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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7、异动 舒砚知道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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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帐之内众人心思各异,身着骑射胡服的小皇帝周玙坐在上首,静静看着宫使为自己斟满葡萄美酒,席间唯余帐外鼓擂声不止。
马蹄哒哒声响,侍卫们列队驱赶猎物至猎场中心一带,霎时间鼓鸣与马蹄声混杂在一起,好似大地在震颤。
矮几上,斟满了葡萄酒的琉璃杯盏随着晃动,一圈圈涟漪扩散开,倒映出了大帐的顶毡。
胡宛新王胡耶禄呼吸越发急促,目光如鹰隼一样盯着席间的胡涅安。
而胡涅安呢?
舒砚的视线从对面收回,看向了自己不远处那身材削瘦皮肤苍白的胡涅安,后者显然面色不佳,竟连视线也有些涣散。
见他这副模样,舒砚不由蹙了蹙眉,刹那间想起鸿胪客馆的一幕幕,下意识和梁平对视了一眼。
二人心中同时暗叫不好。
胡涅安怕是要犯病了。
果不其然,下一瞬那胡涅安便发出了呜咽的声音,而后开始抓着自己的皮肤,像是断了颈椎一般,头猛地垂了下去。
席间有人大叫一声“护驾”,有没注意到胡涅安异状的人有些不明所以,但看下一瞬护卫拔刀挡在了御案前,也惊得脸色发青。
这次两国围猎,天枢城里有头有脸的世家几乎都来了,世家子弟们在另外的帐子里吃茶聊天,这边的大帐坐了两国一些重要人物。
金翎首辅舒庆娴留在皇城里代为处理政事,定山君告病避而不出。
因此舒砚和斐然郡主自然而然地坐在了一起,斐然酒樽被吓得扔在了地上,她正准备问身边的义明姐姐,结果便看到人影一闪。
电光石火间,衣着妍丽的女子便闪身到了前方,手臂一伸长身玉立,正好拦在了胡宛使臣面前。
最前方的,自然是胡宛新王胡耶禄。
“胡宛王上请留步,令弟如今意识不清,认不得人。您贵为一国之君可要当心些,千万不要在这大帐之内上演‘手足相残’的悲剧啊。”
舒砚眸光锐利,胡宛新王胡耶禄听了她的话,很难不多心,当时脸色一变。
大帐之内,胡宛使臣不许佩刀,一个身材魁梧的虬髯男子上前一步,脸一横,直接抓住了舒砚的手臂。
骂道:“你这黄毛丫头,什么意思!”
和这壮如牛一般的人比拼蛮力,舒砚自然胜不得,她绷紧手臂脚步一定,让自己不要被扯出去丢了大周的颜面。
而后下意识看了御案那边一眼,见小皇帝安然无恙,这才收回视线,风度不改。
“胡宛王上,您知道我说的是什么意思。自令弟在两国边境走失被我方梁都护所救,已经过去多久了?他随身携带的药还够吗?”
胡宛新王胡耶禄面色难看得像是要滴出墨来,他视线越过熙攘的人群,看到了被强按着却犹在挣扎的胞弟。
胡涅安面色青白,嘴里被塞了东西防止他咬舌,看上去极为痛苦。
一股耐人寻味的视线追随着舒砚,她循着视线望去,忽然与小皇帝周玙对视。
少年天子的视线漫不经心地在她身上一扫,而后落在胡宛新王胡涅安的身上。
道:“胡涅安,朕看你是糊涂了,你弟弟几时吃药难不成都忘了?还是你指着朕从你进贡的‘仙丹’里拿一丸出来,给你弟弟吃?”
仙丹——
在场众人不明所以,唯有舒砚额头一滴冷汗留下。
她记得那日在接风的大殿上,胡宛之人确实额外进献了一些宝贝,那份进贡的名册被周玙身边的人收了起来,满朝文武,无人知其为何物。
仙丹、仙丹,可若是仙丹的话……
舒砚只能想到一样东西。
那便是让先帝殒命、又让真正的舒义明为其蹊跷而亡的神药——伽香。
胡耶禄竟然将这样的东西进献给了当今陛下,他到底安得什么心?!
就在舒砚出神的当晌,胡耶禄脸色定了定,目光幽沉:“仙丹是进献给上国之物,小王自然是希望陛下可以和仙人同寿,至于我弟弟的药,不需要贵国出手。”
说罢,他略一停顿,身边的胡宛人很快领会了他的意思,背身过去,再转过来时指尖掐着一枚药丸。
恭敬地上前一递。
没人敢接。
一直抓住舒砚不放的西域人也在此刻放下了手臂,舒砚被他掐得小臂麻木,却也只是抖了抖袖子上的褶皱,随后拂去了并不存在的灰尘。
正犹豫接不接时,上头的周玙开了口。
“舒卿,接过药送与胡涅安服下,休要叫贵客挂心。”
既然得了吩咐,舒砚也只能照做:“是,臣领旨。”
一小枚药丸和她从前在鸿胪客馆偷藏起的药丸,乍看上去别出无二,她看不出什么端倪。
心中惴惴着,大帐之内只有酒,于是命侍从倒了一杯走上前去。
“劳烦几位掰开他的嘴,我来喂他吃药。”
梁平嵌住胡涅安的下颚,满是担忧地看着舒砚,后者虽身着颜色昳丽的胡服,可一张清丽的面容依旧冷若冰霜,像是雪山顶上常年化不开的积雪。
舒砚自然懂梁平的担忧。
如果这药,是砒霜呢?
如果胡涅安吃了这药,即刻暴毙而亡呢?
届时胡宛的人会将锅甩得一干二净,没有人会相信胡耶禄会在众目睽睽之下毒杀亲弟,方才胡宛使臣拿出这药时无人敢接,便也是防着这一手。
假若这东西真的是砒霜,胡涅安一死,胡宛被掣肘的难题迎刃而解,还可以借机发难,指责是大周的人心怀不轨调换药物,毒杀胡宛亲王。
那么亲自喂胡涅安吃下这药的舒砚,便成了众矢之的,“毒杀”胡宛亲王的她会即刻下狱,舒家也一定会被牵连。
那么小皇帝周玙的心腹大患,便也除去了一半。
舒砚惊出了一身的冷汗。
对上胡涅安琥珀色的眼睛,舒砚的耳畔却好似响起了冕旒轻晃的声音,那么近,仿若就在身侧。
可冕旒的主人依然端坐在上首,面对惊吓而不改色。
好一步棋啊,陛下。
舒砚知道这是一场死局,她又一次只能听天由命吗?
……
斐然郡主安安静静地站在一边,警惕着可能发生的异动。
刹那间,她只见舒义明端着酒杯俯身,紧接着身影挡住了众人大半的视线,而后便是一声惊呼。
胡涅安不知哪来的力气突然发难,离他最近的几人首当其冲,等斐然再反应过来的时候,只见舒砚已经跌倒在地。
“不要吃药!不要吃药!我不要吃药!”
胡涅安像是小孩子一样哭闹着,斐然上前扶起舒砚,见对方的手不知怎的被划了一个口子,血丝一点点渗出来。
“义明姐姐你还好吗?这该死的胡人——”
纵然她最后几个字说得很小声,舒砚却还是抬手制止,安慰一笑:“无碍,他神志不清,自然不知道自己做了什么。”
“来,我扶你起来。”
乱哄哄的场面叫人头疼,胡涅安在大帐里四处乱窜,胡耶禄几个人伺机而动,像是蛰伏的狼。
就在此时,原本一直立在御案前伺候的近侍女官闪身上前,隔绝开了众人。
双眸寒光一闪,一根银针自两指间亮出,一下扎在了胡涅安的脖颈上。
“终于清净了,”小皇帝周玙揉了揉眉心起身,“当真是叫朕看了一出好戏。”
任谁都能听出小皇帝周玙心情不佳,她一甩珠串,霎时间跪倒一地,胡宛的几个人还在那站着,倒显得格格不入起来。
须臾,周玙冷道:“祝珏,叫人把这些都收拾了。”
近侍女官祝珏祝承旨埋首应声,小皇帝周玙先一步走出大帐,祝承旨落后几步,向众人使眼色。
“各位大人快都起来吧,赶紧都跟着陛下出去,愣在这做什么呢?”
是了,围场这种地方自然是叫人大展身手的。
祝承旨路过舒砚身边时,视线扫到了她的手掌,低呼一声,将自己的同僚叫来。
方才那下手干脆利落一银针扎晕胡涅安的女官执起舒砚的手掌,面色松动:“小舒大人的伤不碍事,交给下官吧。”
“这位好生面善,从前竟未曾见过,可是新到陛下身边伺候的?”
内侍女官命人去取药,拉着舒砚寻了个干净的地方坐下,一旁的人将胡涅安抬走,侍卫又进来“请”胡耶禄等人去看周玙拉头弓。
“下官贱命不足挂齿,舒小君唤下官阿姜便可。”
“阿姜,有劳你了。”
阿姜与舒砚说着话打发时间:“舒小君折煞小人了,阿姜的母亲从前是先帝的御医,只不过阿姜自小只学得皮毛,本事不够治病救人的,好在承蒙陛下不弃,如今阿姜跟在陛下身边伺候,未成想还能与盛名在外的舒小君有这样的联系。”
闻声,舒砚笑了笑,只是那笑容却未达眼底。
这位阿姜内侍女官的母亲是先帝的御医。
“哦?不知令堂叫什么,也许我还见过呢。”
“家母微名不足挂齿,”阿姜肃穆的脸上流露出一丝情绪,“家母当年曾有幸在先帝晚年时伺候在侧,如今阿姜又有幸在玉楼金殿做一小小侍应,也算是告慰家母在天之灵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