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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9、两不相欠 欠债还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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简凌低身,拾起地上的剑。剑光森寒,稍一偏转反射的阳光便直刺双目,刺得人睁不开眼。
谢朝寒撑起身,看着他坦然道:“动手吧。”
剑锋扬起,简凌望向他身后,毫不犹豫地刺了下去!
一瞬间,恍若风沙骤起,身后枝叶簌簌而下,飞花落叶夹杂着细微寒芒,狂风急雨一般席卷而来。简凌急退两步,反手一剑挡开花叶,夹杂其中的金针狠狠打在剑上,所携内力震得长剑一阵颤动,嗡嗡作响。
简凌被震得虎口发麻内息涌动,扫一眼金针袭来的方向,冷笑道:“他赔命给我,你凭什么插手?”
谢朝寒惊讶回头:“梅九……?你不是……”
阴影掩盖的角落,缓缓走出一人来,肩头落了几片花叶,不知站在那里多久:“你可以调虎离山,我就不能守株待兔么。”
“那么多人手都没引开你,反被你引开……”简凌沉声,“凌霜不化,踏雪无痕。流云追月名不虚传。”
梅潜已走到他面前,广袖掩映之下,十三枚金针已拈在指间。“……过奖。”
“梅九。”谢朝寒在他身后站直了身子,“让开。”
梅潜分毫未动。
目光在他二人之间来回,简凌看了他们一会,突然收剑回鞘:“我若要他自尽,他也会照做,你拦得了么?”
梅潜脊背绷得笔直,依旧没有作答,也不肯后退半步。
“欠债还钱,欠命还命。有欠有还,方为公平。”简凌抬眼,慢慢道,“谢天赐欠我父亲一条命,我母亲也因此颠沛流离,若非落日城收留,我母子二人早已曝尸荒野。”
简凌一字一句道:“多年来的艰难困苦,你该怎么还?”
“……”谢朝寒无言以对。
“谢天赐所中的毒,是城主亲自调配,除了他世间无人可解——有金盏莲又如何,那毒正是克制金盏莲的。”简凌冷哼一声,扬起剑,剑鞘直指谢朝寒,“他醒来之日,就是咽气之时。他死之前,你一家都要为他拖累,不得解脱。”
梅潜目光一闪。
“你传我第七重落英剑,这一笔就算了结。既然有欺世盗名的债,我也不会让你干干脆脆地死,你死了,还留下个重诺的名声,又怎么算还债?”
谢朝寒垂眸:“你想如何?”
“我要你弃姓埋名,从此不在江湖上出现。”简凌道,“‘万里行侠、飞剑落英’,从此身败名裂,彻底消失。”
谢朝寒有些意外:“只是这样?”
简凌沉沉看他。
谢朝寒应下:“好。”
说罢,简凌转身便走,面上由始至终没有什么表情,仿佛是旁人的一桩小事,乘除加减,得出结果,便算作两不相欠。
在他走出小院之前,梅潜朗声道:“久仰落日城主明渊大名,不知能否一见?”
简凌顿了一顿:“凌虚派从不插手江湖事。”
梅潜道:“但终究在江湖之中。”
简凌意外转身,目不转睛地盯了他一会:“凌虚派不理江湖事,究竟是不屑有所牵扯,还是不敢有所牵扯?”
滴水不漏的脸上现出一丝裂缝,梅潜收敛尽神色。
简凌冷冷道:“装得道貌岸然,实则,都不过是明哲保身的胆小鬼罢了。”
“……”梅潜半分不让地与他对视,“落日城主的意思,在下明白。”
目中有迷惑一闪而过,简凌又转过身去,大步流星地走了。
“……但在下的意思,恐怕城主并不明白。”梅潜站在原地,满目落花残叶,随忽起的晚风盘旋着擦肩而过,起起落落飞向身后。
他松松束起的长发扬在风中,有些许花瓣流连在发稍,与他广袖一道猎猎翻飞,像是下一刻就会乘风而去。
谢朝寒张了张嘴,还没来得及说一个字,便觉喉间腥甜直冲五官七窍,一声闷哼之下,鲜血喷涌而出,飞溅的血色顷刻便覆没视野,将视野里的那一袭白衣彻底隔绝。
“梅……”
谢朝寒身形一晃,双目间一点点淌下血来,远远望去,竟像是落下两行血泪,啪嗒一声滴落。
梅潜心猛地抽紧,脑中突然一片空白,身体却在意识之前冲过去,血落上白衣,缓缓晕开,将二人衣袂同时染透。
“谢七……谢朝寒!”
谢朝寒模模糊糊听见一个声音,忽远忽近,有些沙哑,像撕裂了心肺,闷得人踹不过气。
也——没有力气喘气了。
粘稠的血压得眼皮越来越沉,意识疾驰远去,只剩下耳畔轰鸣,声声宛若暮里晚钟。
“梅潜……”
酉时初刻,城北折花巷。
斜阳尚未落下,仍懒懒挂在天际,澄黄光芒带着暖意,透过雕花木窗,笼在房内众人身上。
一曲琵琶奏毕,余音犹然在耳,绕梁不绝,透入房间的光束也在微微颤动,几人沉浸于方才的激越之声,恍若刚刚历经一场厮杀,久久不曾回神。
几个小丫鬟鱼贯而入,为他们换上热茶。
“献丑了。”女子抱着琵琶俯身一礼。
阮翕这才醒过神,取出锭银子放在小丫鬟的托盘上:“姑娘的琵琶,令阮某大开眼界。”
女子含笑:“公子谬赞。”
叶扶疏收回神思,暗暗赞叹:“不知姑娘奏的是什么曲子?恕我孤陋寡闻,似乎从未听过。”
女子道:“这曲,名叫‘飞剑落英’。”
在场三人神色微变。
喉头一动,阮翕试探性地道:“谢朝寒?”
女子笑道:“正是这位飞剑落英谢公子。”
操琴目光一闪,顺着她接道:“落英剑法真有如此绝妙?”
女子轻笑出声:“自然,要不谢门主怎会心生贪念,连自小一起长大情同手足的好友都能下手呢?”
那么快就入了正题,阮翕努力按捺着激动的心情,装出一副漫不经心的模样:“各处话本说的都是这个,实在是有些听腻了。不知姑娘这里有没有新鲜的?”
莹白如玉的手指随意拨出几个音,女子美目流盼:“公子若是对江湖之事感兴趣,奴家这里还有一出,名叫‘暗度陈仓’。”
操琴不动声色道:“可是上官允?”
女子眨眨眼:“小姐听过了?”
操琴略一点头,淡淡道:“连日听的尽是这个,各处所传不一而是,也不知是真是假。”
叶扶疏附和道:“不过听个故事而已,管他真的假的呢。不知姑娘这里,又是什么版本?”
女子吃吃地笑:“姑娘爱听故事,奴家便讲个故事。别的不说,我这里的故事,必定是最早最全的。”
“哦?”叶扶疏抓住机会,眨巴着好奇的眼,“姑娘这话可说得过了吧,我听说此事出在宋州落英门,距汴州城怎么说也有几百里路,要传,也该先传到前头的宁陵才是!”
女子转转眼睛,幽幽地道:“每日来乐坊听曲的人那么多,奴家耳濡目染,听到的自然也比旁人多一些。”
“是吗?只言片语听的故事或有所疏漏,或前后不一,姑娘斟酌筛选,剔糟取精,编排出一个因果兼具的完整故事,对尚未发生之事也多有猜测,实在是……”叶扶疏笑得分外纯良,“那些揣测也头头是道叫人信服,我几乎要以为,说故事的人也是江湖中人了。”
` 女子终于察觉这几人是来兴师问罪的,不由敛了笑容:“姑娘说笑了,什么江湖不江湖的,奴家一个琵琶女又知道什么?这些都是听客人所说,鹦鹉学舌罢了。”
操琴侧目,使了个眼色。
阮翕会意,突然出手,指间一弹,手中茶杯便如离弦之箭疾袭而去,直取女子面门。
女子惊呼出声,惊慌之下忘了躲避,被那杯茶正正击中面门,尚且温热的茶水泼了满头满脸,湿漉漉的茶叶挂了一身,发簪掉落,高耸的云髻也垮下来,脸上的妆全花了,脑门肿起好大一片,狼狈不堪。
女子怔了一会,眼圈一下子红了。
旁边的丫鬟们哗啦一下涌上去,手忙脚乱地为她擦拭理妆,一个小丫鬟咚地一声跪下,拉着阮翕的衣摆不住哀求:“公子息怒、小姐息怒!”
还有个机灵的见势不好,趁着场面混乱,悄悄跑了出去。
操琴微微蹙眉:“当真不会武功?”
女子拭着眼泪,抽抽搭搭道:“奴家若有哪句话得罪了公子小姐,还请公子小姐明示!”
叶扶疏也慌了,忙不迭上去帮她擦拭茶叶:“对……对不住!”
见她真不会武功,阮翕顿感愧疚,只能跟着道歉:“我……我是一时失手,并非故意……”
操琴冷眼旁观,不置一词,只错也不错地盯着那女子,一举手一投足皆在审视之下,倒也确实没有异样。
“落英门至汴州城五百里,所谓话本却在汴州最早传出。流言蜚语素来不胫而走并不稀奇,但话本编纂、刊印,乐坊传唱梨园编舞,填词谱曲皆需时间,竟能在短短几日间遍传远近,传得无人不知无人不晓,连亲历之人都信了几分,若非有心,又怎能做到?”操琴走到女子面前,眯起眼,“你,究竟是什么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