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80、冤头债主 梅谢:敲门 ...
-
令牌停在半空,一半接在阮翕手里,一半被华如练抓住。华如练恶狠狠瞪他一眼:“活腻歪了,还敢抢?”
阮翕被她瞪得一怵,嘟哝道:“他给我的。”
华如练讥诮道:“给你毒你也接?”
“右护法。”不轻不重的一声,华如练只得悻悻放手。
落在手里的墨玉通体润泽,边缘泛着淡淡的金色,说是墨玉,实则应为浅些的黛黑,确实很像凝结在一处的青灰暮色。墨玉令握起来不过一掌大小,形状并不方正,反是上大下小的圆润之态,正面不出所料地雕着镂空落日纹,背面纹样繁复,阮翕细细端详一阵,认出是二十八星宿的模样。
见他好说话,阮翕得寸进尺:“你既然允许我们随意走动,那也把叶姑娘身上的毒解了吧?”
明渊摇摇头道:“那毒只对习武之人有效。”
阮翕放下心,老老实实把玉牌递还给他,临了忍不住加一句:“这玉材真特别,我长这么大还没见过一样的。”
他身后,简凌的声音隔着房门传进来:“城主,眉月使求见。”
眉眼极其细微地沉了沉,仿佛是一瞬间,方才那温和友善的模样便消失殆尽,莫名的冷漠疏离在不经意间透出来,冻得阮翕一哆嗦,不自觉后退了几步。
“进来。”明渊转身坐下,一手随意地搭在桌上,两根修长的手指不经意动了动。阮翕忽然全身一僵,张嘴竟发现自己不知什么时候被点了哑穴,什么话都说不出来了。
甚至没注意到,他是什么时候出的手。
门吱呀一声打开,简凌抱剑候在门口,冷冷看着面前的燕无涯。
燕无涯上前几步,俯身作礼恭恭敬敬道:“城主。”
“眉月使。”明渊声音平淡得没有一丝起伏,听不出半分情绪,“我来所为何事,想必你也猜出几分。”
燕无涯垂着首道:“玄武堂行事,城主从未过问。”
手指轻轻敲了敲桌面,明渊盯着他道:“你是在质问本座?”
他一动未动,仅仅换了个自称,便有威压突如其来,恍若阴云罩顶沉沉压下,连其后阮翕也倍感压力。
燕无涯察觉到他的不满,忙道:“属下并无此意。”
明渊慢慢道:“从前我不来,不表示我不知道你跟花满堂的勾当;我不过问,也不表示我认可你的做法。”
燕无涯沉默了一下,抬头直视他:“属下不明白城主的意思。”
“落日城自在江湖,快意恩仇,没有那么多所谓道义约束,但拐骗良家女子之事,也为我等不齿。”明渊稍稍倾身,一手搭在他肩膀上,“眉月使,我也不知你几时那么缺钱,要与花满堂一道做这等下作之事?”
燕无涯神情自若:“属下并非为钱。”
“为了你所谓的……”搭在肩头的手带上一两分内劲,明渊低声道,“眼线?”
燕无涯道:“上官允苦心组建武林盟,不可不防。”
明渊轻笑了一下,松开手:“若你如此轻易就能左右上官允,他们正道之首的位子早该易主了。这次落英门流言之事效用如何,你应当很清楚。”
“武林盟内部并非毫无芥蒂。”燕无涯扫了眼他身后的阮翕叶扶疏,意有所指道,“一盘散沙,不过是靠着上官允强撑罢了。若哪日上官允失势,各个击破也易如反掌。”
明渊摇摇头,似乎微感失望:“你忘了何谓养寇自重?我们在,上官允就不会失势。眉月使,你太心急了。”
燕无涯不语。
“此外……”明渊接着道,“暗算斗辅堡操琴之事,可也是你指使的?”
阮翕感觉到,身后叶扶疏倏然抬起头。
燕无涯咬着牙,兴许是烛光的关系,阮翕竟觉得他眼眶有些泛红:“我就是要让操明歌眼睁睁看着亲生女儿痛苦而死!让他安生了二十七年,已经太便宜他!不止女儿,他剩下的三个儿子一个也别想逃掉!”
明渊半垂下眼,声音依旧无波无澜:“操明歌的债,应当叫他亲自赔给你。至于操琴……她与你并无瓜葛,你不应迁怒于她。”
“并无瓜葛?”燕无涯突然瞪大了眼,声音也陡然拔高,神情似哭似笑,“父债子偿天经地义!操明歌杀我亲弟,我杀他子女,岂不是公平得很?!”
“杀人者偿命。”明渊冷冷道,“那才是公平。”
燕无涯愤然:“操明歌全家我一个都不会放过!什么公平不公平,要说公平他二十七年前就该死了!”
轰地一声,阮翕还没看清动作,就见燕无涯被毫不留情击飞出去,重重摔在地上。明渊起身,一拂衣袖负于身后,漠然道:“二十七年前杀不了他是你没用,如今你想杀他随时可以去,对旁人下手不过是向弱者泄愤罢了,上不得台面。你跟随我这么多年,我是什么脾气,你应该很清楚。”
燕无涯喘息着爬起,一手按住肩头,远远望过来的眼隐藏在黑暗里,除了一闪而过的灯笼辉光什么也看不分明。仅有的光晕里,他紧紧抿着唇,胸膛剧烈起伏着,却是什么话都没说。半晌,他微微倾身,嘶哑着声音告退。
阮翕惊得说不出话来,全然没发觉身上的穴道不知什么时候解了。明渊回头扫他一眼,也不知说了什么,再回过神时,人已不见,只依稀有截苍白衣料在视线尽头跃动,一下便消失了。
更声不绝,房内刻漏滴落,恍然又是一个时辰。
门被撞开,床榻上的人一跃而起,像是等了许久。
段篱横冲直撞地闯入内屋,也不管屋里的人是梦是醒,径自冲到床榻边,大大咧咧地将背上的人往床头一甩,拉下面罩开始大口大口喘粗气。
谢朝寒凑过来,皱着眉打量被点了穴道昏迷不醒的穆九秋:“我说前辈,大晚上的,你是不是先敲个门?”
“敲什么门?这小子血都快流干了!”段篱抓过茶壶灌了一口,横他一眼道,“两个大男人还害臊不成?”
“得亏都没睡,要不然不被吵死也被吓死。”谢朝寒叹息一声,扶着穆九秋躺好,撕开他手臂上破破烂烂几乎看不出颜色的布条,脸色渐渐沉了下来,“怎么伤得这么重?”
那条手臂上数道伤口,道道深及见骨,但凡再稍深一些,这条胳膊怕是就废了。
梅潜端着伤药绷带坐到床头,俯下身子查看伤势:“……跟燕无涯交上手了?”
门还没来得及关上,三更的夜风透进来,颇有些清冷。谢朝寒探头望向门外:“你回来了,怎不见小肥羊?”
段篱沉默一瞬,别过脸去悻悻道:“那小子难过美人关,自投罗网去了。”
梅潜正把蘸了酒的毛巾递给谢朝寒,后者瞪了他一眼,接过毛巾为穆九秋清理陈血,闻言转过脸来:“还请前辈细说。”
段篱张了张嘴,突然不知该从何说起:“他们先去了偃师,之后又改道孟津,大晚上的,跑去个废弃的医舍,叫什么来着……千如医庄……?我藏得远,也没瞧见他们做了什么,就只见着他们救那俩丫头出来,不巧遇上了燕无涯。原本也逃出来了,偏生又撞到明渊手里,阮翕这孩子明明从小运气挺好的,这回竟然走了背字……”
梅潜与谢朝寒同时一顿:“明渊现身了?”
段篱垂下眼,不自然地晃着茶壶:“没有直接现身,但也离得不远。”
谢朝寒收敛了神色,沉吟片刻道:“阮翕算不上江湖中人,与落日城也没什么恩怨,明渊没道理难为他……”
“荣安商会。”梅潜轻声道,“匹夫无罪,怀璧其罪。若明渊有心,一个荣安商会就足够了。”
段篱低垂着头,全然没了平日吊儿郎当的轻松之色,声音听来沉重不少:“有负所托。”
“若是打着荣安商会的主意,阮翕一时半会不会出事。”谢朝寒宽慰他,“丁严和花小姐呢?前辈可知他们如何?”
“他们先我一步回来。”段篱算了算,道,“姓丁那小子脚程慢一些,又带着个一哭二闹的丫头,算算时辰,应该还没到。”
“今晚卫姑娘值夜,只要他们到了百川山庄,卫姑娘自然会安排。”谢朝寒端来一盆热水,将血迹斑斑的毛巾换下,“穆兄如何?”
梅潜头也不抬:“灯。”
谢朝寒忙又点了几支蜡烛,不远不近地围在他身边,房内一时亮堂如白昼,连人影子都照虚了。
梅潜挽起袖子,取来竹签一丝一缕挑去嵌在伤口里的布料。
“少林寺忒小气,得意弟子也不给准备身好点的衣服……”谢朝寒凑在他身侧,忍不住又啰嗦起来,“俊闲庄又不是没钱,穆兄何必如此艰苦朴素。”
梅潜仔细剔干净细碎布料,道:“幸好只有外伤。只是失血过多晕过去,一时半会醒不过来。”
谢朝寒坐在他身边,视线不知不觉就转到了脸上,看着他严肃专注的模样突然道:“梅九,当初我自绝经脉,你也这么照顾过我么?”
梅潜没答话。
一旁段篱想也不想便脱口而出:“那会他都急疯了哪有现在这么气定神闲人模狗样,大半夜跑了几十里地找药材,一家家药铺敲过去,要不是武功高早被人揍了!把阮翕那小子吓得,也抽了疯似的大晚上传书回家讨药,什么百金千金的药材都舍得买,跟着他那好师兄不眠不休不嫌脏不嫌累地照顾你,要不是我悄悄把他打晕,你没死他倒先累死了……”
“前辈。”梅潜不得不打断他,“还请前辈给卫姑娘带个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