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棠梨煎雪》溪上芷

2、佳偶变

　　第二日清晨，阳光方透过栖霞阁碧色的窗子 ，密密斜斜地照在绛红色的床榻上，偶尔几声喜鹊的啼鸣，夹杂着丫鬟仆妇们扫雪的簌簌声，隐约中孟汝瑶的帐子被梨心挽起来，梨心温柔的声音传来：“姑娘，该起了，还要给老夫人请安呢，姑娘。” “再睡一小会儿～”随即软糯带着未醒的抗议声的主人又往里钻了钻，黄蕊见了拦住梨心的劝说，作势要走，一边念叨着：“梨心姐姐，姑娘不想起便不起罢，咱们得去和夫人还有林二姑娘回话呀。”说完促狭地朝梨心挤了挤眉，暮春和花藻俱是忍不住想笑，被黄蕊使眼色拦住，汝瑶原本已经有一些醒转过来，听见小丫头的话这下忙坐起来，“你们快回来，我起，我起还不行嘛!”
　　“哈哈哈哈哈哈哈”黄蕊再也憋不住笑出声来 ，余下房中几人都眉眼弯弯。
　　“姑娘每次都给黄蕊一算一个准，只要林二姑娘一来即使困的眼都睁不开，您也必然起的来。”暮春一边拿着帕子放在盆中，一边整理好汝瑶的衣裙道。汝瑶瞪了一眼满屋子里笑得最欢的黄蕊，“唉，我要不是为了我大哥的终身大事着想，谁愿意这么早爬起来啊，娘亲和祖母也从来不用我这么早请安的，怪只怪哥哥太笨，我就得多操点心呐。”
　　“敢情瑶瑶都是为了我才这么委屈呐”孟汝楠笑着进来。由于兄妹俩一母同胞，从小玩到大，楠墨轩也离得近，孟汝楠经常来妹妹这边串门，几个大丫鬟都习以为常的和他见了礼。
　　“可不是吗，哥哥你总是不着急，娘亲那边虽然咱们已经说的差不多了，但林二姐姐可很多人都惦记着呢!”
　　孟汝楠在汝瑶对面的椅子上悠闲地喝完一口茶，不由得笑道：“你这小家伙，自己才一点点大就成天胡思乱想，你哥哥我也还未考取功名身无长物怎敢娶亲，何况祖母和父亲娘亲都不担心，你这么着急忙慌的，我可不信你是单单为了这个。”
　　话音刚落，汝瑶像是被说中了心思又像是表达极大的无语，对着自家哥哥哼唧了一下，便别过头去让花藻梳头了，花藻给她用篦子将细嫩的发丝梳开，轻巧地别这一圈梅花小钗在左右两边的发髻上，最后将两股发髻垂下的长发合为一起。

　　正要披在后头，看着汝瑶还气呼呼的表情，孟汝楠含着笑便接过梳子让花藻退后，开始织起辫子来，“哥哥你要是编的没有花藻好，我就要顶着这头发去爹爹书房里告状的。”心知汝瑶最好哄，孟汝楠也没吱声将头发全径直编好了辫子，拉着汝瑶出了栖霞阁。
　　走到老太君的宁寿堂，便见到林夫人带着林二姑娘坐着和老太君及孟夫人说话，孟汝瑶自小虽说无忧无虑的长大，家庭也比京城其他官宦人家要更为简单，但是因为父亲在京为官多年，孟夫人在家招待各家女眷时自然会多少让女儿出来相见，如此一来也学了几分观人于微的本事。
　　只见那林夫人本来就姣好白皙的面容看起来似乎比往常更添几分风韵，浑身散发着喜气，而林二姑娘林书婉坐在一旁却一言不发，神色也淡淡的，看上去游离在话题外，眉头虽然没有皱起来，但是似乎始终有一股化不开的薄雾萦绕着她，唯一嘴角微微上扬的浅笑礼数周全，展示着大家闺秀的修养，但是却不带悦色。
　　汝瑶和汝楠上首行礼后也坐了下来，汝瑶挨着林书婉，悄悄问道：“林姐姐，怎么见你一脸愁容，是有什么事吗？”
　　这边林书婉正要说话，林夫人便道“瑶儿也越发出落地标致了，眼看我家书婉也有了人家，咱们两家素来交好，两个姑娘又是一起玩着长大的，我看瑶儿就跟自己的姑娘是一样的，所以到时候还请老太君和夫人带着瑶儿一块儿来吃酒。”
　　孟汝瑶听完瞬间感觉天都暗了好些，不敢相信自己刚才听见的消息，一看自己哥哥，也是一脸怔住了的样子，脸色苍白，双耳通红 ，已经不及作出反应，于是赶紧问道：“婶娘刚说的可是真的林姐姐何时许了人家是许哪家的”
　　这边林夫人也察觉到了两兄妹的异常，但仍耐心且温和地告诉汝瑶：“书婉许了江御史家的大公子，是这几天由书婉的大婶婶牵线保媒的，他们家早就看中了你林姐姐，这不赶在年下想趁着圣上来年选秀之前先定下亲事，就上门提亲了。”孟汝瑶听完依旧觉得不真实，那边孟汝楠已经从坐席上站起来，似要开口，老太君却道：“楠儿，你父亲前面差人让你去前院书房见客，祖母这边无事你先去吧，别惹你父亲生气。”
　　“可是祖母，孙儿还有话要说!”往常清朗的声音此时有点沙哑和急切，但孟汝楠毕竟常年累月在孟家严格规矩下长大，又曾经受祖父孟太傅的开蒙，所以此刻当着长辈和客人的面还不敢继续发问。
　　孟夫人少见地板着脸道：“楠儿不许胡闹，去回了你父亲再说。”考虑到若想求亲林家，父母之命媒妁之言，父亲也是决定者，事关自己的终身大事，若诚心相求，未必不肯，于是孟汝楠便退了出去前往书房。
　　坐了不过一盏茶的功夫，汝瑶借着机会向林夫人及祖母告辞，孟夫人知晓女儿必是想同林二姑娘叙话，就许了她们出来，两人在汝瑶的着急忙慌下不消片刻就回了栖霞阁。
　　此时孟汝瑶仍然拉着林书婉手还没有来得及放开，看着她尚在不住地喘息，脸色因为匆忙的半走半跑更显苍白，汝瑶不禁有些自责自己的鲁莽未及考虑到林家姐姐的状态，一边又急切地说道：“林姐姐，是我不好，一路上拉着你赶回来，你快喝口茶歇歇。”
　　“无事，瑶儿，你的心我是知道的，你会这么急迫我也料到了的，可是现在事已至此，我也没有办法，只能听凭家中长辈做主了。”话音未落却俨然已经有了强忍的哭腔。
　　“林姐姐，你告诉我，为什么会这么突然，怎么就一下子便定了亲，你们家也半点风声不露，我前些日子也时常到你们家，也不曾听说有人来相看啊。”
　　“我只知道这是母亲和我大婶婶定下来的，前些天过了我祖母那一关，父亲那边母亲也都商议好了，我又是庶女，本就于家族助益不大，父亲听说是御史家的长子哪有不同意的，就这么定下来了，这期间哪有我说话的份儿，我也知道的只比你早些，如若不然我早就告诉你了。”
　　“那姐姐你可知道江御史的大公子人品如何，可有娶过妻妾” 汝瑶此刻也是在房中踱来踱去，梨心上的茶早已凉了又换了一盘樱桃糕放在案子上，冒着温温绵绵的热气，但是她却觉得往常最爱吃的糕点都没有半点香甜的气息了，朝林书婉那边推了推，她也没有半分品尝的心思，一心只想把这件事弄明白，以至于整个屋子里气氛很紧张，静悄悄的，林书婉的微微啜泣显得分外凄凉与无奈。
　　“这个我也是听嫡姐说，江公子并未娶妻，竟是家中嫡长子，他与我身份上面还是有差距的，如今在吏部任职，也没有什么不良嗜好，豢养姬妾的。”
　　可孟汝瑶听了觉得事有蹊跷，倒也不是林书婉人品模样配不上，就是自家哥哥都属意的人，但是京城里哪家娶亲不是先看门第根基再看人品样貌的，这嫡长子和嫡长女通常在家族中尤为尊贵，关系到未来家主责任担当，无论是娶进门还是嫁出去，都恨不能嫁入一等一的好门第，再不济也得是门当户对，嫡子配庶女也不是没有，但嫡长子配庶女还是罕见的。
　　于是赶紧问道：“林姐姐，你这桩姻缘看上去像是再好不过的姻缘，御史家虽说比锦乡侯的差些但是你们的身份还是有些悬殊，我家大堂姐就是因为这个当初婶娘求着我娘亲帮着寻问了好多人家，可京城里哪个不是富贵眼，但凡门第相当的嫡子都不愿意，最后还是我父亲以前的学生配上了，虽说已经考上了举人，到底还得多苦熬些年岁才能行，想要多么富贵却难了，我想这里面肯定有些原因。”
　　一边用绣眉递过来的娟帕擦了擦眼睛，林书婉一边答道：“可不是么，我也和大姐姐说过，我这样的身份，极易高不成低不就的，嫡母虽然从未苛待过，但是纵使她心善，这么为我谋划也是有限的，更何况婶婶也在帮忙，她与我也没有实际上的亲缘，为何要如此帮衬这事，可是大姐姐那里我也不好问出这些来，这些日子自从知道了定亲的消息，她们就看我看的极紧，我也一时不得过来，只是如此一来，即便是我想要和妹妹你长长久久的在一处，也不能够了，早知如此，我当初就不该……”
　　汝瑶听完眉头一皱，一种更不好的预感涌上心头，可是看着林二姑娘泪眼朦胧的样子，已经悲痛得连着咳嗽了半晌，好不容易喝了两口茶才舒缓过来，担心她被林夫人看到所不喜，又她这样下去操劳过度因而伤身，只能暂且先宽慰道：“姐姐你先别着急，先稳住心神，我待哥哥回来问问他是否从父亲那里问到更多，娘亲也知道哥哥的心思，一直很喜欢你，我们早已把你当作了一家人，肯定能想到办法的。”
　　林书婉也点了点头，被孟汝瑶握住的手怎么也捂不热，她赶紧吩咐花藻取了一个金丝珐琅小手炉给她，好歹捂了一阵子才略微恢复了点血色，她摁住孟汝瑶又准备起身为她打点的身子，闭了一下眼睛道：“好妹妹，你坐下别忙了，我也不是为了给你来添乱的，只想着我们当初在宜安公主家的女学里相见，我与你本来到不了一块儿，但是你竟然愿意向我学琴，还教我茶艺，向我下帖子请我到家里去，让我感受到了久违的温暖和尊重，我虽然从未自怨自艾过，但你也知道庶女在家里一向是嫡女的陪衬，这份艰难有着生来就不可说的难处，可是你却愿意和我相知，进而认识了你哥哥……或许嫡母他们愿意让我和你交好是有目的，但那时我没想过嫁入你们家，后来你是那么地和我平等相待，就连你的家人也高看我几分，我现在只是感激那时大姐已经出阁，不然我不会有机会入女学，更不会认识了你们，你哥哥一直以来都将我与你一般亲切照抚，这些我无以为报，只希望你们都好好的，他……也好好的。”说完林书婉已经泣不成声，可即便在这样的时候，也是低低的压着嗓子在哭，暖炉只暖的了手，却暖不了这颗与世无争的心，旁边的丫鬟绣眉也只能不断轻轻的拍着她抖动的肩头，无声的拭泪，梨心等在一边看着都心酸不已。