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1、朝闻会众 ...
-
一连几天,某种古怪感觉总是挥之不去。
在第五次与穆九秋打过照面,且对方慈爱的目光一路跟随到他走出视线后,阮翕终于意识到不对劲。只是无论他如何解释,穆九秋就是一根筋地认定他们虽无同门之名却有同门之实,既然同在淮南,作为师兄照拂师弟也是分内之事,对他尽心尽力处处关照时时留意,叫阮翕心中愈发不安,只得开始躲他。
正如此刻,阮翕转过廊角,隔着假山影影绰绰见着两个身影,一个手持双剑,剑光反射着阳光,映入旁观者眼里熠熠生辉,另一个执一木棍,虽与双剑过招,却守多于攻,且战且退,一面还不停指点出招步法,神情专注认真。
阮翕硬生生收回脚步,趁着他专心指点花酌月,一个回身悄悄退了出去。
随着开幕大会的临近,各派与会弟子陆续到达斗辅堡,堡内人也越发多起来,三五成群,聚在各处或比武过招,或猜测大会之上将有多少少年英雄崭露头角,或兴致勃勃地商讨淮南附近哪些风景名胜值得一逛哪些美食特色值得一尝,而阮翕孤身一人,人生地不熟,哪里都插不上话只能默默走开。
他认得的梅潜谢朝寒,这两日不知去了何处,从早到晚都不曾见到人影,操小姐又忙得分身乏术,自然无暇顾及他。明日就是开幕大会,分明每个人都跃跃欲试热情洋溢,唯有他四处晃荡恍若孤魂,实在有些寂寞。
唉声叹气之间,也不知走到了哪里,再抬头时,只见眼前青竹竿竿,其后三两桃花摇摇曳曳,跌落几片花瓣。
斗辅堡中难得有如此清静之所,篱笆将江湖纷扰尽数隔绝在外,满地花瓣枝叶,也不见人前来打扫。阮翕拨开竹叶,孤零零的桃花树下,有个姑娘蹲在大石前,正铺纸提笔,专心致志地写着什么。
风一吹,那桃花又落下来,正落在那姑娘发上,一身青衫像极了竹叶,与他刚走进这里时见到的竹外桃花何其相似。
阮翕小心翼翼探出头,努力看清姑娘的脸,顿时高兴起来:“叶姑娘!”
叶扶疏吓得跳起来,隔着竹叶看见他,才长出一口气,抹抹不小心甩到脸上的墨渍,向他招呼:“阮公子?你怎么也在这里?”
阮翕腼腆地笑:“只是随意走走,不知不觉就走到这了,正巧遇上姑娘。”
叶扶疏麻利地搬开纸墨,为他让出位置:“哈,没想到不止我一个闲人。”
阮翕道了谢,与她一道坐下:“此处幽静,姑娘真是好兴致。”
“这里是偏院,不常使用自然就幽静了。”叶扶疏收拾着东西,一面与他闲话,“明日就是开幕大会,筹备事宜都已完成,最后查验之事需得琴姐姐亲自去,我也帮不上什么,就来这里写写字啦。”
阮翕顺势向她收起的几本书册望去,最上一本最薄,封面上四个斗大墨字——朝闻月报。
电光石火地,前日梅潜的话在脑中一闪而过:
“你是朝闻会的人?”
朝闻月报,朝闻会……当时他没反应过来,此刻一想便明白了,心下一激动,当即问了出来:“姑娘所在的朝闻会,与这朝闻月报可有联系?”
叶扶疏习以为常地道:“那就是我朝闻会编撰的呀。”
果然如此。阮翕更为激动,指着她手中第二本书,结结巴巴道:“那、那这侠名录……”
叶扶疏低头,翻翻这本书,笑了:“这本呀,是师父带着我一块写的。”
阮翕腾地站起身,向着叶扶疏长长一揖,发自肺腑地道:“久仰大名!今日得见姑娘,阮翕三生有幸!”
叶扶疏被他唬了一跳,忙扶着他起来:“我可受不起这样大礼!公子这是怎么了?”
“每期朝闻月报我都会买来看。”阮翕认真道,“亦是看了侠名录,对江湖心生向往,这才下定决心离家闯荡!姑娘于我,说是指点之恩亦不为过!”
“真、真的吗……”叶扶疏受宠若惊,手都不知道该往哪放,“原、原来真的有人看……我……旁人都说我们朝闻会不务正业,成日散播些逸闻轶事,除却给人充作谈资全无用处,不过是群闲人胡闹罢了……没想到……”说着说着,眼睛竟然红了,仿佛下一刻就要激动得哭出来。
“江湖之事全是侠名录与朝闻月报教我的,怎会毫无用处!”阮翕手忙脚乱掏手绢递给她,“姑娘写得很好,真的!”
叶扶疏擦擦眼泪,用力点头:“多谢你,从来、从来没有人这样说过……多谢……”
阮翕怕她继续哭,眼角余光扫到第三本封面空白的书,忙不迭转移话题:“不知这本是什么?是侠名录新卷么?”
一提及这本,叶扶疏立刻雨过天晴,捧起书爱惜道:“侠名录里是二十多年前的事啦,早已过去,这本……是我想独自完成、记录当今武林的英雄谱!”
阮翕被她目中光辉神采一震:“英雄谱?”
叶扶疏毅然道:“我说什么也要来参加武林大会便是为了这个。江湖何曾停滞不前,二十多年前有侠名录,如今也应当有英雄谱!如今江湖之上的各路英雄各派好汉,我都要收录于英雄谱中排出个一二三四!都道文无第一武无第二,这第一之人自然是要叫全天下人都知道!”
“哦?那么姑娘心中的第一可有人选?”
突如其来的一句话,阮翕与叶扶疏齐齐吓到,循着声音来处望去,见那青竹梢头,有两人并肩而立,一位锦衣玉冠,腰间别一支短笛,笛尾穗子鲜亮明艳,在身侧蜿蜒而下,极其引人注目;另一位宽袍大袖,不似习武之人倒像个读书品茶的风雅之士,静静负手而立,对他们言语充耳不闻,仿佛事不关己。
阮翕如见亲人,激动地向他们招手:“梅兄!谢兄!”
脚下竹枝一下下晃动,那二人并无下来的意思,谢朝寒惬意地往竹竿上一靠,懒洋洋眯起眼:“偷得浮生半日闲呐~”
梅潜瞥他一眼:“你哪日不闲?”
谢朝寒抱着手臂,一本正经道:“这两日不闲,被某人抓壮丁还不给工钱。”
梅潜讥诮道:“出工不出力,给什么工钱。”
谢朝寒喊冤:“查不到怪我?我一没见着人模样,二又不是地头蛇包打听,什么线索都没有就揪着我查,真不愧是雁过拔毛梅上雪瘦狗剔肉铁公鸡,不干了不干了!不如叫上你这小肥羊兄弟,我看他一人闲逛也无聊,倒不如——”
话未说完,谢朝寒突然箭一般急袭而来,浓烈的红穗在眼前划过极其窄小的弧度,下一刻,那艳如烈火的红便直扑双目,穗尾带起的细风沾染上眼睫,遮蔽了眼前大半光景。
阮翕本能后退。
落叶落花一时间在身周尽数扬起,仿佛是拔地而起的一道屏风,红与绿两相交错簌簌而下,他二人穿梭于飞花落叶之间,却无一步踏碎枝叶,无一式沾染落英。
红穗在眼前不停打转,耳畔风叶声呼呼而过袭扰五感,阮翕再无力去注意其他,只下意识躲避,左躲右闪之间,冷不防脚下一滑,重重摔在地上。
谢朝寒停了手,啧啧赞叹:“难怪铁公鸡瞧上你呢。”
“凌霜踏雪……这步法是凌霜踏雪第一层!”
阮翕揉着腰刚站起身,便听到叶扶疏兴奋的声音:
“凌霜踏雪竟然有第二位传人!此前从未听闻名号,没想到竟然是阮公子!”
阮翕微愣:“凌霜踏雪?是说……我?”
梅潜已飞身下来。风撑满广袖,远远望去,像是盏幽幽而落的孔明灯。
“叶姑娘好眼力。”梅潜意味深长道,“还是……朝闻会的人,都有姑娘这样的眼力?”
叶扶疏被他看得有些发毛,不自觉退了一步,莫名道:“这些都是师父教我的。师父说了,招式认得多,才不会错过任何一个英雄!”
“朝闻会确实有意思……”梅潜喃喃道,转而望向阮翕,“不错,方才阮兄弟所使的,正是我凌虚派绝学,凌霜踏雪步法。”
阮翕呆了一阵,狂喜后知后觉涌上来。梅潜的判断自然不会错,万万没想到自己心驰神往念念不忘只在书中窥得一二的江湖第一轻功,竟然踏破铁鞋无觅处,早已在自己手中!当作儿戏练习多年的,竟是江湖上神出鬼没万分神秘的凌霜踏雪!心砰砰跳起来,阮翕激动之下,膝盖一软俯首便要拜下去:“师——”
梅潜及时打断他:“不过第一层罢了。一千五百两,早已银货两讫。”
阮翕抓着他的袖子不放手,异常坚定道:“我既然学了凌霜踏雪就是凌虚派的人!梅兄与我虽无师兄弟之名,阮翕却不能废了礼法,必定要以师兄之礼相待的!还请师兄莫要与师弟客气!”
“……”梅潜默默转过脸去。
谢朝寒夸张地叹了一声:“同人不同命,穆九秋真是可怜。”
梅潜揉揉额角,一手不着痕迹地拂开阮翕,正正神色对着叶扶疏道:“叶姑娘,前日街头之事,还请传信朝闻会以作提醒。”
叶扶疏正逮着方才一幕奋笔疾书,闻言茫然抬头:“为什么?”
梅潜与谢朝寒互视一眼,道:“先前猜测许是落日城的人潜入淮南意图破坏武林大会,这两日我二人与操小姐遍查全城,却未曾查到丝毫落日城痕迹。如今想来,或许……那些人是冲着朝闻会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