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芳尘》舒醒

2、第二章

　　林晨阳其实是个优秀的孩子。
　　那天，班主任老师把他领到同学们的面前：
　　“这是你们的学长，两年前从这里出去，现在重新回来……”
　　然后老师走了出去。
　　班上一片热烈的掌声。
　　所有的同学聚集起来，围在晨阳的四面：白皙的皮肤，温柔的表情。眼角里面流露着迷人的雾气，眉宇间显现出超人的毅力。
　　那是他刚从上海回来的第三天，经过父亲的威逼和母亲的鼓励，林晨阳终于出现在那个他曾经熟悉的教室里，一身笔挺的西装闪耀着眼前稚气而天真的面孔，让他历经沧桑的脸不住泛出红晕。
　　他是黔镇中学第一个穿西装上学的人，说真的，他像他们的学长，像他们的老师，但却怎么也不像他们的同学。

　　林晨阳微微一笑，一朵睡莲在瞬间绽开，所有的温柔都散发出来，在教室的上空飘荡，浸入女孩们的心里，让年轻的心灵为之倾倒折服。
　　“哇，王子唉！”一个男生禁不住带头起哄。临窗第三排座位上的一个女生一直微笑着看晨阳，像宁静的湖面上荡起的涟漪，波光粼粼。
　　所有人都交头接耳。
　　“他为什么要辍学……”
　　“在外面应该有女朋友了吧……”
　　“他看起来很有气质……”
　　“他叫什么名字，你帮我去问问他。”一个女生小声的说。
　　“他是那么的美丽，应该名花有主了，哈……”

　　“别瞎说了，”一个男生从人堆里钻出来，“他是我哥的朋友，林晨阳。”
　　说完把手搭在晨阳的肩上，对他说：“不用屌他们，一群疯子。”
　　这个男生晨阳认识：一个吊儿郎当的模样，几分清纯帅气的面容。
　　他，就是胡大卫。
　　带头起哄的那个男生叫了起来：“少臭美了！胡大卫，你当真认识他么？”
　　“当然！”胡大卫很神气的样子，“晨阳，给他们介绍介绍。……都坐好啦！啊。”
　　“得了吧！你看你装的……”
　　然后几个男生把胡大卫从晨阳身边揪过去，不住笑着拍打他的头。
　　胡大卫笑着捂住头乱窜，口中不住的喊晨阳救我。

　　林晨阳依旧微微的笑，他的成熟和这些风风火火的少年显得有点格格不入，但是没过多久，晨阳就和这些孩子打成一片，开心从他的眼中透露出来，洋溢在清秀的脸上。
　　真的没有想到，历经了几年沧桑，自己还有那么年轻的心态，林晨阳自己吓了一跳，几乎不敢相信那个曾经在生活起跑线上挣扎的他会露出如此崭新的笑容。

　　带头的那个男生就是陈浩，在晨阳回校的第一天，他就认识了他。
　　陈浩是一个活泼而开朗的人，在学校里认识很多人。不，应该说是很多人都认识他。其中的原因，是陈浩长着一张讨人喜欢的娃娃脸，他的嘴角永远露着笑容，仿佛随时都展现着他的美。
　　他说晨阳，从今以后哥罩你，有事你扛着。
　　然后晨阳会心的笑，笑得很亲切。
　　他知道陈浩的开朗，也懂得陈浩的幽默。
　　这是他离校以后和纯真友谊的第一次邂逅，温暖让他久久的说不出话来。陈浩站在他的旁边，头刚好够到他的耳根下。他把手搭在陈浩的肩上，然后他们默契的笑了起来。
　　他们很快成了对方的影子，一起出入在黔镇的所有角落。
　　当林晨阳在期末考试中名列前茅之后，陈浩更是对他崇拜的一塌糊涂。
　　一个优秀的男生，首先就要有优秀的成绩和体格，这是黔镇中学历来的定义，不想让林晨阳在无意间轻易获取。

　　他期末考试得了全级第一！
　　他的文章在校刊上陆续发表！
　　他在篮球场上动作优美姿势绝佳，他回校的消息便陆续传开了。
　　于是，临班的学生开始认识他。
　　临班的临班的学生开始认识他。
　　全校的学生都认识他！
　　全校的老师都认识他！
　　于是，隔壁的情书来了。
　　于是，班上的流言来了。

　　晨阳渐渐觉得喘不过气来。
　　在受到同学的捧场和老师的赞赏之后喘不过气来。
　　他把所有的情书全部烧掉，但却烧不掉班里那些坚定的流言。
　　当他无意间和一个女孩子在一起走过的时候，他的流言便如黄河之水泛滥开去，弥漫在校园的每一个角落。
　　他说陈浩，你说他们为什么老是拿我和秦筱开刷？我什么地方做错了吗？连班主任老师也这样认为，我不过就和秦筱一起走过一次。
　　“因为你是才子，秦筱是美女噻。你看她那柔弱的身子和忧郁的眼神，真叫人想马上献身出去。”
　　看陈浩一副淘气的模样，林晨阳不禁大笑起来：“得，得，得，连你也这样，谁跟谁啊！蛇鼠一窝！”
　　“哎，晨阳，”陈浩突然一本正经的说，“你倒是别说，我还真觉得你和秦筱是天生的一对。”
　　“是吗？”晨阳漫不经心的说。
　　“是！”陈浩肯定的回答难免让意气风发的他有些想入菲菲，他也一本正经的说：
　　“可我爸不会同意的，他一心只要我读书考工作。你知道的，我家的家境不好，我爸为了让我早些成才，所以不惜借高利贷把我送进武校，后来因为财力不支，导致我中途辍学，现在我爸把我从上海叫回来是要我考大学而不是要我找美女。不过我妈倒是不觉得什么，她说这读书不谈恋爱那还读书干吗，到时候好歹有个媳妇也不枉花那么多书学费。一语雷人把我爸推翻我当时就差点拜倒在我妈脚下五体投地，你说多伟大一母亲啊。”
　　陈浩笑得前俯后仰，只差没晕过去。
　　那天他们谈得很开心也很投机，深夜的时候往来相送了好几回，老天都差点流下眼泪，最后干脆
　　转入政府的一个小花园里坐下。这是他们常来的地方，所以几乎不用看路。
　　“晨阳，感情这东西没有的时候强求不来，来的时候挥之不去。况且秦筱对你也有那意思，人家谣言她都不反抗，只一味的脸红……”
　　陈浩顿了顿，“还记得不？你刚来的那天，秦筱一直坐在坐位上微笑着看你，像你们上辈子就认识的一样。”
　　…………

　　太阳沉下去，月亮渐渐放出白光，一抹清辉愉快地洒在林晨阳的脸上。
　　那晚，他彻夜失眠。
　　那晚，他看见她的脸在天空中快乐的微笑。

　　他约会了她，在一个凉爽的午后。
　　他们漫步在一条林荫小道上，秦筱走在林晨阳的身旁，显得纯真而稚气。风微微的吹起她的秀发，美丽散发在晨阳的眼睛里，化作漫天飘散的霞。
　　林晨阳没有牵她的手，他怕玷污了她。
　　他给她讲诉他在上海的经历，讲述打工人不可言传的悲哀，讲述他的种种，但却没有讲述他的家庭。她微笑着倾听，像一尊完美的塑像。她说，我喜欢你，晨阳，从看到你的那一天，我就像等了你一万年。
　　然后他温柔的看着她的脸。他点头。微笑。喜悦。疯狂……
　　从那以后，他的文章里渐渐有了热情，有了挚爱，有了归宿，有了不可磨灭的回忆。可他却被叫进办公室里，他们说，你这是叛逆，是无药可救。

　　开家长会的那天，晨阳成了全会的焦点。他们的事情正式曝光。
　　林汉良暴跳起来，把晨阳从会上拖了出去，消失在校园的林荫小道。

　　一个星期后，林晨阳再次出现在学校的走廊上，嘴角微青，双眼发紫。
　　同学们渐渐远离他，开始在后面指手画脚。
　　有几个男生甚至扬言说要揍他。

　　不过林晨阳的生活一如既往。
　　他依旧在校刊上发表他的作文，依旧和秦筱定时约会。
　　他的笑容依旧亲切，眉宇间依旧透露出夺人的英气。
　　他们忌恨他，却不敢接近他。

　　第二个学期的期末，他依旧是全级第一名。
　　依旧在空白的试卷上披红挂彩。
　　老师们开始原谅他，赞赏他，甚至佩服他。

　　开学典礼那天，林晨阳再次成为全校师生热论的焦点人物。
　　在站满全校师生的操场上。
　　在铺着大红地毯的讲台上。
　　校长用抑扬顿挫的声音宣读着一张张金黄的奖状。
　　“奖给三年级二班一等奖获得者林晨阳同学。”
　　热烈的掌声！
　　“奖给三年级二班优秀班干林晨阳同学。”
　　热烈的掌声！
　　“奖给校园小作家和积极投稿者林晨阳同学。”
　　“奖给三好生林晨阳同学。”
　　……
　　下面的掌声持续不断。
　　学校把一切的奖励都给了他，让他在鲜红的国旗下光芒四射，在热情的掌声中羞愧无比。

　　秦筱站在人群里，眼中充满喜悦和祝福!她不敢看林晨阳的脸，不敢看他眼睛里面透露出来的迷人的雾气，也不敢看他抑制不住的骄傲的神情；她觉得他优秀得一塌糊涂，自己也不过是晨阳优点之中的一个陪衬。于是，她渐渐远离他，躲避他……
　　她的冷漠在六月的空气里流行，似乎要掀起一场凛冽的雪景，让林晨阳骄傲的目光变得一无是处。他很快就察觉到秦筱的冷漠，他问她，她却沉默不语。

　　天空中充满忧郁的蓝色。
　　很多时候，他空洞的眼中居然流出泪水。
　　他问陈浩，你说我到底做错了什么？为什么秦筱最近老是躲着我？
　　在政府的小花园里，林晨阳一脸迷惑，陈浩也变得支支吾吾。
　　闪烁的灯光把幽清的夜景勾画得光怪陆离，伤痕累累。
　　“我也不知道，要不改天我帮你去问问。”
　　“好！”月光跌落在地上，碎成玻璃。

　　“晨阳，她给你写信了。”陈浩捧着一封粉色信笺激动的说。
　　林晨阳欣喜得如获至宝，急切夺过信笺，敞开在强烈的阳光下……
　　秦筱的字写得光彩夺目，晃得晨阳几乎流下眼泪！
　　他的脸渐渐发红，一把把信撕碎，然后冲进教室……

　　一个炎热的下午，他收到她的信，她说晨阳，我们分手吧！
　　他没有回信，直接把她叫了出来。
　　在校园碧绿的草地上，他问她：“为什么？”
　　她低着头，“没有理由。”
　　他流泪，她心疼的看他。“好好考试吧。”她说。
　　他没有察觉到她的表情，她走出他的视野，消失在夕阳旖旎的斜晖中。
　　他无力地跪在草地上，满脸泪水。
　　围观的男生在喜庆，因为她终于不被林晨阳独自占有。
　　围观的女生在忿恨，因为她伤了晨阳的心。
　　晨阳从草地上慢慢站起来，直径向家中走去，紧紧关闭房门，直到中考的那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