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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罐子小姐和文身 罐子小姐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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罐子小姐左手背有一个小小的疤。
这块疤怎么留下来的罐子小姐是早已想不起来了,不过,如果有些事会随着时间自然流逝且被遗忘殆尽,那么这样的事大概也就不怎么重要了。说到底,罐子小姐正是持有这种观点的人。
缘起也许不重要,但疤本身却是一个很难忽视的存在。因为罐子小姐一门心思觉得它冥冥之中像极了某种密令。
有次喝酒时,罐子小姐醉醺醺地抓起阿浣的手问道:“喂,你说,我去文身好不好啊。”
阿浣没有理睬她。
作为一个职业文身师,阿浣对罐子小姐的不屑一顾是完全有道理的。更何况每次罐子小姐提到这个话题时,总是一脸迷迷糊糊的醉酒样子。
事实上,罐子小姐第一次向阿浣请教文身并明确表示要选在左手背的疤上时,阿浣确确实实将之当成了一件严肃的工作,并承诺一周后给罐子小姐希望中的设计图样。
当阿浣比原计划早两天出现在罐子小姐面前时,罐子小姐一脸诧异的神情,明白无误地传达给阿浣一个信息,惊喜是不可能的了,罐子小姐分明忘了一周前她信誓旦旦的决定。
罐子小姐果然还是喝酒的时候比较可爱,阿浣后来总结道。
对于左手背这个指甲般大小的疤,罐子小姐始终觉得她有一种神圣的义务。就好比大自然有义务给沼泽一些落叶,给平原一些牛羊,给草坪一些蔷薇花,给池塘一些小鸭子。
总而言之,罐子小姐觉得自己有义务给这个疤一些生机,而不是停滞不前,让它一年四季这般冷冰冰又干巴巴下去。
罐子小姐的至亲好友,泽国,他的右脚踝处就文有一小骨朵梅花,文身的地方也曾是一个疤,据说泽国的猫在失踪前,有一次梦醒心情不太好,就朝当时正蹲在地上的泽国恶狠狠咬了一口。
真想知道猫会做什么样的梦呢。反正听泽国讲这件事时罐子小姐是这样想的。
泽国的梅花自然是为了纪念,也许也有自我忏悔的成分。忏悔没有紧紧抓住猫和他之间那条唯一又隐秘的联系之线。或者说那朵梅花其实正按照失踪猫儿的意愿给泽国以另一种慰藉呢。
“说实话,不会后悔吗?”
阿浣每次文身前都要问一问进店的客人。
“后悔这种事不都是事后才发生的吗?”罐子小姐没好气地回道。
“也会有人当下就幡然醒悟的啊。”阿浣理所当然地回了过去。
那时罐子小姐一眨不眨地盯着阿浣,而浮现在她脑海里的阿浣却是另外一幅模样。她想象中的阿浣披着白色亚麻衣袍,眼神专注,一脸虔诚,正问着面前这对即将迈入婚姻殿堂的年轻男女会不会后悔。
罐子小姐想阿浣作为牧师的话真的太不招人喜欢了。怎么可能保证结婚就会幸福嘛。这种事可不是随随便便什么人就可以保证的。
婚礼现场的新郎或新娘,一旦一不小心抓住机会得以陷入冷静思考的话,说不定真的会有一方突然后悔呢。罐子小姐真想大步冲上前去抓住牧师阿浣的手,拉着他奔离现场。婚礼啊幸福啊后悔啊这种事就交给当事人自己应对吧,牧师的职业可不是引导新人临场退缩的。归根到底,人类总还是需要婚姻这道天然屏障的。
换做是罐子小姐,她才不会问对方会不会后悔这种傻瓜问题。就算后悔了又怎么样,人生不就是由各种各样的后悔组成的嘛。再说罐子小姐最讨厌的就是做事不干不脆拖泥带水的人,连自己的婚姻啊皮肤啊身体啊都没办法果断做主的话,恐怕也很难做好其他的事吧。这样临阵丢兵弃甲全无半点英雄气概的人,只会让旁人白白生气。
英雄气概,大概是罐子小姐对人事评判最简洁明了的标准之一。
不过艺术家阿浣才不会就此生气呢。在他看来,文身可不是能随随便便对待的事。这是当事人自己和自己的约定,也是艺术家自己和自己的约定。
“你知道人们为什么要文身吗?”
“不就是为了纪念嘛。纪念当下的决定或者信仰之类的。”
“那么你要纪念什么?你的动机呢?比如为什么非得是那块疤?”
罐子小姐想,义务算不算一种动机呢。不,也许根本就没有动机这种说法吧。不是有人会把故去爱人的骨灰烧成牙齿或戒指吗,罐子小姐想,她也许只是要给那块死去的皮肤立一座类似于此的墓碑而已。所以一棵树或一朵花或随便一种可以生长的植物都刚刚好。
“你听说过蓂荚吗?”
那次喝酒,罐子小姐拉着阿浣的手要他帮她文的就是一种叫做蓂荚的植物。究竟为什么一定要拉阿浣的手才能谈话呢,罐子小姐的解释是,阿浣的手细细长长的就像橄榄枝,会让人不由自主想去靠近和抓住,就好像抓住可靠的平和与幸福一样。
罐子小姐一度认为,无论何时何地阿浣都是让人内心安宁的存在。他的手就是这种祥和与平静的使者,或者说,先知。如果不当文身师的话,阿浣作为牧师貌似也不错。当然,是那种只听听告解说说鼓舞人心的话便可,至于提醒人家结婚时要不要慎重考虑会不会后悔诸如此类的工作就还是免了为好。
至于蓂荚,阿浣第一次听罐子小姐提起时以为只是某种他没听说过的花儿而已。但在查了不少植物纲目后,他才弄明白蓂荚根本就只存在于古代神话中,所幸后来在一本古帝王志里,阿浣找到了这种瑞草所可能有的样貌。那天阿浣兴冲冲去找罐子小姐,是因为他非常确信自己将会有一次无与伦比的创造。
但罐子小姐貌似从头到尾就没有把这当一回事。阿浣私下里想,罐子小姐对文身的热情可能还比不上一扎啤酒。她那个蓂荚一般厌而不落的疤,和义务什么的才没有半点关系呢。虽然说给自己添堵或给别人添麻烦这种事一直以来都是罐子小姐要竭力避免的,可目前为止,罐子小姐似乎不知不觉中给阿浣添了不少麻烦。只是罐子小姐本人从来没有意识到。毕竟比起文身师阿浣,罐子小姐打心眼里更喜欢牧师阿浣。
聚在一起喝酒时,罐子小姐还会一本正经地拉起阿浣的手,说什么人生除了文身,还有很多非做不可的事。比如恋爱啊结婚啊工作啊出差啊。这些,是比义务还义务的存在呢。
所以,现在,罐子小姐的电话又响了,也许是一个加班的电话,也许是一个相亲的电话。总而言之,罐子小姐需要操心的或者需要□□心的人啊事啊就像阴晴望朔一样,永远周而复始,绵绵不断。
罐子小姐看都不看直接抓起电话。
“喂喂,我是罐子小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