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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7、不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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站在大殿中央的身影,似乎有一刹那的颤抖。
胡耶禄抿唇,脊背几乎绷直了,他猛然抬头,说道:“陛下,我的弟弟如今在哪里?”
鸿胪寺的人站出来,对着周玙行礼,复又微微侧了侧身,对胡耶禄说道:“王上,您的弟弟如今正在鸿胪客馆内,虽然药见了底,可胡涅安殿下精神头挺好,想来暂时无虞。”
舒砚露出一丝玩味的笑,她和鸿胪寺那位同僚可都亲眼见过胡涅安发病时的模样,癫狂痴儿,怎么算得上无虞?
那胡耶禄闻声,转头看向了鸿胪寺的人,他按捺下心中的急迫,沉沉打量了对方一眼,好半晌露出一丝笑容。
“听到大人这么说,我也放心了,”胡耶禄顿了顿,“我从家乡带来了厨子,希望能够做一些胡宛的小菜,让弟弟尝一尝。”
鸿胪寺的人没有立刻应声,舒砚大抵也能够猜到她在想着什么。
虽然这胡耶禄和胡涅安一母同胞,可入口的东西最容易动手脚,万一……
舒砚掀起眼皮,看向了坐在龙椅上的小皇帝周玙,日光薄朦照在冕旒上,那样一张白瓷般的面容,当真威严至极。
仰视着她稚嫩年轻面庞的人,揣测不出她的半分喜怒。
“胡宛王不要急,”周玙出声,“朕已决意为你设下宴席接风洗尘,那时正好让你带来的胡人厨子显露身手,让朕的爱卿们也开开眼吧。”
胡耶禄的头深深埋了下去,所有人都看不清他的表情。
自然也猜不到,这个胡耶禄在想什么。
下朝后,舒砚和镇西都护梁平凑巧一前一后走在石阶上,日头正好,舒砚舒服地眯了眯眼,余光瞥见了不远处的胡人使节,正受诏准备入殿。
前头的身影甫一顿,舒砚两步跟了上去,和梁平肩并着肩。
“你说,那胡人厨子做饭如何?”
梁平愣了一下,旋即露出一声嗤笑:“蛮子没吃过什么好的,不是羊肉就是胡饼,顶天了撒点芝麻,就那么回事吧。”
舒砚点了点头:“是啊,我也觉得,那饼再怎么烙都是一个味……思念故土的究竟是胡涅安,还是另有其人?”
梁平被她不经意的一句话惊得起了一身冷汗。
她连忙引着舒砚向前走,压低了声音:“舒小君此话何意?我怎么听不懂了?”
能有什么意思?
舒砚摇头失笑,她到现在都想不明白,胡宛的神药伽香是怎么堂而皇之出现在先帝御前的,被当做仙丹一样“滋养”圣体,最后先帝撒手人寰,定然也有伽香的一份功劳吧?
所以,这东西到底是怎么入宫的?
先帝的跟前,难道还有别的胡人不成?
“我随口一说玩笑罢了,”舒砚解释,“我只是觉得这胡耶禄身上颇有古怪,但古怪在何处,我却又说不出。”
梁平轻声一笑,日光照在她一双凤眼上,像是翱翔天空的雌鹰。
“舒小君一直都是这样吗?”梁平略一停顿,“做事谨慎,思虑周全?”
舒砚收敛心神:“我还以为梁都护要说我生性狡诈,狐疑多思呢。”
梁平爽朗笑笑:“还请舒小君勿怪,说句不太得体的话。我见舒小君与我儿年纪相仿,犬子天真烂漫,世上没有一点忧愁能够落到十几岁少年的眼睛里。”
她停下脚步,凝视着舒砚,极为认真地问道:“舒小君心性之成熟,全然不似外表。”
舒砚抖了抖袖子,负手而立:“我天性顽凶,一件事从最开始,我就要想它最不可控的结局;初识一个人,我从与对方熟识起,就要想对方最后对我失望与痛恨的样子。”
“所以我确实是狡诈多思的人,梁都护可不要见怪。”
“哪里见怪,若是早点相识,我倒要叫我那儿子元思与你多多相处,也算是改改他优柔寡断的性子。”
舒砚猝不及防听了这话,先是一愣,梁平哈哈大笑两声。
说道:“我这人就爱开玩笑,可千万别叫景珩长公子听了去,显得我挖墙脚似的。”
舒砚不知她说得是真是假,一时不知该说什么,可却也不想叫场子冷了下去。
于是露出了一个清浅的笑容,颇有些自嘲地说道:“我可不是什么良人,我合该是全天下最叫人痛恨的人。”
梁平和她并肩出了宫门,二人拱手道别,离得稍微远了,舒砚似乎还能听到梁平在嘀咕。
——也不知道皇家的公子是不是悍夫啊,元思能做个小也成啊。
舒砚的身影有片刻的凝视,一旁等候的长公子府下人亦是怔了怔,有些狐疑地挠了挠自己的头,转头却看舒砚已经先一步进了轿子里。
穿过天枢城的街巷,却是没有回长公子府。
朱雀大街衔着天枢的大街小巷,轿子被摇摇晃晃地抬着,最后停在了一处广亮大门前。
舒府。
昨夜为着殿试搁置的事,金翎首辅舒庆娴带着手下的人几乎忙了一整个通宵,天亮的时候告了假,一上午过去了,如今舒庆娴仍旧面带倦色。
舒砚穿过前院,顺着抄手游廊一步步向里面走去,远近叠声喊着少主回来了,听来似有喜色,只是不知有多少真心。
路过一处院子时,舒砚脚步甫一顿,一旁跟着的舒府下人立刻顺着她的视线望去。
“少主有什么吩咐?”
舒砚并没有收回视线,看着院门匾额上狷狂的几个大字,声音微沉:“我父亲的院子,近来可有人打扫过?”
“回少主,因您先前的吩咐,夫郎的院子平日并没有人进去过。”
那下人顿了顿,似乎生怕这位主子生气,责怪手底下的人办事不力,忙补充了一句:“夏日潮湿,夫郎的房间里收藏着许多文玩珍宝,可需要小人们整理出来晾晒一番?”
舒砚敛眸,淡淡回了一句:“不必,保持原样,没我的吩咐谁也不准进去。”
“是。”
得了舒砚这一句吩咐,那下人才长舒了一口气,继续跟着舒砚向主院里走。
临到院子前,正巧看到一个年轻郎君端着一碗药缓步走来,颀长的身躯在日光下似是玉竹,一双长眸含着三分怯弱,近看了去,哪里是怯弱,不过是天生含情罢了。
舒砚一手端在腰前,站定。
那年轻郎君走近了一瞧,看清眼前头戴金冠身着官袍的身影,忙吓得退了两步,拜倒在蹀躞带下。
“这是谁?”
舒府的下人有些犹豫,支支吾吾半晌也没敢说。
舒砚佯装不耐,斥道:“有什么话就说,你可还知道这家里姓什么?有什么话是我不能听的,该打!”
说着,一甩手臂,袖子打在那人的脸上。
下人即刻跪倒,战战兢兢地说:“这是……这是朝中大人送来的奴仆,长得还算端正,做事贴心周到,所以被家主提到了身边伺候。”
舒砚掀起眼皮,看向了那郎君雪白如瓷的面容上,一点挥之不去的愁色。
绿水碧波上春风拂过,偏生那眉眼之间的愁,突兀地刺到了心里。
与熟悉感一起泛上来的,是一阵压不下去的恶心。
舒砚毫不避讳,甚至有些讥讽地说道:“原来是母亲房里的人。”
她着重在“房里”这二字上咬重了音,那郎君凄风苦雨般摇摇欲坠,显得舒砚越发不近人情,仗势欺人。
“既然是母亲房里的人,那也算我半个长辈,快起来吧,莫要被人说我仗势欺人啊。”舒砚抖袖负手。
那郎君声音亦是怯弱含情:“承蒙少主抬举,多有得罪,还请少主见谅。”
舒砚不想多废话,目光瞥向他手中的托盘,问道:“这是什么药?”
“大夫开的‘金沸草散’,大人劳心劳神忧思过多,前几天淋了雨恶寒发热,这才叫大夫开了这副药……”说到这里,郎君抬起头,说话声音像风一样轻,“少主别忧心,大人已经大好了。”
舒砚眉头拧成川字,目光越过高墙,似乎能够看见院内。
“我当真是不孝……母亲如此,我竟还能逍遥快活,当真是该死!”
说罢,又深深闭上眼睛,懊悔又痛心之状。
郎君看着她,又收回视线看向自己端着的药,说了一句:“少主可要端了药,亲自侍候?”
舒砚眼皮翕动,垂眸看向了那药盅一眼,不咸不淡说了句:“你通药理?”
“从前在药铺做过学徒,不过后来药铺失火,过了好一段苦日子。”
“如此,怪不得,”舒砚凝视着他,半晌问了一句,“还没问过郎君的名字。”
“奴唤若明。”
若明——
似是这才想起刚才的问题一般,舒砚收回视线,说了一句:“既然是若明夫郎辛苦煎的药,就亲自端给母亲吧。”
同僚所送的通药理的侍夫,若是在药里动什么手脚,舒砚把药端过去真是洗都洗不清。
……
问完了话,舒砚转过身,在别人看不到的地方露出了一个无比讽刺的笑容。
若明,若明。
若哪个明?
是她舒庆娴念念不忘的猝然早逝的正夫的名。
还是她舒庆娴弃如敝履的侍夫、名震江南的琴师明心郎君的明呢。
如此肖似的眉眼,便是连舒砚都有些分不清。
母亲舒庆娴透过这双眉眼时见到的,究竟是哪一个人?
所谓的念念不忘,当真是叫人无比恶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