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罐子小姐的单身日记》程浣言

3、罐子小姐和一只猫的告别仪式 守着你爱的

　　泽国打电话来的时候，碰巧罐子小姐正在赶一个策划案尚未入睡。所以她是第一个知道小典失踪的人。

　　小典是泽国养的一只英国折耳猫，大概三岁，也许四岁，一直以来很受罐子小姐及泽国同事的喜爱。按罐子小姐的话说，泽国在爱情和工作上的好运都是拜小典所赐，遇见小典是泽国人生最大的□□。因为不管醒着还是睡着，或者就算什么都不做，只是懒洋洋看着懒洋洋的小典，就会觉得人生充满不可言喻的懒洋洋的幸福。

　　泽国想不通为什么小典会突然失踪，罐子小姐也想不通。毕竟，小典和泽国的幸福是紧紧联系在一起的。如今，小典单方面冷酷地切断了这种联系。

　　泽国是在住宅区附近找了两天两夜，确定无计可施的情况下大半夜给罐子小姐打的电话。泽国打电话的目的只有一个，那就是正式宣告他的猫弃他而去。这件事到底有多严重呢，恐怕只有罐子小姐能够明白，否则泽国是不会在凌晨两点钟给罐子小姐打电话，告知她两天后的礼拜日将有一个告别仪式，为一只猫，举办一个在常人想来有点匪夷所思的告别仪式。

　　事实上，罐子小姐也有一只猫。六年前她在公司加夜班，肚子饿得发慌时便起身去楼下便利店买三明治。正是那个时候，罐子小姐遇见了那只流浪猫，但或许是离家出走的猫也说不定。不是有一种说法吗，主人家的猫罐头或猫粮不对胃口的话，猫也是会负气出走的。

　　因为当时罐子小姐实在太饿了，肚子一直咕咕叫，她想，这只猫这个时间出现在便利店门口，恐怕也是饿惨了。于是她临时追加买了根香肠，事实证明，猫对香肠的热爱绝不亚于狗。就这样，罐子小姐用一根香肠擅自买断了这只深夜游荡的猫儿的终身主权，给它房住，给它窝睡，还顺道给它一个简单得不能再简单的名字 ——咕咕。

　　“因为那时我们都很饿”,罐子小姐后来这样对泽国和她的朋友解释道，“咕咕这个名字多直截了当啊，饿了就要吃饭，受委屈了就要果断离开旧巢寻找新的人生方向。”

　　出席礼拜日告别仪式的人多得离奇，大大出乎了罐子小姐的意料。罐子小姐第一次意识到原来从小一起长大的泽国有这么多的朋友，尽管两人青梅竹马又在同一栋楼上班，但显然泽国和罐子小姐之间还是存在着难以消弭的距离。

　　没有主人公的告别仪式举办起来居然一点也不奇怪。虽说给一只不在现场的猫举行告别仪式可不是一般人会去做的事。或者说，不是一本正经的上班族会去考虑的事。但礼拜日突然涌现在郊外花园的这些人，即便看起来并无特别之处，其实内心深处也是相连的吧。他们也许养过猫养过狗养过乌龟养过蜥蜴，也许丢失过猫丢失过狗丢失过乌龟丢失过蜥蜴，总之，都是一些曾经拥有过和曾经失去过的人吧。虽然现在他们谈笑风生，或者讳莫如深，但心里肯定有一块不为人知的温暖角落。罐子小姐想，人类和动物本就是远古记忆的共存体，他们是最远古最恒久的亲人呢。还有植物，这些人如果养植物的话，花儿草儿的凋谢和枯死大抵也要唤起他们远古的哀愁。

　　看着投影仪上泽国和小典日常合影一页页翻过去，罐子小姐想及的竟然不是此时此刻趴在自家洗衣机上晒太阳的咕咕。她的记忆从这一刻莫名不受控制地往后直退，终于，她回想起很久以前，在她刚步入忙碌的职场生涯时，她曾经一度养过斗鱼。

　　事到如今，罐子小姐真真切切地想起了她确实养过的两代斗鱼。之所以说是两代，倒不是因为血缘关系，具体说来是死亡相续的关系。罐子小姐的好朋友木可小姐，早年养过斗鱼，名叫十一。为什么取名十一呢，木可小姐的意思是无聊为一，养鱼之人更为无聊便化而为十。木可小姐天性奇奇怪怪的，所以她给自己的鱼取名十一这件事也就一点都不奇怪了。

　　罐子小姐第一次见到斗鱼是在木可小姐家，手掌大的玻璃缸里一尾黑紫色的斗鱼孤孤单单却异常美丽，这种天生只依靠自己的鱼有着晚霞般红灿灿的尾巴。从童话里走出来的鱼，如果有形状的话，大概就是这样的吧。罐子小姐暗自猜想。

　　后来在商场买水培植物时，罐子小姐无意中发现一株白掌底下竟然游着一条斗鱼，当下遂连花带鱼一并买了回家。

　　千一，罐子小姐给她的斗鱼取名千一。

　　一定要过得比十一幸福百倍呀，罐子小姐每进家门总要对千一悄悄鼓气道。

　　罐子小姐每次静静看着千一时，就会想起古墓里那个纤尘不染的小龙女。因为千一的睡姿很诡异，总是鱼尾紧缠白掌根部，悬身倒立而眠。世界再小，也是千一唯我独尊的世界呢。自己不出去，别人也进不来，坐井观天的人在罐子小姐潜意识里有着坐井观天独有的幸福。

　　罐子小姐以一个可怜天下父母心的立场，把千一养得肥肥胖胖，所以尽管罐子小姐不愿相信，但一个月后千一确确实实撑死了。

　　很久以后的现在，当罐子小姐站在玫瑰花园里听泽国柔情满腹为小典念告别辞时，她自己却无论如何也追忆不起千一离去时她的感受，毕竟那时她太忙了，周遭有那么多的人事需要她独自应付和周旋。

　　千一二代是半年后某次罐子小姐和泽国逛夜市时，泽国鼓励她买下的。“白掌独自在家的话，有时难免也会觉得孤单吧。”就这样，在一个春雨绵细之夜，罐子小姐从地摊老板那里带回了仅剩的一条斗鱼。虽没有千一一代般孤傲艳丽，但当罐子小姐头发湿湿躺在沙发上百无聊赖，而忽一抬眼与水里欢快游玩的千一双目交汇，霎时罐子小姐觉得，她自己获得了幸福。一种冰凉澄澈，干干脆脆，不需要任何人插足和见证的幸福。

　　只是颇为讽刺的是，千一二代后来饿死了。那时罐子小姐出差一周，原本她可以交代泽国代为喂养，可偏偏罐子小姐将这件事忘得一干二净。罐子小姐实在无法理解为何她会忘得那么理所应当。“总结起来的话，斗鱼根本就不适合吧。不管是斗鱼还是什么鱼，总而言之，认真活着的东西都不适合和我呆在一起吧。”罐子小姐当时确确实实是这么想的。饿和饱，贫瘠和富裕，极端的东西和罐子小姐，是两个完全无法相互容纳的磁场般的存在。

　　总有一天，咕咕也会离家出走吧。从二十六楼露台决绝地跳下去，或者在罐子小姐某天打开家门要去上班之际出其不意从背后一跃而出。

　　那样的时候，罐子小姐又该如何呢？会像泽国独自一人默默地寻找两天两夜吗，或者把全部回忆打包整理成一个别致丰盈的告别仪式？

　　最后的最后，所有的所有，应该还是会照样过自己的生活吧。罐子小姐有罐子小姐自己的生活模样，泽国有泽国自己的生活模样，咕咕和小典也有自己的生活模样，毕竟懒洋洋的生活可不会轻而易举就持续一辈子的。

　　虽然有时想到那些离开的人，逝去的物事，这样那样的人生，罐子小姐会突然没了气力。就像花园里这些高傲坚毅终年长绿的树，一阵风一场雨掠过，还是会掉一两片叶子。但到头来人生就是人生，用力告别之后，紧跟着便是用力生活。而成长，对，成长是除了耐心之外再别无指望的，这成长是泽国的成长，是罐子小姐的成长，是咕咕的成长，是小典的生长。如果说罐子小姐的生活里有一种愧疚，那大抵也是根植于她自己。在这个世界上，只有她才有资格真正希望生活得如她自己。

　　“守着你爱的人，忘掉给你伤害的人，和不喜欢的人和平共处，每天每夜不厌其烦地进行下去，生活也就慢慢成为那么一回事了。”

　　当罐子小姐准备全心全心迎接泽国的慷慨陈词时，她只听到了这最后一句可有可无的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