扫视过周围：“小买卖需要用这么多车？吴老板怕不是在跟我说笑？”
“我看是秦警官在跟我说笑吧。”
“我可没那闲情逸致。”秦建扬起粗眉，扫过一圈车，“喏，打开给我瞧瞧呗？吴老板的生意，我平常没时间光顾，今晚既然来了，不如就正好看看。”
吴启闻言，唇角慢慢放平，一双眼沉了下来。
虎头早看不过眼，再加上有那么点心虚，一着急，连忙上前拦道：“你要做什么？”
“嗯？什么做什么？看看都不行？”
“呵！我们的车，我们的东西，你凭什么说看就看？”
秦建深邃的眼慢慢敛起：“凭什么吗？”他悠悠撩开大衣，从兜里摸出个小本，一打开，里头的照片和金色的标志就落在众人眼前，“凭这个够不够？”
死寂蔓延，不过半秒即被打破，黎庄的人几乎在瞬间便一拥上前，和秦建背后的警察两相对峙。
虎头的眼珠都要瞪出来：“你他妈什么意思？”
“我什么意思，应该表达地很清楚了吧。”
“清楚个屁！老子告诉你，我……”
“虎头。”
吴启打断道。
他的神色并无变化，冷静中甚至挂着几缕平淡的笑意，沉着大方：“秦警官可是想好了？我们黎庄一向遵纪守法，从没犯过什么错误。你没有搜查令，如果就凭公务理由，借着你的警官证来查我的车，到时候如果什么也没搜出来，我们黎庄，可不同意白白受这委屈啊。”
虎头闻言皱眉，压低声音：“老大，这怎么行……”
吴启没有给他一个眼神，只等着秦建回答。
而秦建也很清楚——
不持有搜查令的警察，除非存在特殊情况，否则无法私自清查他人车辆。他用一本警官证来压迫吴启，就等同一场压了重金的赌博，如果失败，只怕会输得分文不剩。
但赌博毕竟赌博，如果连筹码都不敢压，那胜利根本无从谈起。
“委屈吴老板今晚是肯定得受的。因为你的车，无论如何，我都是要查的。”
吴启收敛起笑，侧身：“那秦警官，请吧。”
吴启做了让步，这是黎庄所有人都料想不到的。如果说警察的来临让他们慌了心神，那么吴启的行为，更是让他们像在火坑里一样煎熬。
虎头眼睛都烫了，眼睁睁看着那一群警察围住他们的车：“老大！你这是做什么？我们的货都在车上啊！你想让兄弟们一起进监狱吃牢饭吗？”
吴启看着前头从车边让路的梁知祁，尖细的眼垂下：“不用操心。”
虎头一愣，旁边的黎庄的人也皆是意外：“老大，你这是……什么意思？”
车厢全被开了。
所有的货物都被放下，玩具汽车、毛绒娃娃、遥控飞机……虽和黎庄夜店的形象不符，但就这样一堆小孩的玩物，也不能说有什么异常。
负责搜查的警察渐渐慢了动作，就连黎庄的人也盯着这些东西慢慢傻眼。
一地狼藉，周围却静得吓人。
吴启扬唇，笑：“秦警官这是搜查完了？可有找出什么你想要的东西来？”
秦建没有应声。
他扫过眼前矮身扒拉着货物认真排查的每个人，负手静默站立。
还差个人。
“报告秦队！有情况！”
不知是从哪里传来的一声喊，夹杂着喜悦和激动，吴启的脸色骤然沉下，几乎转瞬积聚起狂风骇浪。
年轻的小警察捏着几小包白色粉末，一路跑过来，穿越人群：“秦队！发现情况！有违禁物品！”
敏感的字眼刺激着在场每一个人的神经，还在搜查的警察全都“蹭”地站起了身，本就绷着神经的黎庄众人更是立马捏紧拳头。
秦建意料之中般，悠悠闲闲地接过那几袋东西：“这不就找到了吗？吴老板。”
作者有话说
第68章 六十八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