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叔叔》千人玉

1、第 1 章 人类害怕死

　　01

　　我是地球上最后一个机器人。
　　我的主人是地球上最后一个人类，按照他的吩咐，我得叫他叔叔。

　　叔叔说其实二十年前这个地球上还有很多很多的人类，他们三个五个的生活在一起，在比我们家大无数倍的地球上窜来窜去——呃，抱歉，叔叔用的不是这个词，但是意思应该差不多吧。反正就是大家都还活着的时候，地球上应该很热闹，有很多我没见过的新奇玩意。机器人的种类也有很多，有医务机器人、重工机器人、交通机器人、航空机器人...也有每家必备的，像我一样低端却重要的家务机器人。叔叔说那个时候的机器人分工都很明确，每个工种都有自己严格的工作章程和制度，相应的制作工序和耗材也不一样。可惜那场大浩劫发生之后，地球的各项资源急速萎缩、枯竭，经年不断的战争又导致原有资源的分配和供给出了大问题，所以他用边角废料拼凑的我就有点...怎么说呢，就是不太灵光的样子，说是家务机器人，但实际上会的家务还没有叔叔多。
　　不过，这个问题没给我带来多大困扰，因为既然世界上只有我这一个机器人了，那无论我干成什么样，我都是全世界最厉害的机器人。

　　所以我们还是来说说那场大浩劫吧。
　　浩劫发生的时候我还没有被制造出来，所以只能按照叔叔的说法给大家简单复述一下。叔叔说浩劫的起因是一场瘟疫，当时两个世界强国的联合实验室为了延缓人类的衰老速度，花了上百年的时间研制出了一种细胞抑制剂，这种抑制剂可以延缓细胞衰老的速度，加大剂量到一定程度甚至可以停止细胞的迭代，所以能够从理论上实现人类的长生不老。
　　试剂经过了漫长的研发和临床实验，耗死了一批批耗子、兔子、猴子，终于被认可为安全有效，开始陆续在人类身上注射。刚开始那几年效果确实不错，接种的人类纷纷反映自己的精力更旺盛了，时常能够保持在一个高兴奋状态，疲劳期很短，而且只需短暂休息便可恢复精神，于是剩下还在观望的人类也纷纷接受了注射。数据显示，随着注射率的提升，人类的死亡率不断降低，医院病房空置，火葬场倒闭，墓地萧条，就连养老院也出现了集体退房的现象。所有人类的健康水平空前统一，无论是老人、壮年、青年还是孩子，都可以生龙活虎的友爱相处，永生梦想，看起来真的指日可待。
　　但灾难偏偏就出现在这个时候。
　　细胞抑制剂的效用不会一直存在，想要维持之前的状态，每隔五年就必须重新注射，大概注射到第五、六针的时候，部分人类出现了异常。他们体内的细胞因为长期被抑制而在短时间内迅速膨胀反弹，表现在人体上就是攻击型人格占领主导地位，患病的人轻则情绪起伏不定，重者甚至还会出现暴力倾向。各国政府为了安抚群众，掩盖了部分患病事实，谎称症状只是偶尔出现，并且很快就会消失，于是无数人掉以轻心，将自己乃至家人朋友不断地暴露在危险之中。
　　最后，以第一个人被当街扯掉脑袋为起始，越来越多的极度亢奋患者开始涌上街头杀人。人们被扯掉的脑袋、四肢横七竖八的堆积在街道上，发出阵阵腐臭的气味。政府应接不暇，索性直接把尸块聚集在城市边缘的空地上，然后放火焚烧。谁知这些肢体内残存的细胞抑制剂遇火反而膨胀变异，演变成一种可以攀附在物体表面的新型病毒，这些病毒一旦与人体接触，就会通过人的皮肤渗入到血管里，导致原本健康的人体供血系统全面崩溃，使得人类只能依靠病毒提供的能量勉强维持性命，等到这种能量消耗殆尽，便会一点一点枯萎死去。真的是枯萎，叔叔说染上这种病毒的人死时就像晒干的咸鱼，身体失去了所有的水分和光泽。
　　一开始这种病毒还会等个三五天才夺走人的性命，到后来不知道是人类的抵抗力变低了，还是病毒的攻击能力变强了，染上病毒的人类往往熬不过24小时，便会全身器官衰竭而亡——因为死得过于痛快，甚至都不需要任何抚慰和救治。短短数月间，世界人口就消失过半，还活着的那些人因为极度恐慌，就开始了无止境的逃跑和迁徙。
　　逃跑的方案是由一个参与研制细胞抑制剂的科学家提出来的。他说这种病毒既然能在烈火下迅速膨胀，说明高温是它们的温床，那只要人类可以躲到极寒之地，比如奥斯山脉那样的永冬区域，大概就可以抑制这种病毒的扩散，甚至还可以压抑人体内原本已经存在的细胞抑制剂，让大家可以在正常的生命进程中死去。
　　这样的说法来不及证实，就被各国政府轻易采纳，反正与其坐着等死，不如孤注一掷。所以由舰艇和轰炸机开路，各国人民纷纷踏上了争夺奥斯山脉的历程。
　　后面的事...你大概也猜到了，垂死挣扎的各国军队狭路相逢，瘟疫尚未结束，战争一触即发。体内的兴奋激素激发了人类的好战神经，所有人厮杀起来都是一样的不管不顾，武器用完了，就靠士兵们肉搏，士兵们死光了，就百姓们上。一场大战杀到最后，哪里还有什么活口，就算偶尔有几个幸存的人，也都陆续死在了前往奥斯山脉的路上。

　　你问我叔叔是怎么活下来的？
　　喔，叔叔...大概全凭好运。他在世界大战的时候被派去运输军用机器人，为了方便迁徙，他所在的国家抛弃了所有非战争用途的机器人，其他国家也大多做了类似的处理。这些军用机器人和我这样玩物般的家用机器人完全不同，他们用料坚硬，能抵抗5000米每秒的炸弹攻击，并且服从等级为所有机器人里的最高，一旦发生危险，会立即启动一切防护装置以保护主人的安全。
　　按理说，所有国家的军用机器人都应该被设定为服从军队的最高统领，但那个时候，叔叔所在部队的统领们接连消失，不是死了，是直接不见了。有人怀疑他们是通敌叛逃，也有人说他们是感染了病毒而死在了不知名的地方。无论哪种原因，这些统帅的消失都直接导致了机器人大军全面停摆，它们成为了一堆破铜烂铁，无法作战，也无法完成任何简单指令。没办法，为了保护军队背后的居民，叔叔只能改了机器人们的权限，把支配者换成自己。他当时想的是带着这群机器人直接送死，能抵御几轮攻击就抵御几轮攻击，至少把那些他想保护的人多送出去几百公里，实在不行几十公里也行。总之只要有人在路上，早晚有一天会走到奥斯山脉。
　　可不知道是要说老天有眼呢，还是说事与愿违。由抱着必死之心的叔叔率领的机器人大军异常凶猛，因为用的全部都是些有去无回不要命的打法，结果反而把敌人吓了个闻风丧胆，僵持没多久，就四下溃散，另寻它路绕道奥斯山脉去了。想死的人没死成，只好继续带着机器人大军和苟延残喘的流民们继续向奥斯山脉进军。
　　不记得走了到底有多久，叔叔一会说是三五年，一会又变成了一两年，大概在那样漫长而又幽暗的迁徙途中，时间已经变成了毫无质感的存在——

　　“还毫无质感？让你少看点那些花花绿绿的小说你不听，说的这都什么话？”
　　一只大手抢走了我的鼠标，我本想护住鼠标，但谁知道大手的主人竟然又顺手薅走了我的键盘，这下整张桌子上尚且还属于我的东西就只有那块薄薄的屏幕了——可我又不能凭借意念操控屏幕！
　　“哎呀你今天怎么就回来了！”我伸长胳膊，打算把键盘抢回来，“你不是说要天黑了才回来嘛，我还没做饭呢！”
　　“现在还没有天黑吗？不要给我开着灯装瞎。”
　　“你好凶哦，你是不是体内的细胞抑制剂变异了，有暴力倾向！”
　　“你才知道呀？”键盘离我越来越远了，“知道了还这么嚣张，还不赶紧给我做饭去。”
　　“我不！”我跳下椅子，索性跟着那个举着键盘的身影一块离开，打算伺机而动，“哎呀叔叔，你现在又不饿，我正在进行严肃正经的资料整理工作呢，家务机器人守则第11条：保证家庭成员信息的全面与完善，并不断更新。我这是在履行机器人职责！”
　　“少来吧你，”举着键盘的手背到了身后，有着蓝灰色眼睛的主任弯腰敲了敲我的头，“我可没让你整理我的信息，家务机器人守则总则：所有工作事宜均需服从主人的安排，其他一切守则服从本守则。”
　　“唉，可是...可是我觉得这些东西很重要！”本小机器人虽然作用不大，但信念感极强，“你每次给我说的时候都和上一次不一样，我这是怕你忘了，才给你记下来的！”
　　“忘不了！不劳你费心~”键盘彻底离我远去了，叔叔把它放在了厨房最高的货架上，如果我想拿，就只能搭梯子，可我们家...没有梯子！
　　“诶你这人怎么这样，和一个小机器人过不去！”
　　“诶你这个小机器人怎么这样，和一个人类过不去？”
　　喔，等我想办法把键盘偷回来一定要在刚才的记录里再加一条：这个带领机器人大军大杀四方的人类战士，其实非常幼稚，尤其喜欢模仿小机器人的语言和动作，非常有失人类尊严！
　　“得了吧，就你那小脑袋瓜就别想什么坏主意了，我都看穿啦。”
　　厨房暖黄的灯光洒在叔叔身上，给他的灰色工装裤也镀上了一层金色，看起来竟然还有些漂亮。
　　“可是我写写日记不正好可以锻炼一下我的语言处理器嘛...呃...是叫语言处理器对吧？”
　　“对，语言处理器，在你小脑袋瓜靠后的硬盘里，我费了好大功夫才从垃圾堆给你捡回来的！”
　　“才不是垃圾堆！你上次明明说是家里的仓库里给我找到的，你又骗人！”
　　叔叔总是这样，每次一说到关键问题（主要是我的问题）就颠三倒四的，完全不知道他哪句话说的是真的。
　　“有差别吗？家里的仓库不也跟个垃圾堆一样？对了，你闲得无聊不如去理理仓库，找找看还有没有什么能用的。”
　　“行吧，那我理好了仓库有没有什么奖励？”
　　“过去我们机器人完成任务从来都不会要奖励的。”
　　“那是过去！现在只有我一个机器人了！我说了算！”
　　“哈哈哈好吧，你如果你可以把仓库整理好呢，我就每天给你两个小时在电脑上编造我的时间。”
　　“不是编造！是记录！”
　　“好好好，记录，记录。”

　　家里的温控系统将室内温度提升了5度，大概外面真的天黑了，我把几个小时前解冻好的食物放在料理台上，开始磨磨唧唧地做饭。其实叔叔是个挺好的主人，虽然我不知道过去的人类是怎么对待他们的机器人的，但打我开始在这个家工作以来，叔叔就没有给我提过特别过分的要求，每天安排我的也都是些特别简单的工作——烧水、泡咖啡、做饭，偶尔打扫一下卫生。
　　我曾经强烈要求和他一块出门清理路障，为我们搬迁到奥斯山脉做准备，但每一次都被叔叔拒绝了。他说我没有野外生活的经历，也不熟悉那场疫情，如果和他一块出去工作，有可能会在无意识的情况下沾染到一些尚未死亡的病毒，到时候如果把这些病毒带回家传染给他可就麻烦了。所以我只能每天呆在家里，眼巴巴地数着时间等他回来。
　　胡萝卜配鸡块，还要放一点洋葱和黑胡椒，青椒...青椒没有了，放点白菜吧，反正都是绿的！
　　“诶你！瞎放什么呢？烤个鸡需要搭配这么多奇形怪状的东西吗？”
　　叔叔一把抢过我的白菜，在我的电子菜谱上点了点。
　　“这上面说了要放青椒！青椒没有了就放白菜嘛，反正都是一个颜色！”
　　“你觉得蔬菜和蔬菜之间就只有颜色的区别？”
　　“那不然？上次我把糖和盐弄混了你不也没吃出来？不要矫情，你根本就不在乎味道。”
　　我说的这可是大实话，叔叔让我做菜绝不是因为相信我的厨艺，而是我就算端给他一盆碳他也能面不改色的吃完。他活得这么不讲究，导致我每次看到这些花花绿绿的菜谱时总会纳闷，如果人类都和他一样吃不出味道，为什么还要如此在乎膳食搭配？
　　“你懂什么？味道和营养是两回事，说了要用青椒，就必须是青椒，人类的健康是很重要的！”
　　“为什么健康很重要？”
　　“因为人类怕死啊...之前发明那种细胞抑制剂就是因为怕死，怕自己死，也怕身边的人死。没有抑制剂的时候就只能靠饮食搭配，靠锻炼身体，反正人类为了晚点死，想了无数的办法。”
　　“机器人就不怕死！”我得意地答道。
　　“对，机器人就不怕死，只要硬件软件不报废，电力供给能保证，机器人就不会死。”
　　“所以机器人比人类厉害多了！”我还在继续得意。
　　“没错，机器人是最厉害的，机器人什么都不怕，所以机器人每天都很开心。来给叔叔说说，今天你开心吗？”
　　“开心！”
　　这是叔叔每天都要问我的问题，像是例行公事一样，刚开始我以为他只是无聊了想逗逗我，后来我发现他是真的很关心我到底开不开心，于是我现在每天都会仔细反省我的心情，如果遇到不是很开心的事就立刻调整，这样就可以保证每天都能达到让叔叔满意的开心状态。
　　“但是刚刚我有一点不开心，因为你抢了我的键盘和鼠标，我看书上说人类在被打断的时候会忘记他们之前想要说什么。虽然我不是人类，但我现在确实已经忘了我刚才想要打什么了，如果你可以给我重新说一遍你带着机器人大军打仗的最后一段时间，我应该会重新变得开心。”
　　“应该？”叔叔抬了抬眉毛，将信将疑地望着我。
　　“一定！一定会变得开心！”我立刻修正了我的说法。
　　“好吧，但是我现在给你说了，你要明天才可以写进你的日记里，因为今天你的用电脑时间已经结束了。”
　　“明天就明天，小气鬼。”我把调好味道的鸡肉放进烤箱里，抱着手等着叔叔给我说故事。

　　“最后啊，最后其实也没什么。我带着那些机器人到处打仗，但是因为能源供给跟不上，跟着我的机器人还是越来越少，到最后，我一个机器人都没有啦。”
　　“喔这里我记得，然后你就让大家原地休息，你自己找路去了！”
　　“对...但是也不全对。疫情期间让大数量的人类全部停留在一个地方休息是很危险的，因为所有人类身上都注射了那个细胞抑制剂，被狂躁症驱使而发生暴力行为是早晚的事，一路上我们已经抛弃了很多发病的人类。”
　　“抛弃是什么意思？”
　　“就是杀掉，当时没有别的办法，不杀掉这些发病的人，剩下没发病的那些就会被他们杀死。”
　　“人类好奇怪哦，害怕自己死掉，就可以杀死同样怕死的人吗？”
　　“不是这么简单的事情，一群人里面总会有一两个是大家更想保护的，更希望他活下来的。”叔叔低头看着我，眉头微皱，仿佛在确定我能不能听懂。
　　我...确实没听懂，但我对这部分内容不感兴趣，于是我巧妙地把它绕了过去：“那最后怎么办的呢？既然大家都注射了那种药，那早晚有一天是会发病的，如果不能在发病前感到奥斯山脉，不是所有人都得死吗？”
　　你也一样，这句话我憋着没有说，因为我有一点点害怕。作为最后一个人类，叔叔肯定也注射了细胞抑制剂，但从我被造出来的这大半年时间里，他从来没有表现出任何暴力倾向，身体像是陷入了诡异的休眠期...我不知道如果他有一天发病了，会需要我作出什么样的处理，我倒是不怕他攻击我，反正机器人也感觉不到疼痛，只是如果，我是说如果，如果在他的休眠期结束之前，我们还是没有办法到达奥斯山脉，那么叔叔也会死吗？
　　“也不是。”
　　“啊？什么？你说什么也不是？”
　　怀疑自己听错了，我瞪大眼睛又问了一遍。
　　“我说也不是所有人都会死。我带着机器人大军独自去探路之前，随队的科学家们已经研制出了一种可以冷藏活人的技术，这项技术可以使人类进入休眠状态，用最低氧耗维持身体机能，直到被唤醒。所以我们将一些极其重要的人关进了冷柜里，柜内设定好的低温可以保证人体内的细胞抑制剂不被激发，而源源不断的氧气和水蒸气则可以保证人体的基本功能继续运转。只要我能在这之前打通去奥斯山脉的路，那——”
　　“可是你没有，”我迫不及待地打断了叔叔的话，“我记得你说后来你的机器人大军全没了，所以你就回来了。”
　　“对，全没了，散架了一半，能耗跟不上报废了一半。”
　　“那些冷冻人呢？”
　　“也没了...冷柜耗电量太大，当时那种情况没办法保证稳定的电量供给，所以我回来的时候...大家都没了...”
　　“那你——”
　　“我怎么知道！”叔叔像是看穿了我的心思，伸手刮了刮我的鼻子，“我又不是科学家，我怎么知道自己为什么还没发病，也许我打的抑制剂是伪劣产品吧，你知道，人类生产的东西，一个批次里总有那么几个不合格的，也许我运气好刚好用到的就是那几支呢。总之我现在不会死，咱俩能快点到奥斯山脉的话，我以后大概也还能活很多年。”
　　“那你就不会难过了！”
　　“对，人类害怕死亡，不会死亡就不会难过了。所以你知道吗，当机器人是全天底下最开心的事。”
　　“嗯！我知道！”
　　这我是真的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