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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8、掣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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舒砚和那见明郎君一前一后进了屋子,她定睛还未等寻到母亲的人影,便看见身后那道影子“噌”地一下闪了过去。
与此同时,一道有些幽怨带着嗔怪的声音响起,只听那见明道:“大人,您总是这样,起来做什么?”
舒砚循着声音望去,隔着一道朦朦胧胧的屏风,看见屏风后两个人影紧挨着。
一道身影墨发半散,在妆奁前卸了钗簪;另一道人影站在一旁,离她挨得很近,两个人影相互依偎着,甚是缱绻情深。
见明扶着舒庆娴的手,接过了那道发钗,拿起玉梳有些不太高兴地为舒庆娴梳着发。
舒庆娴声音柔和些:“见了个客,不是你能知道的,我少不得要起来,哪有来了客人不见的道理?”
见明动作慢了慢,舒砚见他忙换了个话题,心知这见明大抵还是有分寸的,知道在舒庆娴面前什么该问什么不该问,便是连撒娇卖痴的分寸也拿捏得极好。
见明:“奴身份低微,能在大人面前伺候已是三生有幸。奴身居宅院之中,许多事都不甚懂得,承蒙大人不弃,奴只想着能够伺候好大人,眼下对于奴来说最要紧的不是什么家国大事,只有您的身体啊。”
舒砚听得牙发酸,站在外间隔着屏风听了一会儿,忍不住轻笑一声。
这个见明小郎君……
似乎在给她“下马威”啊。
舒砚觉得匪夷所思,世人眼中金翎首辅舒庆娴只有自己这一个女儿,且是下一任的家主,自己搬出去住了不说,就算是在家里也碍不到这见明点的眼。
一个是女儿,一个是舒庆娴的新宠侍夫,两个人顶天了也就在舒庆娴这打个照面,平日八竿子打不着,自己更犯不着跟他一个半大小郎君见识。
他进屋了就在这和舒庆娴演情深爱重,存心晾着自己半天,真不怕“喜怒无常”的舒义明翻脸不认人?
舒砚拨开珠帘,一阵响动打断了见明的动作。
绕过屏风,舒砚长身玉立站在那里,自然没什么好脸色地睨了见明一眼。
而后轻笑一声收回视线,对着舒庆娴恭恭敬敬行礼。
屋子里只有他们三个人,任谁都能看出舒砚方才那一声轻笑,要多轻蔑就有多轻蔑。
“女儿见过母亲。”
舒庆娴毫不意外地点了点头起身:“你这丫头,我还真当你转了性子呢,我纵着见明闹了一会儿,还想着我的女儿怎么这么沉得住气?成婚了,当真是不一样了。”
见明脸色一白,凄风苦雨地垂下眼皮。
舒砚坐在一旁,手指轻轻敲了敲桌子,看着见明:“见明夫郎,你不是给母亲煎了药吗?”
“是,”见明很快调整好表情,走到桌前将药盅端了出来,“大人,药还温热,可要现在喝了?”
舒庆娴一同坐下,先是对舒砚说道:“且唤他郎君便是,夫郎夫郎地叫着都把唤老了。”
那见明又是脸色一白,舒府的下人私下见了他也唤一声夫郎,舒庆娴位高权重,他免不了有几分飘飘然,想着若是哪日正式被舒庆娴纳了,他这一辈子也算是吃喝不愁。
眼下虽然也成日跟在舒庆娴身边伺候,可到底没名没分,在别人眼里自己就是个解闷的玩意。
舒庆娴平日待他温和,见明本以为自己有几分不同,可现在舒庆娴当着舒义明的面这么说,便算是把话挑明了。
自己在这些位高权重的人眼里,不过是个玩意。
前些日子能被上一任主人送到金翎首辅这来,过段日子就能被金翎首辅再送出去。
见明免不了有几分伤神,却还是压抑着神色,他平日里便面上带愁,舒庆娴曾说他像江南秋水。
见明没去过江南,于是就问舒庆娴江南秋水是什么样的。
舒庆娴温柔地抚摸着他的脸颊,说她有些记不得了,只是依稀觉得江南秋水是一个愁字,好多好多年不曾见了,她也有些恍惚,水不是流动的吗、不是哪里都穿得过去的吗?
为什么又会死呢?
见明一个字都听不懂,他心下觉得不安。
为何不安,直到现在思绪回转,手持汤匙伺候舒庆娴喝药时也不甚懂得。
“你们是整个家里,离我最近的人。”舒庆娴突然开口。
见明伺候的动作没停,舒庆娴又说道:“只要你想,这碗药就能毒死我。”
扑通一声,见明想都没想就跪在地上。
日光朦朦胧胧地照在地面上,见明的背脊铺上了一层日光,他的影子投注在地上,影子和日光的交汇处逐渐变得朦胧,直到又一道影子遮住了他。
舒庆娴笑着起身,伸手把他扶起来:“跪什么,又没责怪你。”
见明哪敢起来:“大人,见明绝对没有二心啊,怎敢在药里下毒,还请大人明鉴!”
“自然是玩笑的,”舒庆娴看着他,“有多少人亲昵无间,最后又背道而驰,世事无常,有许多事都会让人分崩离析,我只希望你们两个都好。”
舒砚压下心中涌起的情绪,可怜的见明还以为自己惹了金翎首辅舒庆娴不悦,殊不知这句话是在敲打她的亲女儿的。
见明茫然抬起头,泫然欲泣般应了一声。
“病好了,以后这药便不喝了吧。”舒庆娴语气不容置喙,摆摆手让见明退下。
舒砚坐在那一言不发,直到室内只剩下她们二人后,舒庆娴的目光缓缓落在她身上。
“听说你方才在门口和见明聊了许久。”
舒砚神色怡然:“见他面善所以才问了两句,言谈之间女儿见他对母亲极为在意,”舒砚顿了顿,“女儿不孝不能常伴膝下,能有贴心人伺候,女儿也算放心了些。”
说罢,舒砚拿起茶盏为舒庆娴倒茶,后者看着琥珀色的温热茶汤,半是感慨半是惋惜地说了一句。
“你真的……要比你姐姐听话很多。”
舒砚动作顿了顿,抬头看向了母亲,忽然说道:“如果姐姐还在,那么现在是什么样?”
舒庆娴怀念的表情忽然僵住,她似乎有些不解舒砚为什么会这么问,视线偏移落在她的身上。
道:“你想她?”
“母亲觉得,我应该思念姐姐吗?”
舒庆娴抿唇,斩钉截铁地说了一句:“你不会思念她的,我都知道的,你在她那里过得并不好。”
玉盏握在手中,忽地刹那间有些冰凉,舒砚眸光顿沉,掀起眼皮凝视着舒庆娴的面容。
这是舒砚头一次在舒庆娴的面前,露出不加掩饰地憎恶。
饶是舒庆娴也有一瞬的恍惚,不知这憎恶是对着自己,还是对着已故的舒义明。
“那年在猎场的时候,我跟在长姐的身边伺候,她老公射中了猎物,我照常准备去林子里为她捡。”
舒砚声音平静无波,眼神像是三九天的雪:“整个猎场里长姐独占鳌头,她很高兴,我转身准备跑进林子里的时候,还能听到身后长姐的笑声。
“后来那笑声离我越来越近,烈马的嘶鸣声也越来越近,我转过头去看时,发现长姐趋势着烈马奔我而来,我吓得跌在地上,马蹄高扬在我身前几寸的地方掠过了。
“母亲,我当时手臂很痛,心里也很痛。”
舒庆娴愣怔片刻:“征儿她行事出格,难为你能够担待她。”
“担待?”舒砚抚摸着玉盏的杯壁,“是啊,我一直在用命来担待长姐,我以为有一天我会死在长姐的打骂中,可谁成想……她死得比我早啊。”
舒庆娴被她轻漫的语气刺得一痛,却还是隐忍着没有说什么,抬起手试探着去抚摸舒砚的鬓发,后者没有闪躲,也没有迎合上来。
凛若秋霜的眼睛,与故人何其相似。
只是故人从来都是眉眼含愁,他会苦笑自己命不好,怨不得旁人。故而哪怕人生跌宕起落,也从来都会温和待人,明月入怀。
有些时候舒庆娴甚至还在想,如果明心还活着就好了。
活着,活到现在她能掌控一切的这一天。
舒庆娴温柔抚摸着舒砚的鬓发:“女儿,我知道你对母亲心怀怨怼,我会倾尽一切来补偿你,只要是你想要的,母亲都会给你。”
舒砚看着她:“母亲,如果现在坐在你面前的是真正的舒义明,那你说这一切会不会大不相同啊?”
舒庆娴察觉她话中的端倪,缓缓收回手,问她:“什么大不相同?”
舒砚莞尔:“也许‘我们’,都不会如现在一般,受人掣肘呢。”
她在“我们”二字上咬了重音,舒庆娴眼中微澜,重复了一句:“我们?”
“是啊母亲,我们、你和我二人。”
舒庆娴异样的神情忽然破冰,她低低地笑了几声,专注地看着舒砚:“看起来我的女儿似乎有备而来?”
舒砚没有回答她,眸光沉沉,二人之间无比岑寂,好半晌舒砚才问舒庆娴。
“母亲,女儿有一个问题,希望母亲能够解答。”
“……说。”
舒砚声音微沉:“长姐舒义明的死,和‘你们’有关系吗?”
你们。
你和定山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