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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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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来没有发现自己这样虚弱过,福柔睁开双眼,周围一切都似乎被白色的天光侵占,刺得双目泛酸,然后一颗黄豆大的泪珠子不自觉地就顺着眼角流下,惹得颈上冰凉一路。适应了一会儿,再打探四周,福柔发现自己躺在床上,身子上盖着薄薄的一层被子,面料有些糙手,但房间却是自己的。
下床,换衣。还记得才睡下那会儿,正是暮春,天气说不上热,微凉着。现下却听见窗栏外的蝉鸣,更似三伏。
这天气怎生如此多变?福柔也没做多想,挑了条湖蓝色的襦裙穿上,又顺手拿了浅色的披帛,一手持扇,出了门去。
唐时大户的府邸不如说是雅致华美的园林,福柔住的这一处,恰在东都清明巷内,当年武氏迁都,取“清明”二字命名庙堂清流们的居所,以喻时政清明。
福柔出了小阁,前面是几株碧柳,碗口那么粗怕是有些年头,再往前一点是一方荷塘,日光明艳,似乎连莲叶上都反着光,莲花开的正好,一池夏景。湖心漂一叶木舟,上面仆人模样的中年男人正在打捞什么东西。
福柔看四下只有他一人,便走到临近的岸边问道:“长乐,你在做什么?”
那仆人抬头一见福柔,手上的动作便突地慌乱了一下,险些一头入了水,他慌忙答道:“小、小姐,您怎么醒了?我得告诉老爷去!”一边急急地划水上岸。
“我房里那些丫头呢,怎么一个都没看见?”福柔还奇怪自己阁楼周围,真真连个人影都没有,心里微怒,连带着眉头也皱了起来。
长乐已上了岸,垂首立在她面前,声音不知是激动还是怎的,颤颤抖抖地说:“小姐啊,您还是回屋躺着罢,我去知会老爷一声,请姜大夫来看看,您、您可别在外面受累了。”
“这话怎么说,看什么大夫,你倒是奇怪了。”
长乐一着急,也不答话,便冲回廊那边的花园喊:“墨玉你个死蹄子,小姐可算醒了,还不快来伺候着!”
那边立马冲出来一个黄衣丫头,面上又惊又喜,奔了过来:“我的小姐呀,您真是醒了!”她也不顾福柔的疑惑,掺她回卧房,嘴里直念叨“老天保佑,谢天谢地”样子的话。
福柔也由着她,只顾自问:“怎么了,你们一个两个见我跟见了神仙似地?”
“小姐,您知道您睡了多久吗?”
“不是一夜么?”福柔愈发困惑,心里有些奇怪的感觉,却是捉摸不定扰人思绪。
墨玉摇头:“都一年有余了!姜大夫说,幸好府里有保命的药续着那口气,不然是真的就醒不来了。”
墨玉长乐,都是在府里长大的人,对主子是讲不来谎话的。
“为什么?”
“吓?”
“为什么我会睡那么久?”
“小姐……武德王的夜宴上,您被刺了……然后就一直昏睡。”
福柔扶住额头,合上眼睛,静静回思。仿佛时间过了很久,她才抬起脸,望着窗外的莲池里的孤舟,颓然摇头,缓缓道:“我好像……不太记得了。”
老爷和夫人过来的时候,身后跟了一大群人,什么丫头、男仆,还有几个生面孔。李夫人扑过去抱住福柔,两眼满是泪水,一遍一遍的唤着:“我的心肝儿啊,我的苦命儿啊……”旁边人有劝慰的,有跟着抽抽答答的,有站着什么都不说的。福柔觉得头很混乱,一下多出来的各路声音闹得她心慌,便握住母亲的的手,又看了看喜色非常的父亲,说:“母亲,我不是醒了么……”话没说完,也像受了气氛的感染,从眼眶里流下两行泪水。可她的心里面却是淡淡地,仿若只是窥探了一幕折子戏的行人。实际上,自己只当睡了一觉,而亲人们却是担惊悲戚了一年。
不知道有谁喊了句“姜先生来了!”,人们便立马让出路来,那位姜大夫就由一个小丫头领了进来。
来人是个二十有余的年轻男子,素衣约发,面容俊秀,只是神态严峻,有一种令人难以亲近的气质。
“李老,夫人。”姜大夫对二位老者行礼,人过于冷峻,连说出来的话,也都是不带喜怒的。
“姜先生快快请起,柔儿过来见过恩人。”李老拉起姜大夫,又吩咐福柔,“那日在武德王爷的府上,如不是姜先生医术惊人,柔儿恐怕便不在这里了。”
“福柔谢先生救命之恩。”一拜再拜又拜,三拜之后福柔才起身。
李夫人拭了眼泪,含笑道:“柔儿躺好着罢,好让先生看看。”
福柔再望了姜先生一眼,从帐下伸出一只白如汉玉的手,眯上眼睛。不用做什么悬丝诊脉那种事,医者轻探少女的手腕,眉头有了不明显的舒展。
佳人闺阁,济世医者,像极了戏里的红尘浮梦,而此刻两人的心中是无关风月的。
不多会,姜先生收回手,问:“小姐觉得还有何不适?”
“只觉得累。”
“久病之后,这是常见的状况,您以后要多走动,药倒是还得续几天。”他重新拿了纸笔,写下个方子递给墨玉,“这上面的用文火煎了,暮时一次,服十日。如没有其他的状况,小姐的病情便不用担心了。”
“好、好,先生受累了。医馆该不忙罢,可愿去尝尝老朽的新茶?”
姜先生摇头,作揖道:“谢李老美意,馆中到了新草药,我还得去验收。”
李老爷点头,女儿醒了是好事,面上也是笑着的:“先生细心之人,事必躬亲,我便不留了。若日后有空,便常过来陪老朽下棋罢。”
“是,待医馆得空,我会过府上叨扰的。”姜先生再看了福柔一眼,然后对李老爷道:“告辞了,阁老。”便提了药箱子,大步朝屋外走去。跨过暗色门栏,面前是杨柳如腰、风吹绿荷,便觉一片心旷神怡。他面上却依旧是生来雷打不动的无喜无色,甚至有一点清冷的厌世姿态。在旁人看来,这样子的姜逸之总是不好相与,虽然他除了面冷之外,并无其他的过处,对医童仆人也算宽厚,但大家对他却总是一副畏惧的神色。
“先生留步!”里面是福柔的声音,她已下了床,抢前几步扶住旁边的一把椅子,“先生……”
姜逸之回头:“怎么?”
“我,我好像忘了生病之前的事。”
福柔只觉得忘事颇为荒唐,原本也不打算说。姜先生看病时她便在思量,心中到底还是担心,怕是坏了脑子,还是说出来得好。
姜先生于是又回身,细细询问了状况,便让福柔躺下,又把了一次脉,还扎了金针,做完全套已过了一两个时辰。
无奈,福柔还是记不起。
“身体并没有什么大问题,但晚辈确实不知原因为何,除了惊吓过度可以算作解释外,”姜逸之抬起头,身为医者,却对自己的病患无能为力,算是一大失败,他心中只是怨自己不精通世上医理,“晚辈愚钝,确实已尽全力了。”
“不妨不妨,柔儿是不记得如何受伤,其他皆是完好,只要身体无碍,为父便放心了。”李老道,“有些东西,也是忘了得好。若柔儿记得,莫不是这一辈子的噩梦?也算歪打正着了。”
福柔听了话,双手交握片头望向窗外,一片碧蓝的天空。白云舒卷,也不知道她在想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