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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011.佐助 ...

  •   佐助与宁次这两个少年的人生,就像两条无限延展的平行线,如果不是两人同为瞳术大族中被寄予厚望的新星,或许两条线永远不会有相交的可能。尽管两人的母亲是知交密友,他们头十二年的生命中,也依旧没有交集。

      佐助依稀记得小时候,时常有个像是从精美绝伦的绘本插画中走出来的女人登门拜访母亲,前者那双宛如深冬清雪的银紫色瞳孔即使放到现在也令他记忆犹新。女人聚在一起总有说不完的小话,从村里的各种八卦聊到各自的丈夫家庭,时间不知不觉就这么狡猾地溜走了。然而非常奇怪的是,朋友间喝茶谈天本该笑语连连,可每次她们小聚时,气氛都沉郁得好似在开追悼会。

      漩涡玖辛奈这个名字时常出现在她们的对话中,佐助曾无意中听到那个双眸如同缱绻流云的女人边哀叹边说,三角形是世界上最稳定的结构,再强大的外力也无法使其扭曲变形,但自从玖辛奈离世后,她们的铁三角就断去了一条边,失去了支点的剩下两条边自然只能跟着倒下了。

      童年的记忆早已被岁月涂成了模糊斑驳的色块,但佐助至今记得,最后一次见到那个女人是在自己三岁生日那天。“生日快乐,小佐助,祝你成为一名优秀的忍者,然后交到几个值得托付真心与信仰的知心好友,就像我与你母亲、还有玖辛奈一样。”那时,她一边温柔地呢喃着,一边把一个造型滑稽的绿色恐龙玩偶塞到他怀中,还顺带薅了薅他微微炸起的短发,几根最张扬、就差翘到天上的乱发在那只柔荑素手的爱抚下软倒下去,像玩累后躺入摇篮中沉入甜美梦境的乖宝宝。

      然而那天过后,那个女人就再也没有来过了。

      当佐助按捺不住好奇心向母亲询问时,后者露出了一个像是哭叹又像是微笑的表情,柔细如水的呓语自唇间缓缓流淌而出,宛如葬礼上悠悠回环的镇魂曲,又像神灵赐给人们的爱之祝福:“……理枝她已经解脱了。”

      “什么是「解脱」呢?”幼小的佐助被出现在句中的新词汇弄懵了,扑闪了一下睫毛,歪着头疑惑地问。

      然后母亲就给他讲了日向一族的事。

      “被希望之光照拂的同时,必须做好被相同份量的绝望黑洞吞噬的准备——这就是忍者体系的悲哀。理枝为她那双白眼支付的代价就是自由。不止是她,所有日向分家皆是如此,某种程度来讲,身体与灵魂俱被他人当作囚鸟禁绝的分家甚至不算完整的人。”佐助隐隐约约记得母亲当时是这么说的,「不算完整的人」这个短句,给他留下的印象深到直至今天都未曾磨灭。

      究竟什么样的存在,才符合「不算完整的人」这个定义呢?此后很长一段时间,佐助都在用他那尚未发育完全的大脑思考这个问题,而忘记了该怎样在本应无忧无虑享受童年的年纪里去欢笑。

      过了很久很久,佐助偶然听父亲提到,母亲开启了万花筒写轮眼。

      当亲眼见到那双仿佛鲜血染就的眼眸时,佐助惊呆了——三瓣雪花像三条无所寄托的游鱼,在母亲眼底那片肆意泛滥的血色汪洋中旋转着游动,结成的形状一如当年牢不可破的铁三角。可三角形如果仅仅失去了一条边,剩下两条或许还能相互支撑着走过今后的岁月,若是两条边都失去了,被留下的最后一条该如何度过满是疮痍的漫漫人生啊?

      “玖辛奈,理枝,放心走吧,我会带着你们的份好好活下去。”在佐助印象中,母亲着实不算是个悲春伤秋的人,但自开启了万花筒写轮眼后,他就常常听到她深敛着满腔悲怆如是叹息。

      那时,佐助沉浸在对母亲的崇拜中难以自拔,满心想着「不愧是我们宇智波一族」,殊不知后者那双浸透着痛苦与哀思的双眼是用两位好友的生命换来的。

      入学后,佐助一心扑在变强上,同班男生已经懂得了如何在他这个年纪溜进充满诱惑的伊甸园,摘取名为爱的青苹果,而他却把自己生生打造成了一尊修炼机器。友情、恋爱、忍者游戏……这些鲜活美好的事物统统没有在他的校园生活中出现过。一族覆灭前,佐助唯一的念头就是超越自己那位天才兄长,长大后加入承载着百年繁荣的宇智波警卫部队。

      一次课间,佐助像往常一样不耐烦地扒开了几个狗皮膏药似的黏着自己的女生,打算去训练场练习手里剑术,到达目的地后才发现那里已经被人占了。

      几个五大三粗的男孩围着一名眼睛十分特别的长发少年,肆无忌惮地朝他发泄小孩子最纯粹的恶意,“白眼好恶心啊,像怪物一样!”“是啊,简直就像没有眼珠似的,看着就碜人!”一句句喷着毒汁的辱骂像不要钱似的从这些孩子口中一股脑儿地涌出来,许是他们不知打哪儿学了几个骂人词眼,急于向旁人卖弄一番,所以才这么有恃无恐地伤害没有做过任何错事的同胞。

      佐助向来不会参与这种过家家似的无聊对骂游戏,但被无数道带电般的叫骂声环裹在中央的白眼少年竟蓦地令他想起了母亲那句「不算完整的人」,所以他并没有立刻走开,而是退到一旁,想看看这个「不算完整的人」的存在打算怎么收拾这群口无遮拦的杂碎。

      在佐助有限的认知里,生物只有三种类别之分——人、动物、植物,很显然这个白眼少年并不属于后两者,按照早教绘本中那些离奇的神话故事,只有一个词可以用来形容非人非物的存在,即「先知」——祂们是神在凡世的代理者,诞生于神域中,并将生命献祭给光明与希望。佐助绝不相信,世界上有比自己那位趋近完美的兄长更接近这一概念的存在。

      纷乱的思绪让佐助没能看清那个少年的动作,心神回笼时,他发现那群霸凌者已经捂着胸口倒在了地上,瞳孔在极度惊骇中缩成蚂蚁大小的圆点,表情扭曲得像是哈哈镜里的虚像。观战的佐助立刻意识到了一个难以宣之于口的事实——那个白眼少年的体术水平远在自己之上。

      第二天,忍校公示栏上贴出的一份检讨书,让全校都记住了日向宁次这个仅是指尖轻轻擦过皮肤的一击就能把人送进医院的天才少年,尽管就检讨书而言纸上的文字实在缺乏悔意,每一处字与字间的缝隙里都藏着呼之欲出的潜台词——「我没错」。

      男生们对宁次避之不及,私下里叫他「白色死神」,女生们则把他奉为了神祇——相貌如此登峰造极、能力强到简直像是蒙受了造物主的偏爱、字还写得这么好看的少年谁不爱呢?

      自那以后,在上至即将毕业的学姐下至刚踏入校门的小姑娘的强悍战斗力之下,「宇智波佐助与日向宁次究竟谁是校草」这个问题,代替了「怎样修炼效率最高」、「如何凝聚查克拉」等一系列正经话题,成为了长期霸占校园热议榜首位的焦点。狂热的女生们甚至在7月13日这天专门为两位神话级少年设立了「天才星秀纪念日」。

      说是「纪念日」,其实是教职工们实在被女生们轰炸得身心俱疲,只好答应将原本的校园文化祭并入其中,于是就产生了这样一个不伦不类的特殊节日。之所以设在13日,是因为有个女生不知用了什么神通打听到宁次与佐助的生日分别在7月3日与23日,二者取中间值,自然就是13了。

      真是个小机灵鬼呢。

      “佐助君果然好帅啊!”节日当天,望着双手插兜、一脸不屑地从花花绿绿的小吃摊前走过的佐助,井野和小樱十分少女心地捧着绯红的脸颊,满眼都闪烁着灿烂的星光。

      同班的不知火彩乃啃着苹果糖,口齿不清地反驳:“宁次君才是最帅的,他俩一个像清冷孤傲的鹰,一个像遗世独立的鹤,鹰太凶了,我还是更喜欢仙气飘飘的鹤一点。”

      “确实他俩是不同的类型,各有各的帅……”井野托着腮,一本正经地思索了一阵子,在发现自己无法用有限的词汇量给两种不同的「帅」精确定义后果断放弃思考,右手握拳重重地击了一下左掌,一脸豪迈地宣誓自己的决心,“不过宁次君的眼睛有点吓人呢,果然还是佐助君更帅!”

      “什么嘛,井野大笨蛋!宁次君的眼睛才不吓人呢,反倒是你家那位,你不觉得黑发黑眼太烂大街了吗?”彩乃顿时扔下吃了一半的糖果,怒目圆睁,不放过任何一个与对家粉头互怼的机会。

      “你说什么?傻瓜彩乃!你死定了!”井野额上登时爆出一个十字路口,清浅的天青色明眸中腾地升起两团怒火。眼见一场大战一触即发,小樱忙拍了拍一旁的白眼少女,十分机智地转移矛盾:“雏田,你觉得佐助君和宁次君谁更帅?”

      “那……那个……”雏田绞着手指,支支吾吾了老半天才红着脸从喉管中一点一点地挤出心里话,“硬要说的话,我觉得……唔……我觉得最帅的是鸣人君。”

      “诶?!雏田你喜欢的居然是那种类型?!”此话一出,果不其然引来了一阵惊呼,三个一脸不可置信的女生嘴巴张得都快要掉到地上去了,尖锐刺耳的高分贝震得周围的小摊点都在摇晃,不胜声音攻击的顶棚扑簌簌地抖下一串串灰尘,在阳光的绘染下,像一方万千光华织就的金色羽纱,每一丝水纹般涓涓流转的皱褶里都写满了少女们心中闪闪发光的甜蜜心事。

      这些没营养的话题自然从未入过佐助的耳,但他还是对长自己一届、同样背负着天才盛名的宁次产生了挑战欲。他想知道同为木叶流传至今的瞳术,白眼与写轮眼究竟有何不同,更想知道一个人的体术究竟强到何种程度才能做到仅是轻微的擦碰就能致对手于死地。

      深埋于宇智波血脉中的好胜基因像饥饿的困兽,沿着血管枝桠咆哮着奔袭而过,带得浑身血浆如滚烫的潮涌般疯狂奔流起来。那只猛兽在发疯、在渴求、在催促它的主人快些去找宁次打一架,好喂给它足量的精神食粮。

      但是找宁次交手的想法迟迟未能兑现,因为没过多久,宇智波一族就覆灭了。

      自那个带走一切希望的血月之夜后,佐助的世界就只剩下了「复仇」二字。灵魂就此崩解,人生失去色彩,蓝天不再晴湛,四季不再轮转,头顶微笑的太阳变成了流淌着灼灼融浆的火狱之眼,苗圃中的红蔷薇从骷髅黑洞洞的眼窝中探出头来,脚下的路是用父亲、母亲、还有无数族人的累累尸骸铺就的,沿途的路标是用族人们的骨架与血肉筑成的。孤身一人踏上这条绝路的佐助已然舍弃了一切,生命的全部意义唯有亲手斩杀道路尽头那个朝他睁着血色双瞳的男人。

      *

      佐助不知道的是,当他惦念着与宁次交手时,后者亦心怀相同的念想。身处忍校这座用无数先辈的命垒砌起来的象牙塔里的学生大多都被浮沫般虚妄的欢笑与和平蒙蔽了耳目,他们沉浸在孩童天真的幻想中,对外界的残酷与黑暗一无所知,就像泡在以分家的骨血酿就的蜜罐子里一代代存活下去的宗家一样,永远不会知晓自己脚下堆着多少条血淋淋的亡灵。

      忍校温水煮青蛙似的环境,实在让人难以进步。

      宇智波一族一夜之间从木叶族谱中消失后,当其他孩子都在背后对佐助指指点点时,宁次却觉得,偌大一个忍校,或许只有经历了家族变故的佐助才能理解忍者世界有多暗无天日。

      那时的宁次怀着一腔孤勇,急于向宗家证明即使被那个可憎的咒印生生拗断一身傲骨,自己也会站起来,以绝对的实力书写最刻薄犀利的字文,对这愚蠢至极的宗分制度施以最残酷的口诛笔伐。为此他必须弄清自己究竟有几斤几两。这个答案,只有同为天才的佐助能给他。

      所以今天,当佐助提出比试一场时,错愕感仅在宁次心头停留了一秒不到,便被紧随其后的求胜欲取代。前者究竟如何勘破了他的身份已然不重要,重要的是隐藏在这场交手背后的答案。宁次揭下了面具,迈开马步,身体微微前倾,重心下压,摆出柔拳的起手式:“来吧,宇智波!”

      佐助眸光一凛,握紧双拳,一阵风似的冲了过来。

      战斗伊始,宁次没有使用柔拳,佐助亦没有开启写轮眼,仅使用体术的较量比起战斗更像主菜上桌前的开胃汤。宁次摊开掌心照佐助胸口拍去,后者一个斜身堪堪躲过,旋即挥拳砸中宁次的虎口。这一击的力道委实不小,撞击带来的钝痛感像一条冰冷的长蛇钻进肌肤,顺着血管爬进心脏里,宁次不禁浑身一颤,即刻收回手臂,飞速蹲下身,右腿绷直,扫出一弧线条感十足的半圆,试图勾住佐助的下盘。意识到这招的用意后,佐助几个后空翻躲过宁次凌厉的腿部扫击,随后一个纵身冲过来,抡起苦无朝宁次正面刺去。

      宁次侧了侧身体,与寒光闪闪的苦无尖端错身而过,趁着佐助刺空之际顺势屈起右肘向下按压,同时右膝上抬抵住佐助伸向前方的手臂,形成难以攻破的双重夹击,肘关节借机发力,往下狠狠一摁,顿时传来“咔”一声脆响,若不是佐助及时运起查克拉保护手臂,恐怕下一秒连接上下臂的肱骨就会应声交代在这里。

      宁次的每一招都完美得容不下丝毫多余动作,几番试探性的交手后,佐助便意识到了,论体术,自己远比不过前者。不能再这样下去了!必须尽快扭转局势,把近身战转变成中远距离战斗!

      血一般的嫣红似层层迭起的潮汐自佐助瞳孔边缘向中央晕染,瞬间吞没了原本漆黑如墨的底色,两枚蝌蚪状的勾玉随着翻腾的血红潮涌旋绕着瞳孔上下浮动,活似两名亟于夺取胜利的角斗士。宁次第一次对上货真价实的写轮眼,不禁心脏一紧,立刻紧随其后开启了白眼,“宇智波,就让我见识一下你的写轮眼吧!”

      “这是你自己说的,日向宁次,可别——”佐助的唇角挑衅似的高高扬起,声音比漂浮在南极洋中最冷的冰晶还要凌寒几分,眼里高速旋转的双勾玉留下一串形迹模糊的残影,像笼罩在血雾中的洋流,“——后悔!”

      比他淬了冰凌的尾音更早落下的是几朵被飞驰的气流生生斩了首的白花,佐助冲出时卷起的强烈旋风将散逸在虚空中的花瓣撕得七零八落。宁次屈起拇指,其余四指紧紧并拢,摆出柔拳的标准姿势,迎面飞奔而来,贴着地面打旋儿的细碎花瓣还未找到落脚点就被离弦箭般冲刺的他踩成了一地含香的稀泥。

      柔拳作为家族秘术,理论上是不可复制的,但再登峰造极的柔拳说到底也只是体术,只要身体机动性跟得上,复制柔拳的动作并非难事。宁次雨点般密集的攻势在写轮眼描绘的视野中成了被无限拖长的慢动作,每一帧都像拉长的电影镜头般清晰且匀缓。佐助很快便掌握了柔拳的掌法和步调,并迅速做出了一模一样的动作应对宁次气贯长虹的掌势。

      “啪啪啪!”掌掌相击,虎虎生风,激荡起串串爆竹连环炸裂般的声响。由于二者从进攻到防守的动作都别无二致,宁次一时无法将查克拉打入佐助的经络系统,而佐助亦无法伤及宁次,战况陷入了胶着。

      “宇智波,你似乎很擅长复制,中忍考试第一场我就发现了,你那招「狮子连弹」中有李的莲华起手式的影子。”宁次一面接下佐助的掌击一面冷然道,口吻似赞亦似嗤,接连几次没能将查克拉打入后者穴道中令他顿生强烈的焦灼感——迄今为止没有任何人能在他招招致命的柔拳下走超过三个来回,而眼前这个宇智波末裔不但十分漂亮地格挡了他的进攻,甚至还有余力发起回击——宁次设想过佐助的强大,却怎么也没想到后者的天赋竟高到了近乎可怕的地步。

      宁次的语调在佐助听来十分刺耳,每个音节都像坚硬冰凉的指甲刮擦着耳膜,叫人浑身不舒服。“复制能力是这双眼睛赋予我的,我为什么不能用?”佐助冷冷反问,傲然地指了指自己的双眼。经探过枝叶雨滴般洒下的阳光洗涤涂染后,他的眼睛瑰丽得像是细致抛光的鸽血红宝石,宁次甚至能数清楚每一处切割精细的宝石切面上映照着多少片纷扬的碎叶。

      “看来你对自己的眼睛很有自信。”宁次唇角轻扬,冷嘲道。

      这一刻,他是快乐的。

      与佐助交手令他找到了久违的快感,以往任何一个对手都没有让他产生过这般酣畅淋漓的感觉,比之这场战斗,从前与雏田一起经历的对练简直就像儿戏。下一刻,一丝冷意攀上宁次的眼角,嘲讽的意味不言而喻——真可笑啊,一个外人仅靠复制而来的几招花拳绣腿都强过日夜修炼的雏田数倍,或许这就是擅长捉弄人心的命运之神挑唆之下的黑色幽默吧。

      是,雏田是很努力没错,这么多年来,宁次无数次看到她被排得满满的训练日程压得喘不过气;看到她训练过度后扶着木质回廊一步一挨地走向医务室,如病患一般颤颤巍巍的脚步令人不禁怀疑她下一秒就会平地摔倒;甚至看到她因过度使用白眼导致双目暂时性失明,即便这样也要挣扎着下床,一步一步摸索到庭院中,对着木桩一打就是一整天……

      但这样的努力究竟换来了什么呢?她的实力依然像渺小得不能再渺小的沙砾,当被封存在用千千万万分家的残尸败蜕炼成的水晶瓶里时,那颗可怜的小沙砾尚且能免受风刀霜剑的侵蚀,可一旦剥离了保护壳,混入空气中的沙砾只能被来势汹汹的流沙埋没。

      实在是,太可悲了。

      就为了这样一个没有半点忍者天赋的废物,多少比她更坚强、更努力、更值得一个光明未来的分家献上了年轻的生命,这其中就包括英司的父亲日向鹰。那年的九尾之乱,他为了保护尚在孕育中的小雏田,永远离开了温雅静柔的妻子与嗷嗷待哺的儿子。倘若他知道自己舍命保护下来的竟是这样一个无法承担家族未来的弱者,会不会后悔替主母挡下了妖狐之尾扫荡而起的漫天巨石?

      宁次觉得,他一定是会的。

      “该结束了,日向宁次!”佐助的呐喊好似清绝的寒宵乱雪打在宁次身上,瞬间将他飘忽的思绪拉回现实。当他猛然意识到自己失神太久时,前者已经向前跨出了一大步,摊开的右掌猛然变换手势,五指倏地滑进宁次指缝间,猛地发力,伴着一声脆响,宁次的手指近乎被反折。趁此良机,佐助借宁次之手结出了虎之印。

      宁次一看到那个印就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了。倘若在这么近的距离内被火遁正面击中,恐怕凶多吉少。但现在他的手被佐助牢牢掌控着,想后退根本做不到。指骨被反折的痛感像一柄匕首朝皮下组织突刺而去,横切过血管,呼啸着攻入大脑中枢时,竟奇迹般地打通了宁次的思维,令他前所未有地清醒。当佐助结出火遁术的倒数第二个印时,宁次当机立断,一个灵巧的反向借力,扳过佐助的手指一口气结下亥、戌、酉、申、未五个手印。

      “通灵之术!”宁次脑中冥想着佐助背后的视觉死角,高喊了出来。

      话音未落,一个散发着莹莹白光的奇异法阵就以佐助的掌心为支撑面自中央铺展开。下一秒,宁次的身体已瞬移至佐助身后,后者显然没见过这种罕见的意念转移忍术,下意识四下张望,想找出凭空消失的宁次。

      “你的确擅长复制,但日向一族代代相传的秘术可不是你想复制就能复制的!”宁次唇际牵出一抹势在必得的笑意,食指与中指并拢,一抹燐火般的幽蓝查克拉在指尖跃动着,渐次衍生出清晰的轮廓,最后化作一把蓝莹莹的小刀,“柔拳法·点穴针!”

      这一次,佐助没能躲过劫难,后背的风门穴结结实实地挨了一击,浑身查克拉流淌瞬间紊乱,就好像原本在平原间匀速流动的长河突然误入了沙漠,还未来得及掉头就被帐子般四合而来的沙粒蒸干了生命力。

      而宁次的情况亦好不到哪里去,日向一族的查克拉量普遍不高,仅用一次空间跳转,流淌于脉管里的查克拉就好似找到了突破口般汩汩地涌出了体内,余量甚至不足以支撑他使用一次回天。

      挨了一记柔拳的佐助浑身剧烈摇晃着,恍惚间竟觉得身体已不再属于自己,胸腔深处被震得颤抖不止的骨骼奏出振聋发聩的泣音,像是在含泪咒骂这具身体的主人不中用。他试着调整了一下呼吸,但吸入体内的气体立即具象化为一只呱呱叫的青蛙,麻溜地挤进了肺叶,被强行塞进去一大团东西的肺膨胀起来,又憋又闷,他再也无法忍受这千钧磐石压顶般的窒顿感,猛地偏过头,咳出一大口淤血。

      可即便如此,他还是倔强地以手撑地,不让身体就这么倒下去。

      “宇智波佐助……”六音节的名字在宁次舌尖滚动着,望着这个即便身陷绝境也不肯弯下脊梁的少年,宁次恍然觉得有什么东西涌进了心中最柔软的角落,他说不上来这是一种什么样的感情,也许是动容,亦或天才间的同病相怜,他就这样看着佐助一边喘息一边稳住了身子,最后终于忍不住道出了久久盘踞在心底的疑问,“……你到底是为了什么,才如此拼命?”

      “为了寻找答案,弄清自己究竟有多强。”佐助擦去唇角的血痕,一字一咬。

      宁次的呼吸滞顿了一记,并非被佐助凛然无惧的表情震慑住了,而是为两人的相似之处感到讶异。挑战强者,以此衡量自己的斤两——这也是宁次一直想做的事,他实在太理解这种急于证明自己的心情了。沉吟片刻,他不依不挠地追问:“找到答案以后呢?”

      “到那时,我将亲手送那个男人下地狱!”许是疼痛令佐助丧失了封存心事的余力,头一次地,他当着外人的面狠心剜开了胸膛,亲手割裂拦路的血管神经,和着满手鲜血将埋藏在心脏深处的往事挖了出来呈给别人。

      “那个男人?”宁次下意识重复了一遍,尽管他知道这样做无异于往佐助的伤口上撒盐,但还是控制不住地让一个疑问词摆脱唇齿的束缚,自舌尖滑了出来,“谁?”

      “你没必要知道,你只需要知道我和你们都不一样,我是复仇者!”佐助的嗓音沙哑得厉害,声声悲怆,字字泣血,令宁次联想到被猎/枪洞穿了咽喉却依然不屈不挠地向黎明献上赞歌的夜莺。

      「复仇者」这个词像熯天炽地的火球,痛击着四周的空气,翻卷着灼灼恨意的嘶吼传导至宁次耳畔时,将过去与现实连通了起来,蓦地令他想起了一些绝望得甚至仅是回想都能招致不幸的回忆。他记得那是一个再平凡不过的例行对练日,在旁观摩的父亲看着训练场上的雏田,终于遏制不住胸中翻江倒海的杀意,开启了白眼——

      然后下一秒,日足仅用了几个再简单不过的手印,就令他明白了什么叫绝望。

      望着倒在地上抱头呻/吟的父亲,弱小无助的宁次觉得好似凌空劈下了一道闪电,不偏不倚地贯穿了血肉,每一声含着憎恨与不甘的嘶吼都像淬了毒的刀刃,毫不留情地刺在宁次心口,一刀一刀凌迟着他的灵魂。他恨日足、恨命运、更恨自己,为什么自己不能代替父亲承受咒印的折磨?为什么自己不能变得更强,强到足以亲手改写这受刑般的宿命?

      日向一族并非没出过一身反骨的叛逆者,除了他父亲日差,另一位分家优秀人才德间也是其中之一。宁次曾亲眼看到,有一次,宗家三长老的熊孙子在大街上玩起爆符,恰巧路过的德间出于好意忙上前劝阻,耐心给他讲道理,却万万想不到后者数日前因为觉得好玩,潜入长老的书房一阵翻箱倒柜,最后无意中偷看了记载着笼中鸟的卷轴并习得了手印。于是那天,倒霉的德间就成了他检验学习成果的第一只小白鼠。

      德间死死捂住几乎快要炸开的脑袋,痛苦地蜷在地上,浑身不断抽搐,而那个才三岁的孩子就那么站在原地,以热衷于折磨底层人民取乐的奴隶主般的冰冷目光,饶有兴味地地欣赏着德间生不如死的模样,唇角勾起一抹毫无人性的冷笑:“这就是你擅自管教我的后果!”

      接下来的事情很容易想象,德间实在无法接受连一个什么都不懂的三岁小孩都可以不费吹灰之力要自己的命这一残酷事实。最可悲的是,自己本该是为守护村子而存在的精英上忍,比那孩子阅历更丰富、心智更健全,却注定要为了那样一个无法无天、甚至不配称之为人的幼年暴君双手捧上血肉与灵魂,为什么?凭什么?

      这样一个比腐烂流脓的伤口还叫人恶心的家族,还有存在的必要么?

      高层派发给宗家的任务历来会被后者统一下派给分家执行,宗家只需待在族地里吃着西瓜吹着风扇就能戴上荣誉的冠冕,却又有谁看到了这背后为了完成任务付出了生命的分家?德间找长老理论过,找三代火影控诉过,甚至在恨意最浓时谋划着暗杀宗家,但终归还是在一次又一次失败的抗争后,被咒印生生碾碎了一身傲骨。不论他的话有多合乎情理,都只能在长老结出警示的手印后绞烂在喉管中。从此,他只能含恨敛起一腔血性,恭恭顺顺地跟在宗家身边。

      宁次觉得,不管是代替宗家走上黄泉路的父亲还是对命运憎恨到了极点却只能选择妥协的德间,某种意义上来讲,都曾算是「复仇者」。不同的是,佐助复仇的对象是他口中的「那个男人」,是特定的个体,而前两者却不知该将仇恨的薪火抛向何处,只能恨命运这个虚无飘渺的概念。

      何其可笑、可怜、可悲!

      宁次心中惘然哀叹,晦明不定的目光几不可察地扑闪了一下,犹如潜落深海的阴焰。他深深闭了闭眼,再度睁眼时,飞掠过脑海的回忆画卷已被他亲手撕裂,一派清明的眼底重拾了素日里的倨傲与凛然,“不,你错了。”他缓缓开口,查克拉过度消耗导致声带每振出一个字都扯得浑身剧痛,“……我和你一样,都是复仇者。”

      “什么意思?”佐助的瞳孔缩了缩。

      宁次深呼吸了一下,从表情到口吻都比磐石更冷硬:“……我恨日向一族。”
      可我也很爱它,因为这个姓氏凝聚着自战国时代积攒至今的无上荣光,因为这是父亲赌上性命也要保护的一族,因为这里有我曾经想努力守护、现在也依旧想守护的堂妹雏田。

      “……我要毁灭一族,让那些自私愚蠢的族人在绝望中疯狂。”
      比起在绝望深渊中苦苦挣扎,我更想用希望为族人编织垂入炼狱的蛛丝,让他们抓着它向光明所在之地攀爬,直至从圣光普照的神坛上摘下自由的火种。

      佐助自然听不见隐藏在这番话暗面的真正心声,他有些发愣,不仅因为宁次心中同样有把名为仇恨的暗火熊熊燃烧着,也因为那些话令他想到了那个罪大恶极的男人——

      「我对宇智波一族已经彻底失望了。」
      这是鼬灭族前说的原话。

      「我要毁灭一族。」
      这是宁次冷入骨髓的宣言。

      何其相似的发言!

      “为此我必须弄清楚自己究竟强到了何种程度,所以——”宁次结下几个手印,锋锐如刀的风属性查克拉在他掌心里呼啸,将周遭的空气都扭成了飞旋的涡卷,“宇智波,把我当成你要杀死的那个男人,全力攻过来吧!”

      有那么一瞬间,佐助竟分不清眼前说话的人究竟是日向宁次还是宇智波鼬,亦或是其他的灵魂。明明是完全不同的两个人,此刻,他们的脸容竟奇迹般地叠合在一起,同样暴虐、同样冷血、同样叫人想看到他们血殷长街的场景。

      “既然如此就别怪我了!”佐助哼了一声,冷浸浸的瞳中杀意骤现。下个瞬间,他足部发力,旋转着身子腾空而起,不顾柔拳对经络系统造成的伤害,强行凝聚查克拉朝宁次头顶吐出了兽群般狂暴的烈焰,“火遁·天火之怒!”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1章 011.佐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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