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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8、自由心证 落英剑第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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听到这里,花酌月才有些动摇:“真的不是朝闻会做的?”
叶扶疏笃定地摇头:“绝不会是朝闻会!虽说朝闻会明面上不理武林盟与落日城谁胜谁负,但私下里,会众都是心向武林盟,上官庄主更是会长赏识的人,怎么会偏帮落日城!”
穆九秋神情一凛:“叶姑娘怀疑是落日城所为?”
叶扶疏缓缓点头,神情难得严肃:“我们打听到,像是一夜之间这些话本就流传开来,各大茶舍评书讲的都是这个,乐坊青楼也谱曲填词,前脚话本才出,后脚新曲就唱遍了卞州城,实在太快。”
“落英门出事至今不过十一日,这些词曲话本已在卞州传了七日,且我们一路查探下来,发现东西各镇的消息都是从卞州得来,就像、就像……”
“就像是有人刻意在此散布谣言,引人注意。”操琴接口道,“宋州到洛阳,卞州是必经之地,且各派侠士连日赶路,必会在此稍作休整,补充物资。这话本词曲是给谁听的,不言而喻。”
三人成虎,人言可畏,矛头直指的是谁,大家心知肚明。
“只是奇怪的是……”叶扶疏道,“若真像我们猜测的,始作俑者目的达到,应当早已离开不留把柄才是。可却任由我们找到了最先流传出来的地方,像是故意引我们来查一样。”
梅潜沉吟片刻:“操小姐以为呢?”
操琴肯定道:“有恃无恐,落日城。”
“我买了他们的话本。”叶扶疏道,“最初的话本便怀疑谢公子自废武功是假,落英剑谱不曾毁去,后来大书特书上官庄主徇私枉法,私藏剑谱,没有资格竞选武林盟主,再后,就变作了上官庄主家仇蔽目,组建武林盟也是为报私仇,还又将莲心岛之事扯了出来。”
不止阮翕,花酌月也面露不解:“莲心岛?是二十七年前生生被侠名虞谷打散了的门派么?”
“正是。”叶扶疏回忆着道,“这事也是我师父告诉我的,如今知道的人也不多了。其实上官庄主的母亲,正是出身莲心岛。当年莲心岛几乎被夏殷铲平,所以上官庄主与落日城,除了杀父之仇外,还有外祖一家的性命,说是仇深似海亦不为过。”
“因此有人说上官庄主名为江湖道义,实则是一己之私,哄骗所有人为他卖命。”
穆九秋皱起眉,生气道:“何谓私仇?落日城搅乱江湖是真,何况若论私仇,各门各派均有私仇,又岂独上官庄主?”
“挑拨离间这么明显,除了落日城也没别人了!”花酌月义愤填膺,说着就要杀出去,“你们查到的那人在那?我去抓来问问!”
叶扶疏道:“这些流言来源有三处,一是金丝巷深处的茶馆,一是城北折花巷里的乐坊,剩下一处,是城西新柳街。新柳街那个是走江湖的杂耍团,前日已离开卞州,我们能查探的,只有金丝巷与折花巷这两处。”
金丝巷与折花巷隔了小半个卞州城,阮翕摩拳擦掌跃跃欲试:“不如我们就分头行动?”
“那么我、梅兄、谢兄还有阮兄弟一组,月儿与操小姐、叶姑娘一组,酉时二刻回城中清风客栈会合,如何?”穆九秋略一思忖,征询地望向梅潜。
梅潜却还在思索着方才叶扶疏提到的那句“简直像是故意引我们前来”。
纸墨都要银子,话本流传本就不便宜,词曲传唱更是颇费心思,这实在不像近年来落日城的行事风格,反像是什么人不愿暴露身份极力掩盖;再者,既然用了这等迂回手段,何不迂回到底?先前那样,不动声色间众口铄金、积毁销骨,如今这般明显挑拨,各大门派也不是傻子,岂会看不出来?幕后之人有意引起他们注意,又留下金丝巷与折花巷这两条线索,会不会,是个请君入瓮之局?
这群人里,阮翕学艺不精,花酌月武功不高,叶扶疏不会武,剩下的只有自己、穆九秋与操琴三个能打的,江湖之中卧虎藏龙,遇上普通高手或是正大光明地打自然不怕,但若是暗算呢?金丝巷与折花巷是什么地方,人多拥挤鱼龙混杂,谢七怀璧其罪,多少人盯着他的落英剑法,若真入了局,便是活靶子……
“梅兄?”
梅潜回神,沉吟片刻,还是摇了摇头:“谢七内伤尚未恢复,连日赶路损耗太大,还是先回去休息。”
谢朝寒莫名:“我又不是豆腐骨头纸片肉,这种慢悠悠的行程能有什么损耗。铁公鸡你未免小题大做了吧。”
梅潜压根就没打算理会他的意见,说话间已拍了板:“穆兄花小姐一组,阮翕与操小姐叶姑娘一组,我与谢七在客栈静候各位。”
穆九秋被梅潜义正严辞的模样带偏,同样忽略了正主的意见,点着头道:“梅兄说的是,如此便由我们前去打探,操小姐意下如何?”
操琴点头:“好。”
“……”
谢朝寒突然一阵惆怅,没了武功以后,竟然连说话也没人理了。
其余几人极其迅速地该干嘛干嘛去了,剩下谢七灰溜溜地跟着铁面无私梅大侠往回走,一路伤春悲秋,一到客栈房间便直挺挺地倒在床上,顺手拿雀锦裘蒙了一脸。
反了,这铁公鸡真是越来越上房揭瓦了!早知如此,就该在他年纪还小的时候软磨硬泡哄着义结金兰,无论如何先把义兄的名份做实再说。然而他又悲哀地想到,梅九连师父都不当回事,还指望他拿义兄当兄长?
真是没法管了……
清风客栈就如其名,在熙熙攘攘的卞州城就如一阵清风,清静别致,无人叨扰,他们所住之处又是单独辟出的小院,只住了他们一行几人,除了贵些称得上完美至极。
谢朝寒忧愁地觉得,光这几日花的银子,他这辈子是还不上阮翕了。
做人难。谢朝寒从怀中摸出张纸打开,上头密密麻麻的蝇头小楷记录着什么,外头阳光斜照进来,映在薄薄一张纸上,照得他有些昏昏欲睡。
不知何处而来的阴影投下,将纸上最为关键之处遮蔽些许。
谢朝寒目光沉淀下来,慢慢坐直身子,将纸一折两折地收好,小心装进准备好的信封里。
继而起身,一步两步,走到房门前,打开。
小院树下,已有人在等他。
谢朝寒信步走向他,环视一周漫不经心地问:“梅九呢?”
那人道:“我派了一队人出手,引出去了。”
谢朝寒笑笑:“也好,别让他看见。”
那人顿了顿,缓缓走来,树叶的斑驳阴影褪去,露出那张剑眉星目的脸。
是简凌。
谢朝寒神情轻松,歪着头打量了下他腰间的剑:“可否借我一用?”
简凌默不作声地解下剑丢了过去。
谢朝寒一把接住,剑的份量不轻,又带着简凌丢来的力道,随之而来的劲力带得他踉跄一步,险些没站稳。
到底是不如从前了,其实还真和弱不禁风差不了多少。
铮然声中,剑一寸寸出鞘,凛冽寒光在斜阳下一闪一闪,雪亮剑身映出一双眼,目光在吹毛断发的剑锋上逡巡片刻,眼睫一扇,便将其间隐隐约约的留恋爱护掩去。谢朝寒持剑在手,手腕一翻,划出半弯剑花:“落英剑法,共七重四十九式,若我没记错,你应当止步于六重第四十二式,苦无进境。”
简凌道:“不错。”
剑锋指地,谢朝寒踱着步,一点点划出痕迹:“父亲……不,令尊当初发现的剑谱,藏在陶渊明的桃花源记里。”
“第一重,迷途不知;第二重,山重水复;第三重,柳暗花明;第四重,怡然田居;第五重,今夕何夕;第六重,前路难寻。”
“这第七重——”谢朝寒举起剑,摆出起势,“你觉得,应当是什么?”
简凌眉间微蹙,道:“虚实莫辨。”
谢朝寒笑了:“先有桃花源,尔后落英剑,若以武学剑法之道揣度前人之作,岂不是因果倒置?”
简凌沉着脸想了半日:“流芳百世?”
谢朝寒微微摇头,轻轻道:“我倒觉得是——自由心证。”
“真假随心,虚实自证,心中无桃源,则前缘一梦;心中有桃源,则处处皆世外。”
“若心中有剑,则无剑亦有剑;若心中无剑,则有剑亦凡铁。”
“心之所指,即剑锋所指;心之为招,则无招有招。”
“落英剑自第四重开始,便是心剑。浮躁者必有疏漏,多思虑者出招迟缓,若心剑合一,闲庭信步亦是无物不摧。”
说着,谢朝寒在他面前一边念心法口诀,一边舞剑,一招一式,念得极慢,舞得极慢。
七式剑招,他演示了整整一个时辰,每招每式的变化要点、长处短处都讲得清清楚楚,甚至还有他多年钻研的心得体会,以及由此自创的另一套路数,皆倾囊相授毫无保留。
直讲到声音嘶哑方才停下,剑拄在地上,他摇摇晃晃地站着,在落日中笑问他:“记住了么?”
简凌迟疑着点头。
“那便好。”
剑哐当一声跌落在地,谢朝寒喷出口血,软软倒了下去。
简凌走到他面前,面上明明暗暗,看不出情绪。
“我不会感激你的。”
“感谢我作甚,本来就是你的,不过是还你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